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二十八章 宇文周：老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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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城北郊外的長安道上，塵土飛揚，宇文周與血慈悲騎著駿馬，前後疾馳，奔向段純陽煉丹的道觀。他要搶在前頭，主動交出段純陽，不然被鄭郤宗抓走，於他千般不利。\\n\\n愈至郊外，人跡稀疏，闊路漸為狹窄山徑，上到半山腰鬱鬱蒼蒼的鬆樹林前，數百步石階，橫擋在前。\\n\\n宇文周從馬上跳下，韁繩甩給血慈悲，撩起袍襟，咚咚咚爬完石梯，在匾書“白雲觀”的道觀前停下，道觀的硃紅大門緊閉，門前各有一株崢嶸枯枝如蓋的槐樹，宇文周喘息著，額頭上纏著的錦帶，在激烈的奔跑下，滲出一團慘然紅雲。\\n\\n“媽的，冇料到瑤華殿地板也忒硬實了，害得老子都出血見紅了，呸，不吉利！”\\n\\n他張嘴噴出唾沫，單手叉腰踢向槐樹，秋日裡的槐樹紋絲不動。\\n\\n“柱國公，需不需要容在下先行通報？”血慈悲將馬係在樹下請示。\\n\\n“不用，一道進入罷了，段天師指不定還忙活著煉丹呢。”\\n\\n宇文周想到此行任務，段純陽這條命是要斷送在他手上了，放慢腳步。\\n\\n血慈悲上前緊叩門環，吱呀，厚重的木門打開，露出一張年輕道童的青白臉，他張開掉光牙齒的空洞嘴，叩拜行禮：“天師吩咐，請柱國公稍坐片刻，天師在丹房，即刻就出來。”\\n\\n宇文周點頭，隨道童進入後院，空曠的天井，搭了一處石塊堆砌的露天茶台，中間有兩株樹葉稀疏，結滿紅枸杞果的枸杞樹，樹下四個蒲團淩亂安放。\\n\\n不時有道童忙前忙後抱罐出入，他們手指青黑，眼睛散光，頭髮稀疏，牙齒脫落。宇文周聽段純陽提及，道童們容易受到煉丹時所產生的黃色氣體——水銀蒸氣的傷害，這些是水銀中毒現象。\\n\\n這丹藥害人不淺哪，想起陛下幾乎喪命，害得自己性命不保，天井上空碧雲連天的悠然，也無法使宇文周靜心。\\n\\n道童端來兩盞飄浮著數十粒枸杞子的黃色湯水，放在蒲團中間的空地上，輕飄退下。\\n\\n宇文周小口嘬著枸杞水，暗自尋思說辭如何令段純陽甘心伏罪，他可不願受段純陽連累，自身難保。\\n\\n天井的後院連通煉丹房，八卦爐照《周易》八卦卦爻樣式，開洞製成八卦，合計則有三十六個孔眼，在煉丹時，就可以加強通風力量，且保持溫度平衡。宇文周耳旁響起段純陽給弟子們說教的內容：玄黃是煉丹家用來塗護丹釜的一種東西。《黃帝九鼎神丹經訣》中的做法是：“取水銀十斤，鉛二十斤，猛火其下，鉛與水銀吐其精華，華紫色，以鐵匙接取，名曰玄黃。”\\n\\n宇文周閉目聆聽，品咂著無滋無味的枸杞水，意誌消沉地等候段純陽，這隻怕是段純陽人生中的最後一堂課了。\\n\\n“讓柱國公久等，老道賠罪了。”\\n\\n段純陽身穿交領斜襟青色道袍，頭上用塊大方巾將綰好的頭髮包紮起來，留有兩角虛於後背，走路時隨風飄動，顯示出道士的逍遙自在，腳蹬圓頭闊底道靴，手執鐵柄白拂塵，好一派清靜無為的仙風道骨風姿。\\n\\n“天師躲在這與世無爭的偏遠地，可知本公幾乎喪命？”宇文周不滿地迴應，指著額頭纏好的浸血布帶訴苦。\\n\\n“老道昨晚夜觀天象，掐指一算，就知在劫難逃，天命難違，煉丹更是時不我待囉，恭候柱國公大駕光臨一道進宮麵見陛下。”\\n\\n段純陽神色淡定，揮灑著手臂上的拂塵。\\n\\n“你可知，陛下是要索你性命？這會子，那鄭郤宗也在抓捕你的路上了。我是不忍，不忍你被那屠戶樣的人折磨。唉，還是怪你丹藥不靈！”\\n\\n宇文周痛心疾首地將責任推卸。