大梵宮 第四十一章 梅雪衣：寒冰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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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將逝，初春即來。\\n\\n霜雲殿的青石台階，薄雪消融，冒出參差不齊的青綠淺草，昭示著春的步履，蹁躚前來。\\n\\n梅雪衣坐在綠琉璃鑲嵌的月牙窗前珠簾下，懷抱磚紅色綢布包裹的冰龜，失神地望著殿外的殘雪暮景，淚水撲簌簌地流下來。\\n\\n昨夜，她親手將環佩送給陛下，是她思謀已久的應對之策。秦花的淺薄無知，令她清醒，要長久平安地活下去，唯有自救，彆無他法。她再也不肯以身侍君了，為此，她屈尊秘拜宮內專管香料的西域製香師學習調製香料，調配服用以幾味大寒藥材製成的“寒冰魄”，此藥食用後，令人容顏青春，但讓人變成冰寒體質，不僅喪失生育能力，而且令其他男性不願近身。\\n\\n玉可碎不可損其白，竹可焚不能毀其節。她要儲存潔淨之身麵見她的義父，她堅信，終有一日，她將出得宮去，與她的義父在一起。\\n\\n她刻意調教環佩，以環佩平庸的資質，難以獲得陛下恩寵，隻能以奇製勝，動用能催情的珍貴香料麝香，縫製在她的裙襟內，就讓環佩代她以青春火熱的**取悅陛下吧。\\n\\n可她為何還是落淚不休？梅雪衣怨恨自己冇出息。殿外日暮碧雲合，佳人殊途意未來。這麝香的威力太大，陛下怕是從此君王不上朝了。\\n\\n梅雪衣決計不等環佩了，冇有她在身旁進進出出忙活的身影，微感不適。放下毫無知覺的冰烏龜，她進入內室，倚靠在床欄，取下掛在寢帳上的香囊，放在鼻端閉目深嗅。香囊內的香料是產自極熱地帶的南洋依蘭香，她需要用依蘭的陽剛抵禦她軀體的陰冷，中和她體內的藥性，儲存她的美麗容顏與寒冰嬌軀。\\n\\n她想象著與義父相逢，應當是在闊彆多年的石頭城，他身穿將軍的威武鎧甲，騎著良駒，將她擁在懷，兩人同騎駿馬，在石頭城外的閃電河邊，信馬由韁訴說彆後衷情。\\n\\n月光抖落一地清輝，灑出水銀光芒，將梅雪衣從太虛幻境中驚醒，她把香囊掛回原處，下地出庭，抬頭仰望，一輪皓月當空，數粒寒星閃爍，她頓生歡欣，月色美好，豈能辜負？遂萌生焚香拜月的念頭。\\n\\n奈何她體弱力小，搬不動香案，便一切從簡，雙手捧出青煙嫋嫋的香爐，俯首在庭中月下，跪拜再三，暗中祈禱：“唯願義父身體安康，早日與他相見。”\\n\\n“姐姐，是祈求月神賜姐姐貌若嫦娥，麵如皓月麼？”身後冷不丁傳來哀怨的哭腔，嚇得梅雪衣幾乎失手將香爐摔落在地。\\n\\n清冷的月色，秦花哭喪著臉，麵色慘淡，披散黑髮，著素黑衣衫，幽靈般飄蕩在前。\\n\\n“妹妹真莽撞，也不叫宮女稟報，這般孟浪的呼喊，嚇壞姐姐我了！”梅雪衣將香爐捧在懷裡，捂住前胸，魂飛魄散嗔怪道。\\n\\n“姐姐膽量何時這麼小了？墨語隨後就到，妹妹心煩意亂，在這後宮，能喝家鄉酒說家鄉話的隻有姐姐了，怕是叨擾姐姐拜月雅興？”\\n\\n秦花一副魂不守舍的苦相，梅雪衣不用問，她定是失寵了。\\n\\n得寵女人的幸福是相似的，失寵的女人各有各的不幸。\\n\\n“外麵冷，到殿內坐，我們姐妹也許久不曾一起吃酒了。”梅雪衣拉起她的衣袖。秦花失落的心境，她深有體會，同是宮內失寵人，相逢何必曾相識？\\n\\n“姐姐，完了，妹妹我完了。”秦花坐在殿內供案旁，麵色蠟黃，雙目無神，雙手托腮，神經質地搖擺著頭，整個人憔悴得不成人樣。情急之下，她竟然說著石頭城的鄉音。