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祖 第二十九章 命賤不可輕

小妮子真是牙尖嘴利，古雨被阿柔一陣數落，不由有些恍惚。

難道自己真的誤會了？

便在此間，一個大剌剌的聲音突然從四人所在的粗陋木棚外傳來。

“老鬼，聽說你們從河裡撈起條‘走肉’，真是難得啊！趕緊讓他出役乾活。老子這裡不養廢物！”

這聲音乍起，古雨一驚，阿柔三人卻是皆露出濃烈的厭惡之色，阿力甚至臉現凶色，被阿柔狠狠瞪了一眼方纔收斂。

“你說你們，山洪爆發，衝下來不少‘走肉’，人家其餘幾個河岔每日均是大有所獲，隻有你們三人這裡，數日之中隻撈起一條，而且據說還五體不全。嘿，本就老的老，小的小，再加一個殘的，你們是要作死嗎？”

來人聲音由遠及近，終於踹門而入。就見這人手提一柄闊口長刀，賊眉鼠目，精瘦如猴，令人望之生厭。

“見過祁管事。”阿力三人掩飾心中不耐，向來人施禮招呼。

“這屋裡有肉糜的香味兒，得用一顆魚珠來換吧？你們還真捨得。嘻嘻。”被喚作祁管事的傢夥極隨便地暼一眼阿力三人，似嘲諷，似不屑，接著便仔細打量古雨，就似看一件東西。

片刻之後，祁管事輕撫手中長刀，笑道：“小子，我隻說三點，給老子我牢牢記住。”

“第一，我不管你叫什麼，來自何處，到了我三江商會的地盤便是我三江商會的人，就是死了你也是我三江商會的屍首。”

“第二，不要逃，連逃的念頭都不要有，我保證你逃不掉。棚外有座白骨山，那便是證明。”

“第三，我不管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每日上繳三顆琉璃魚珠，交不上來就是個死字，我也同樣保證，你死的絕不會舒舒服服。”

祁管事輕描淡寫，就似在說一些無足輕重之事，但愈是如此，愈襯出其所述的殘忍可怖。古雨竟一時愣了。

“就是這樣。”對古雨說完，祁管事轉向阿力三人：“規矩你們懂，誰撈上來的走肉，誰便負責，他能乾，你們自然有好處，他若是個廢物，你們也得兜著，而他要是跑了，你們就……都死！哈哈。剩下的你們慢慢調教他吧。”

笑罷，祁管事便向外走去，臨出門似又想起一事，退後一步道：“忘記告訴你們，最近山洪暴發，新撈上來的走肉比較多，商會供應卻是有限，所以，所有走肉每日食量減半，要想多吃便用魚珠來換。哈哈。小心不要餓壞哦。”

祁管事大笑而去，但其聲音仍是不住傳來：“漂下來的走肉死活都有，聽說有的走肉餓急，把一些走肉屍體吃了，味道雖不鮮美，但果腹卻是不錯。你們也不妨試試……哈哈……哈哈……”

令人厭惡之聲終於消失，阿力三人齊聲一歎，愁雲同起。

“……什麼是……走肉？”古雨這時輕聲問道，聲音竟有些發顫。這絕非他心中恐懼，而是他難以置信心中揣測。

“走肉？”阿柔淒然一笑，道：“還不明白嗎？你便是走肉呀，不僅你，我們……都是走肉，所有的人，都是為這天殺的三江商會尋覓魚珠的走肉！”

阿柔說到後麵似乎有些難以自製，抬手指向棚外，而古雨透過祁管事踹壞的木棚之門望去，寬闊的沙洲之上，竟滿是佝僂人影。

“現在這裡足有數百人，但今晚日落之時，就會有很多人消失。”老鬼長出一口氣，接過阿柔的話說道：“你大約已經聽出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了吧？不錯，這裡就是一處讓人九死一生的險地，就是一座專埋活人的棺材！小子，想聽老鬼我說說嗎？”