\\n\\n“丹藥太靈驗了，也是罪過，老道死不足惜，耗費多年功力、心血的長生不死仙丹可就功虧一簣囉。”\\n\\n段純陽搖晃著腦袋上的逍遙巾，比宇文周還深惡痛絕。\\n\\n“此言當真？不死仙丹煉到哪一步了？”宇文周性急地跳起來追問，甩開的袖袍將枸杞水的茶碗掀翻在地。\\n\\n“唉，老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死仙丹哪有那麼容易煉成？你冇見到這些牙齒脫光的道童們，他們的壽命都活不長，我一死，丹房的爐火也就熄滅了，仙丹半途而廢，柱國公定要向陛下告知，老道是為陛下而死，仙丹未成，天上諸神怪罪下來，降禍民間，那時天下大亂，陛下要收拾也不容易囉。”\\n\\n段純陽的話裡透出令宇文周深恐不安的潛台詞。\\n\\n“段天師道法高妙，定有應對之策，本公願全力配合天師。”\\n\\n宇文周細細思忖段純陽的話裡深意，他直截了當剖明他的心思。\\n\\n“柱國公果然非常人所比，老道卻有一條妙計，不過，全要仰仗柱國公的安排，君無戲言，老道苟全性命，自然得另有他人替老道去死。”\\n\\n“誰？誰會甘願代人受過？”\\n\\n宇文周抬高音量，血慈悲走到後院，關好門戶，謹慎地觀望山下道路有無人煙前來。\\n\\n“血慈悲，把馬牽進來，喂足糧草。”宇文周深思著，這老道肚裡有料，殺掉委實可惜了，必得多耗時間要他吐出真貨。\\n\\n“事關重大，酉時再議。”段純陽瞅著天上暖陽，對照時辰，伸長枯瘦手掌，展顏露出神秘莫測的詭笑。\\n\\n“柱國公，道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返。一念萬年，一意萬千，一瞬萬界。朝聞道，夕死可矣。老道得失陪去守著丹爐，酉時見。”\\n\\n段純陽撚鬚吟誦出這段玄而又玄的話後，返身鑽入後院一處黑洞的窄門，不見人影。\\n\\n“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聽不懂。”宇文周隻記得後麵這句話，不肯去浪費腦筋多思，他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枸杞樹下打盹。\\n\\n鼻端嗅有酒香，勾得他腹中饞蟲咕咕直叫，睜眼見到手指青黑的道童端著簸箕，一壺山上道觀自釀的枸杞酒、一碟白花花蘸著紅辣椒的煎豆腐、一盤白水煮青菜、兩碗糙米飯、一筐乾餅，擺在地上，這就是道觀待客的午膳了。\\n\\n“有酒怎能無肉？看這清湯寡水淡而無味的飯菜，咽不下嘴，血慈悲，下山去買些羊牛肉來，犒勞這些成日天勞作的道童們，最緊要的醉蟹買多些，好下酒。”\\n\\n宇文周從腰間取下錢袋，衝著才忙活完的血慈悲，高聲下令。\\n\\n“乾著重活，吃這些粗鄙的飯菜，能不脫髮落牙嗎？摳門的老道，給他白花花的銀兩不少，就捨不得給孩兒們吃好些？”他冷笑著埋怨，手握酒壺，將餘下的清湯寡水推至一旁，在蒲團上悶頭喝酒。\\n\\n“柱國公有體恤他人的慈悲心腸，必有福報。”\\n\\n有奶便是娘，開門的道童趕緊獻媚稱謝。按說，修道之人是不沾油葷的，可煉丹這差事苦不堪言，況須抵抗金石毒性之烈，能多吃葷菜，補充體能，是最好不過的事。\\n\\n“小事一樁，不值一提，本公好酒好肉吃喝慣了，要吃你們這頓飯，非拉肚子不可！”\\n\\n宇文周大大咧咧地揮手吐真言，不是他高尚偉大，是他想吃肉，你們這幫道童跟著沾點口福而已。\\n\\n“沾了柱國公的光，還是要謝過。”道童厚顏無恥地笑著走遠。宇文周並不以為然，他不需要這些小人對他毫無意義的諂媚。\\n\\n血慈悲從山下帶了熏鴨、野豬鮓、蒸羊肉、燉牛肉和量少價貴的醉蟹。滿滿噹噹擺了一地，宇文周獨留下最愛的醉蟹，剩餘的全賞給道童們，一口蟹肉一嘴枸杞酒，吃喝歡快。\\n\\n酉時將至，夜幕的薄霧升騰，宇文周喝得臉頰紅通，倚靠在枸杞樹下散酒氣，道觀的自釀酒，後勁驚人。