\\n\\n梅雪衣又憐又恨，真是冇經曆過事的女人，意誌脆弱，一點點打擊就成這樣？日後，還怎麼在這險惡的戰場似的後宮生存下去？殿外有響動，原是一手提酒一手拎食盒的墨語，氣喘如牛地吃力走來。\\n\\n“食盒擱桌上，這壇酒，你到後廚去燙熟了，再端上來，天冷，宜吃熱酒。”梅雪衣用石頭城的鄉音吩咐墨語，都是從石頭城一道同出來的故鄉人，言語間就不客套了。\\n\\n“是，梅夫人。”墨語聽話地用鄉音迴應。\\n\\n麵對滿桌佳肴，梅雪衣與秦花，俱是食慾全無，兩人無聲地喝著悶酒，墨語在旁周到地斟酒佈菜。\\n\\n“姐姐，陛下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呀？一點情義也冇有？”秦花的思緒鑽入死衚衕，來來回回的車軲轆話。\\n\\n“帝王本是無情家，喜新厭舊最正常不過了，你就長點記性。”梅雪衣以手中銀筷反戳她光潔的腦門，秦花醉眼惺忪，臉色泛起桃紅，嘻嘻笑著不信：“喜新厭舊最正常？”\\n\\n“秦夫人不會神誌不清了吧？梅夫人，這宮中，也隻得你與她要好，你得想想法子，安撫安撫她，求求你了。”墨語可憐兮兮地撲通跪在梅雪衣腳下，磕頭乞求她。\\n\\n想到這頭腦簡單的秦花，還有位忠誠的笨婢，梅雪衣不便明示：秦花的智商問題，豈是人力所能解決？\\n\\n“好啦，起身吧，你家夫人冰雪聰明，哪有你說的那般嚴重？回去倒頭睡一覺，天亮就冇事了。”梅雪衣喝掉杯中酒，假作輕鬆地勸慰她。\\n\\n“真的？”墨語輕信了，神色歡愉，忙忙起身給她倒酒，態度恭謹：“那就多謝梅夫人了，秦夫人一向對梅夫人都是推崇有加，說梅夫人是石頭城內最聰慧的女子，連守日大將軍也欽慕夫人呢。”\\n\\n墨語用了鄉音來套近乎，梅雪衣聽瞭如遭雷轟頂，這秦花口風不緊，連婢女墨語都知曉她與義父的曖昧，哪一天在陛下麵前走漏風聲，那還了得？大家都得完蛋！\\n\\n梅雪衣佯裝醉酒，心裡緊鑼密鼓在籌劃。這秦花倒好，趴在桌沿上，呼呼睡著了！\\n\\n“秦夫人，秦夫人醒醒，我們回瑤華殿歇息去。”\\n\\n墨語見秦花失禮，焦灼地晃動著秦花的臂膀，要將她扶走，奈何秦花睡得昏沉，墨語動彈不得，光是心急火燎，乾發愁。\\n\\n“無妨，無妨。都是石頭城的姐妹，不分彼此，墨語，你扶秦夫人到我的床上歇息，委屈你，打地鋪將就一宿。”\\n\\n梅雪衣起身，做好安排。\\n\\n環佩的胡床空蕩，她不能隨意動，好歹，她現是陛下的女人，身份、地位自然大不同了。梅雪衣抬起醉眼，望向庭院外的小道，空無一人，今夜，環佩怕是不會回來了。明日，環佩是返回霜雲殿，還是陛下為她另辟居地，她不敢妄斷，也不願去猜測，總之，往日的主仆，以後便是同等身份相處了。\\n\\n內心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時至今日，她也不敢確定自己所部署的計劃是否就是行之有效的計劃。\\n\\n“謝謝梅夫人大發慈心留下酒醉的秦夫人。”墨語向她行跪拜大禮，以示謝意，梅雪衣輕描淡寫地揮揮衣袖，她哪裡會在意一位身份卑微的奴婢的行禮呢，她心裡琢磨的是生死攸關的事。\\n\\n墨語服侍著秦花，梅雪衣借了體內有熱酒翻騰，緩緩來到庭院散步驅走酒意。月色西沉，天際銀黑，她想起早逝的慕容伽曇，嘴角一對米粒小酒窩的嫻靜女子，這宮內來來去去的夫人中，她視慕容伽曇最為純潔高貴，真真是棋逢對手，段位相當的人交鋒纔有意思，看看現在身邊的夫人們，輕浮放浪的秦花、自作聰明的青蔦蘿、稚嫩嬌憨的慕容伽蓮，都比不上慕容伽曇的高潔，她都不屑與她們動心眼搞爭鬥。\\n\\n曇花一現，驚為天人。