古雨輕輕點頭，老鬼便灑然一笑，繼續道：“此處名為三江彙，乃是錦河、沅水、清江三河彙流，沉沙聚土而成的一座沙洲小島。”

“原本這也算是一塊安樂之地，水美魚豐，聚此而生之人頗多。然而十年前，有人偶在河堤之上發現了一顆白乳之狀的珠子，災禍卻就此來臨。”

“因為那珠子據說是棘皮魚的魚卵所化，有大補氣血之效，價值不菲。所以訊息傳出，便引來了那所謂的三江商會。”

“三江商會是附近的一個大勢力，本身以轉賣奇珍為業，據說會中是有什麼中元天的強者坐鎮的。這些老兒我也不懂，反正他們勢力極大就是了。”

“他們來到此處，便強征附近之人挖堤尋珠，稍有不從便即殺人，而且手段極為殘忍。”

“不出三年，此地原住之人竟被屠戮殆儘，三江商會便又從彆處抓來大批無辜之人，繼續令之賣命。時至今日，死在這堤上的足有十數萬之眾。”

“啊！”古雨駭然出聲。十數萬之眾，古鎮周邊方圓百裡之內怕也冇這麼多人吧？竟然都埋骨在這裡，簡直難以想象！

“是呀，在三江商會眼中，我們根本不是人，不過是可以為他們取利且可以任意屠戮的人形工具而已，所以，他們便稱我們為走肉！這幾日山洪衝下不少人來，他們口口聲聲說什麼不忍這些人淹死，令我們於河岔之中撈人，卻哪裡是什麼心中慈悲，根本就是以此來補充走肉！”

古雨不由打了個冷戰，即便他心中已猜到是這意思，但聽老鬼講來，卻仍是難以自製。

“我們不想你也成為走肉。”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阿力忽然插話，說道：“所以我們把你推回去。”

阿力雙目極大，宛若牛眼，配上他那當屬獸係的毛髮，看人一眼絕對令人身心不適。然而，他此時目光如定，卻是令古雨心中隻感到一種柔和與安詳。

“阿力終於能把話說清楚了。”老鬼拍拍阿力肩膀，嘻嘻一笑，似讚許又似調侃，然後接著又道：“隻是，我們雖有此願，但天不作美。”

“原本隻要能把你推回河中，所有的人便會當你是毫無用處的死屍，再憑藉棘皮魚皮和一些吃的，你就有機會遠離這活棺材，可偏巧不巧，在推你回去之時，你竟然醒了，而且恰恰碰到來回巡視的三江商會之人靠近。若不撈你上來，我們四人就都得死。無奈之下，我們隻好把你撈回來。”

“所以，你以為我們要害你，還真是誤會我們了。不過，此處畢竟是凶惡之地，你若說因為我們把你撈起來而令你置身險地就是害你，那我們無話可說。但有一點你要明白，若是我們任你漂流而下，你一樣必死無疑，因為下遊不遠處就是暗流密集之處，木頭都漂不起來。而我們把你帶到這裡，好歹還能令你多活些日子。”

“事情原委便是如此，小子，你還要怪我們嗎？”

老鬼話說到這裡，古雨哪還有不明白的？想起剛纔自己那番誤會之舉，頓時大為汗顏。不過，古雨是磊落之人，一窘之後，立即臉色一正，單手撐起身體，於土塌之上就是一揖，道：“小子萬分慚愧，多謝三位救命之恩！”

“哈哈。”三人見古雨如此磊落，俱也都是笑了，阿柔甚至重新端起了那碗肉糜。

“嗯，你小子還算曉理，既然被我們撈上來了，也算有緣，以後便跟著我們吧……哦，對了……你叫什麼，家住何處？”老鬼似乎極愛拍人肩膀，拍一下古雨問道。

“古雨，家在神鵲山腹地，投奔遠親路上被捲入山洪。”關於自身來曆，古雨倒是早就想好了說辭，聽老鬼一問便即回答。這倒並非是他要隱瞞什麼，實在解釋來頗為複雜，簡單迴應就好。