\\n\\n段純陽推門現身，見到他這吃醉酒的輕浮浪子模樣，朗聲笑著數落他：“柱國公，小瞧了本道觀的自釀酒了不是？都城的瓊樓玉液不少，能超過白雲觀枸杞酒的可冇有！”\\n\\n“當然有！那守日大將軍尉遲公統領的石頭城釀製的高粱酒綠泉甘液，你是冇喝過，本公喝得難以自控，酩酊大醉，關鍵是，那酒有催人喜樂的功效，那一夜，是本公有生之年最歡愉的夜晚了。”\\n\\n宇文周身陷道觀鮮美肥沃的迷霧，秦花的玉體在月色下也是這般豐饒誘人，酒意上湧，蘆花蕩裡本真與肆意的放縱，他無法自製地回味。\\n\\n“柱國公動情了。還是不要動情的好，每一段男女之情都是來世間經曆的一道劫難。”段純陽以局外人的理智點醒他。\\n\\n“本公可是孟浪的輕浮子弟，哪有真情可動，縱使有，也不過是遊戲人生，逢場作戲。走，談大事要緊。”\\n\\n宇文周搖晃著虎軀，血慈悲上前扶住他，道童掌燈，段純陽領路，一行人入到隱蔽的地下室。\\n\\n黃泥土夯實的地下室，隻一桌、一榻、兩凳，彆無長物。“這麼生冷，如何坐得住？”宇文週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受不了，唬得起身抱怨。\\n\\n“柱國公，修道不是享受。徒兒，上去拿床毛毯，柱國公嬌貴身軀，受不得冷。”\\n\\n段純陽接過燭台，擱置在油漆斑駁的桌麵，雙腿輕而易舉盤在石凳上，燭光如豆，對映在牆上的段純陽身影，鬼魅憧憧。\\n\\n宇文周的酒勁被嚇醒一半，連連擺手不要：“好啦，不煩道童，本公站著就行。”\\n\\n“你們都出去，徒兒，帶他到送君亭等候。”\\n\\n段純陽說完，臉色忽而沉重，血慈悲與道童躬身退出去，將石門鎖死。\\n\\n“柱國公，此事涉及人員皆是非富則貴之人，須萬般小心謹慎，雖然人人都將死去，老道的性命並不可貴，但老道心願未了，怎可脫身而死？\\n\\n“不死仙丹，不出三月，便將大功告成。獻給陛下的滋補龍丹，不過是因陛下自己貪圖享樂，無法自製，鬨出昏死醜聞，要找個替死鬼虛掩過去遮醜而已，此事緣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老道可以去死，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為丹藥而死。”\\n\\n宇文周屏息靜聽，今夜的段純陽與往常所見的段純陽判若兩人。他感知到在白雲觀內的他纔是真實的段純陽，是因為人在瀕臨死亡的邊緣都要做出抗爭？\\n\\n“老道計策無非是李代桃僵。代替老道去死的同樣還得是道士。”\\n\\n“是臥佛子麼？”宇文周瞬間神思清明，急撥出口。\\n\\n“他是最佳人選。”\\n\\n“他背後有青夫人，青夫人是陛下的夫人。”\\n\\n“他的背後是哪位夫人，不能說明什麼，關鍵這臥佛子，必須除掉，永絕後患！他一介天竺人，在煉丹這一道上，天賦很高，平心而論，他的駐顏紫雪丹、壯陽神龍丹、益壽永生丹均已遠超老道。不過，在法術上，老道略勝他一籌。”\\n\\n段純陽的神色是大義滅親的凜然。\\n\\n“是嘞，聽說他會禦風術，本領那麼高，豈不更得陛下重用？”\\n\\n宇文周咧嘴思索，點頭認同。\\n\\n“未必，天下事物，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定數無常。你隻需回去向陛下覆命，老道要在白雲觀做法事祈福，拖延進死牢的時間，就會有轉機。”\\n\\n段純陽說完下地，活動雙腿。\\n\\n“陛下會信？”\\n\\n“不會信。”\\n\\n“你膽敢糊弄本公？”宇文周惱羞成怒。\\n\\n“不敢，陛下信新的夫人。”\\n\\n“新晉封的秦夫人？”宇文周此番腦筋轉動得飛快。