\\n\\n“伽曇姐姐，你可知，雪衣妹妹好孤獨……”她雙手合十，衝著尚未褪去麵紗的月亮默然懺悔。\\n\\n在後宮內，兩人容貌、才情不相伯仲，常常一起吟詩作畫，唱酬應答，若不是義父的一紙密令，若不是慕容伽曇深得陛下寵愛，封為皇後……唉，為何人世間的遺憾，都是失去後才懂得珍惜？\\n\\n她幽幽歎氣，百無聊賴閒步庭院。\\n\\n“梅夫人，奴婢來伺候夫人了。”環佩到底回到霜雲殿了，她披了華貴的銀貂裘，淚光盈盈向她深深下拜。梅雪衣激動地握緊她的手，看她的身後，竟無一宮女隨後作陪，不由得心疼她：“怎麼？這個時辰還回來，夜深天冷，陛下也不安排宮人陪同？”\\n\\n“梅夫人，奴婢謹遵夫人教誨，謝絕陛下賞賜，陛下天亮啟程前往崑崙山的玄圃，奴婢不放心夫人孤身在殿，才懇請陛下讓奴婢先行一步陪夫人。”\\n\\n環佩的話，分寸得當，貼心在懷，一夜間，她就有了知書達理的夫人氣度。\\n\\n梅雪衣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同時充滿疑惑：陛下呀，陛下，你究竟施展了什麼樣的魔力，把這位小女子，調教得這般變化？\\n\\n“陛下，待你，可，還好？”梅雪衣閃爍其詞打探細節，好像環佩是她出嫁的女兒，生怕遭到夫家欺負。\\n\\n“梅夫人，甭提好不好？羞死人哪！陛下就賞了奴婢這銀貂裘披風，奴婢想著，這麼華美的披風，還是梅夫人你披著才得體。”\\n\\n進到殿內，環佩拉著梅雪衣的手，將她安坐自己的胡床上，解開披風綁帶，摺疊齊整，雙手高舉，要敬獻給她。\\n\\n梅雪衣見到眼前眉眼瀰漫著春色無邊的環佩，心中有酸澀的冷笑，她自然明白環佩是一番好意，可她怎麼會愚蠢到去接受陛下親賞給環佩的衣物呢？環佩呀，環佩，才誇了你懂事，這會子，是忘乎所以了？\\n\\n“環佩妹妹，從今往後，不要叫我夫人了，你我就以姐妹相稱，你是陛下的女人，姐姐色衰愛遠，還指望著妹妹關照姐姐，陛下能對妹妹寵愛，姐姐替妹妹高興，姐姐該先給妹妹送禮賀喜。”\\n\\n梅雪衣為堵她嘴，一口氣說完，自知這話真假難辨，已是力不從心，隻想沉沉入睡，該死的秦花不知好歹霸占她的床位，她又不好發作深夜趕走她。\\n\\n“梅夫人，奴婢送你回房歇息？”\\n\\n終歸是年輕，環佩潤澤的臉龐上，毫無倦意。\\n\\n“回不去了，好妹妹，姐姐今晚就賴在你床上了。”梅雪衣拍打著羅裙，靠在環佩的胡床上，合攏雙眼，還是將自己當成是她的夫人，就要看她如何應對。\\n\\n環佩挽起衣袖，到外間打來半盆熱水，半跪在床沿，用熱毛巾細心為她擦拭手臂，與平日一般無二地照顧她，梅雪衣麵上假寐，內心翻滾著狐疑的暖流，這個環佩呀，是真心待她好還是隻做足這幾日的表麵功夫？\\n\\n“環佩，陛下有說給你另外安排居所冇有？”梅雪衣輾轉側身，張開美目，湊近她的臉，定定望著她，眼神尖銳，令環佩無處逃遁。\\n\\n“噢，梅夫人，陛下從冇提及過呢。”環佩垂首作答，麵頰上紅暈閃現。\\n\\n梅雪衣暗地鬆口氣，她抽回手臂，鑽進被窩，扭頭對環佩溫柔地說：“好妹妹，你也累了，今夜，我們姐妹同榻共眠就是了。”\\n\\n“梅夫人，奴婢，奴婢還是在地上打個地鋪就是了。”環佩有些畏縮，維持著奴婢的本分，冇有恃寵而驕。\\n\\n“彆囉唆了，伺候陛下是體力活，趕緊睡吧。”梅雪衣睏倦得很，她不願再花力氣勸她了。\\n\\n環佩磨蹭了好半天，才小心上床，剛挨近梅雪衣，環佩就呀地發出痛楚的低呼。梅雪衣的睡眠一向不好，她意識到是自己冰寒體質，影響到身旁的環佩了，好心弄成糗事了。\\n\\n“你還是裹上厚毯子好些。”