“那便叫你阿雨啦。”老鬼也不管古雨是否接受，自顧自為古雨命名，笑道：“你小子還算通情達理，不過你若真要謝人，還是謝那個夯貨吧。我們可都是按他之意行事呢。”說著，一指阿力。

阿力？古雨一愣，他可真冇想到這個麵容粗獷、有些憨傻、現在還有點靦腆的傢夥，竟然是“主謀”？

“說起來，連老鬼我和阿柔都是這小子救的呢。”那老鬼明顯是個話癆，還不等古雨向阿力致意，便又說道：“我本是走方的郎中，可以說過橋趟河無數，誰知數年前在大河上遊渡河之時竟不小心落水，是阿力將我救起。阿柔更是可憐，都不知家在何處，父母是誰，乃是被人用小盆裝裹，再放入河中漂下來的。被阿力救起時還隻是個三四歲的孩童。冇想到呀冇想到，如今一晃，竟都這麼多年了，而我們竟然在這活棺材裡活了這麼久。”

“你是在埋怨阿力當時冇有將你推回河中嗎？”阿柔白一眼老鬼。

“嘿嘿。”老鬼一笑，似乎還真有些不甘，道：“對阿力我倒也冇什麼埋怨的，他曾將我往河中推回了七八次，可每次我都被衝回岸邊，真是邪門，這是賊老天非要留我在此呀。至於丫頭你，當時那麼小，推回河中就是個死呀。所以我們留在這裡都是命中註定！”

古雨在一旁聽老鬼滔滔不絕，心中卻是更加驚訝。按老鬼所說，阿力竟是很早以前就已有了這麼多義舉，還真是不可貌相！他不由再次看向這“虯髯大漢”，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親近之感。

“不用謝的。”阿力這時終於又說話了。他憨然一笑，道：“其實，我也是被人撈起來的。還不止我呢，還有阿壯大哥、阿平二哥、素素三姐、小雲妹妹、安安弟弟，也都是被吳伯撈起來的。”

古雨又驚了，感情這一屋子的人竟然都有相同的經曆！那這些人呢？特彆是那個撈了這麼多人的吳伯呢？

古雨還不及問，就聽阿力說道：“可是他們都死了……”

阿力輕輕一頓，目光瞬間變得迷離，似有溫馨，似有哀傷，又似有憤怒，他輕聲道：“三江商會來了冇多久，阿壯哥就累死了……素素姐被被三江商會的人抓走不知道怎麼死了……安安小弟偷吃東西被摔死了……阿平哥去報仇被殺了……小雲妹妹餓死了……最後吳伯也死了，他在把一個人推回水中的時候被髮現，讓三江商會的人劈成了兩半……最後就隻剩下了我，後來我就又撈起了老鬼和阿柔……”

不知是不是被阿力這複雜的情緒所感染，一時間，古雨、阿柔和老鬼竟都癡了。

“好難過呀。嘿嘿。不說了。”阿力撓撓頭，突然又笑起來，說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謝的，吳伯就冇讓我們謝，我也不讓老鬼和阿柔謝。吳伯常說一句話，我不太理解是什麼意思，但他說就是因為這句話，他才救人的。”

“他說什麼？”古雨抬頭，對這吳伯，他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嗯，他說，命賤不可輕。”

轟！

阿力最後之言乃是輕聲述出，然而落入古雨耳中，卻宛如雷鳴般突然炸響，古雨隻感覺仿似有什麼東西就藏在這話中，極為模糊卻確定存在，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唾手可得卻又不可捉摸！

直到過了許久，古雨纔回過神來，但那模糊之物已是徹底不可捕捉，但有一念卻是留在了他的心頭，那便是：這東西就是他被救之源！

……

悠悠萬載之後，一座萬丈石像從天而降，落於三江彙聚之所，被一眾生靈以水神奉之。

水神背後不著一物，唯有兩行大字，乃是：水神吳伯，鎮海伏波！

管你什麼無間天圓融天，到這裡，統統都給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