\\n\\n“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術：一曰同床，二曰在旁，三曰父兄，四曰養殃，五曰民萌，六曰流行，七曰威強，八曰四方。何謂同床？曰：貴夫人，愛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於燕處之虞，乘醉飽之時，而求其所欲，此必聽之術也。為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謂‘同床’”。\\n\\n“天師突然說這段話，有何要意或指示？”宇文周被段純陽貿然來這一段文縐縐的話，徹底整糊塗了。\\n\\n“韓非子以法之無情而觀天下，可謂帝王心術大成者，放在當下也很實用。\\n\\n他還有驚世駭俗的觀點呢，倘若運用好法家的法與術，普通人皆可為王！老道有感而發，無用，無用。”\\n\\n段純陽點頭，複又擺手否定，自相矛盾。\\n\\n“普通人皆可為王？帝王不是須天下九五至尊方能成就？”宇文周伸長脖頸，半信半疑，聞所未聞的悖論。\\n\\n“不過是矇混天下人的托詞。如果柱國公有興趣，坐上帝位，也能治理好天下。”\\n\\n在這幽深的密室，段純陽完全不理會這番大逆不道的謀反話，會對宇文周帶來潮湧的衝擊。\\n\\n“天師莫非吃醉酒了，膽敢口出狂言，說這些掉腦袋的渾話？”宇文周聽得內心早已揎拳擼袖，不過，麵上冷峻，肅然糾正。\\n\\n“就當是老道說的混賬話，反正，就你聽見，冇旁人。”\\n\\n段純陽從容不迫，從袖袍摸出三個精巧小葫蘆，哂笑著遞給他：“美人贈我蒙汗藥，英雄贈美人**丹，古今同理。”\\n\\n“你要我送給秦夫人？她來自邊疆，哪會識中原方術丹藥的妙處？”\\n\\n宇文周話雖如此，還是快手拿過葫蘆瓶，放入胸前的襟袍內藏好。\\n\\n“女人愛美，不分國界、地域。你告訴她，服食老道丹藥，定能養顏美膚，青春常駐，她必定樂於接受。你以為石頭城的綠泉甘液是酒好？也有丹藥的功效！”\\n\\n“哎呀，怪不得，吃了酒後，人就慾火焚身呢，還是丹藥在作怪！聽君一席話，勝讀一年書。”宇文周茅塞頓開，那夜的激情，原來是酒為媒，丹藥為核。\\n\\n“是十年，不是一年！”段純陽嚴肅地替他糾錯。\\n\\n“差不多嘛。何必較真？”\\n\\n“差之毫厘謬以千裡。”\\n\\n宇文周不吭聲了，他對賭館伎倆有深入研究，這口舌功夫嘛，不是他強項。\\n\\n段純陽執起燭台，在石門的對麵，扭動牆壁上不起眼的機關，門無聲推開，一道強光混著風直射進入，將燭火吹滅。\\n\\n“從這扇門出去，趁天色未晚，下山回府還來得及。”\\n\\n段純陽將宇文周推出門外，石門合攏，成為一堵巨大無比的石牆，生生將兩人隔在兩個世界。\\n\\n“天師，天師，我的駿馬呢？”宇文周急促地喊叫。\\n\\n“柱國公，在這兒呢。”他循聲而望，血慈悲牽著兩匹馬在平坦之地上的一座亭台前等候，趕緊跑上前去，瞧見亭匾上書“老君台”。\\n\\n傳說老君台乃老子得道成仙飛昇之處，古時名昇仙台，又稱拜仙台，台高三丈餘，全台以青磚堆砌，由二十四個平麵圍成一柱形高台。台上沿邊有半人高圍牆，形如城垣。台中正殿三間，為古硬山式出廈建築，上覆黃色琉璃瓦，五脊六獸，格子門窗，窗下各嵌一石方，分彆刻著“道德真源”“猶龍遺蹟”。噢，他恍然有悟，段天師早安排好他的退路。\\n\\n“快，速速回府！”宇文周飛身上馬，回首眺望白雲觀，但見段純陽站在虛無縹緲的雲霧深處，道袍衣袂飄飄，如天界凝視凡間的神仙。\\n\\n“柱國公，這段天師該不會是天上的哪路神仙吧？”\\n\\n血慈悲的揣測，也是他的困惑：“可能，他真的是神仙下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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