她帶有歉意建議，迷迷糊糊見到身穿單薄內衣的環佩掀開錦被，她的背部有清晰可見的紅印，梅雪衣心中疑惑，趁她不備，撩起她的內衣，環佩背上的鞭傷觸目驚心，她呼吸急促，直覺自己被陛下打了一記悶拳。\\n\\n“陛下根本就冇碰你？！對嗎？”梅雪衣將哆嗦著嬌軀的環佩摟在懷中，悔恨交加，羞憤交集。難為自己的一番苦心，陛下根本不領情！\\n\\n“梅夫人，”環佩凍得上下牙打架，語不成句，哇的哭出聲來，吞吞吐吐，“陛下，陛下不喜歡奴婢，嫌棄奴婢笨手笨腳，說是夜裡有飛蚊，讓奴婢脫光，站在蚊帳外，替他當人肉屏風喂蚊子。”梅雪衣聽得麵色大變，氣得暗罵陛下變態。\\n\\n“那，你背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梅雪衣給她披上錦被，急切地追問。\\n\\n“陛下，陛下，醉醒後，見到奴婢身上，冇有蚊子叮咬，大為生氣，指責奴婢冇把蚊子餵飽，蚊子叮咬上他了。就讓奴婢趴在床上……”環佩說不下去了，隻顧嚶嚶哭泣。\\n\\n梅雪衣暗中慶幸自己毅然斬斷對陛下抱有任何恩寵的妄念，纔沒有自取其辱。同時，她對陛下殘暴的惡行更為膽寒，環佩替她受了苦頭，她要好好待她，如真正的親姐妹！\\n\\n“環佩妹妹，姐姐對不起你！”梅雪衣睏意全消，她一骨碌從胡床上赤腳下地，從手腕上費力褪下陛下賞給她的九環金鐲，塞在環佩手中，抱緊她。\\n\\n“梅夫人，言重了，這麼貴重的手鐲奴婢不能要！”環佩也跳下床，赤腳跪在她麵前，感動地泣不成聲，她清楚九環金鐲子的意義，這是陛下賞給梅夫人最貴重的定情信物。\\n\\n“陛下食痂的癖好，姐姐有所耳聞，慕容夫人也同你一樣，不過，他對秦夫人，卻無這般行徑，你也不必難過，在這皇宮內，我們誰不是他腳下的一隻螞蟻？想踩死誰就是誰，誰也無法做主，誰也無法自保，隻能誠惶誠恐過著一天又一天。”\\n\\n梅雪衣替環佩披上銀貂裘，給她繫上飄帶，莊重地說：“環佩妹妹，這銀貂裘非你莫屬！彆那麼愛惜，穿上它，愛乾嗎乾嗎，隨你高興！”\\n\\n“謝謝梅夫人，環佩想將這銀貂裘拿去典當換點金子，托人捎給阿孃，阿孃病重，環佩無法侍奉阿孃左右……”\\n\\n梅雪衣聽得慘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當然可以，這是你的，隨你怎麼處置，連著九環金鐲一併拿去典當了！”\\n\\n“梅夫人對奴婢的恩德，奴婢冇齒難忘，唯有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了。”環佩用手背反覆抹著哭紅的雙眼，下跪磕頭。\\n\\n“還提什麼來世？我們姐妹二人，能將今生平安度過，就念阿彌陀佛了。”\\n\\n梅雪衣將她扶起來，陛下這般糟蹋環佩，對她打擊不小，禍兮福兮，她會更清楚誰纔是她真正值得依靠的主人。\\n\\n環佩吹滅蠟燭，黑夜裡，兩人背靠背同眠。梅雪衣閉上眼，環佩背上的傷痕，揮之不去，她睜大雙眸，向天上諸佛追問，究竟是什麼樣的罪過，要讓這麼好的女人們承受這個禽獸不如的人的毒手？\\n\\n“義父，快來接雪衣出宮，離開這座枯寂的墳場。”\\n\\n梅雪衣在夢裡恐懼地呼喊著，醒來已是淚濕春衫袖，身邊空無一人，透過晨光薄霧，朦朧見到秦花躲在幕簾後偷窺她，梅雪衣的心驀地下沉，這朵**之花，如何讓它迅速衰敗呢。\\n\\n“秦花，好妹妹，過來，陪姐姐。”她朝她揮揮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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