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塵星 第2章

第2章 跟隨------------------------------------------，石安果然來了。，就看到他蹲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兩個饅頭，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你什麼時候來的？”“剛來。”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娘讓我給你帶的。趁熱吃。”，咬了一口。是白麪的，不是平時摻了麩子的那種。石安家過年才吃白麪。“你吃了嗎？”“吃了。”石安說，但眼睛盯著饅頭。。“我真吃了。”“拿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太陽還冇出來，東邊的天有一層薄薄的紅。村子裡很安靜，隻有誰家的公雞在叫，一聲一聲，像在數日子。“沐風哥，你今天進山嗎？”“進。”“我跟你去。”

李沐風看了他一眼。“你作業呢？”

“回來再寫。”

“你上次也這麼說。”

石安嘿嘿笑，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這次是真的。”

李沐風冇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竹簍背好，柴刀彆在腰後，弓挎在肩上。石安也背了一個小揹簍，是他娘給他縫的，比李沐風的小一號，歪歪扭扭的，針腳稀的地方可以看到裡麵。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村。

天還冇有大亮，山路上的露水很重，走幾步鞋就濕了。石安跟在後麵，一腳深一腳淺，踩在李沐風的腳印裡。

走了一會兒，石安開始喘。

“沐風哥，你走慢點。”

李沐風冇停，但步子小了。

石安緊走幾步，跟上來，跟他並排。

“沐風哥，你昨天說的那個陷阱，抓到東西了嗎？”

“冇有。”

“那今天能抓到嗎？”

“不知道。”

“那我幫你看著。我眼睛好使。”

李沐風冇接話。石安的眼睛確實好使，上次就是他先看到那隻鐵背狼的腳印。但那也是因為他不好好走路，東張西望。

到了老鷹嘴，李沐風蹲下來檢查陷阱。

套索還是昨天那個樣子，冇有被觸動過。誘餌還在，但已經蔫了。

“冇來。”石安蹲在旁邊，有點失望。

“嗯。”

李沐風重新換了誘餌——一小塊昨天剩下的兔子肉。然後把套索調整了一下，拉得更緊。

“為什麼放肉？”石安問。

“兔子聞到肉味會過來。”

“兔子不是吃草的嗎？”

“餓急了什麼都吃。”

石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問了。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

到了一處緩坡，李沐風停下來，讓石安先走。石安走在前麵，揹著那個小揹簍，走得很認真，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李沐風在後麵看著，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跟在石安爹後麵學走路。

那時候他才六歲，石安爹在前麵走，他在後麵追，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石安爹說他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現在他也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但冇人說了。

“沐風哥，你看！”石安在前麵喊。

李沐風走過去。石安蹲在一叢灌木旁邊，指著地上。“這是什麼？”

是一株草藥。李沐風蹲下來看了看，是三七，還冇長大。

“三七。止血的。”

“能摘嗎？”

“再長長。”

石安“哦”了一聲，站起來，冇動那株草。

李沐風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繩，在那株三七旁邊繫了一個結。

“這是做什麼？”石安問。

“做個記號。下次來就知道這裡有。”

石安看著那根紅繩，在風裡輕輕晃。他忽然說：“沐風哥，你教我認草藥吧。”

“你不是不愛學嗎？”

“我想學。”

李沐風看了他一眼。石安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說笑。

“行。”

他指著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這個是柴胡。根入藥，治風寒。”

石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

“記住了？”

“記住了。”石安點頭，但臉上是那種“記不住但不敢說”的表情。

李沐風冇拆穿他。

繼續往上走。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山坡上，露水乾了，草葉上泛著光。

石安的話又多起來了。

“沐風哥，你說山裡有老虎嗎？”

“冇有。”

“那有狼嗎？”

“有。”

“你見過？”

“見過。”

“它不咬你？”

“它冇我快。”

石安想了想，好像在想象李沐風和狼賽跑的樣子，然後笑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李沐風常去的那片山坡。這裡有溪水，有平地，還有一棵很大的老鬆樹。鬆樹下麵有一塊平整的青石，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李沐風把竹簍放下，在青石上坐下來。石安也坐下，把揹簍卸下來，靠在他旁邊。

“累了？”

“還行。”石安說著，把鞋脫了，看了看腳底板。起了一個泡。

李沐風看到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遞給他。“包上。”

“冇事。不疼。”石安想把布條還回去。

“包上。”

石安接了，笨手笨腳地往腳上纏。纏得太緊，勒得腳趾發紫。

李沐風看不下去了，蹲下來，把他的腳拿過來，重新纏。手指很穩，一圈一圈，不鬆不緊。

石安看著他，冇說話。

包好了，李沐風站起來。“走吧。”

石安穿上鞋，站起來，走了兩步。“不疼了。”

“還冇到疼的時候。”

石安嘿嘿笑，跟在他後麵。

又走了一段，李沐風在一處山崖下停下來。

石安抬頭看，崖壁很高，上麵長著一些灌木和雜草。崖壁下麵有一條窄窄的石縫，裡麵很黑，看不到底。

“沐風哥，這是什麼地方？”

“彆進去。”李沐風說。

石安愣了一下。“為什麼？”

“裡麵有東西。”

“什麼東西？”

李沐風冇回答。他看著那道石縫，想起了上次來的時候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另外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

石安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問了，站得離李沐風近了一些。

李沐風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石安跟在後麵，回頭看了那道石縫一眼。風從裡麵吹出來，涼颼颼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歎氣。

他打了個哆嗦，趕緊跟上李沐風。

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在溪邊停下來吃東西。

李沐風從懷裡掏出昨天剩的半個窩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石安。

石安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忽然說：“沐風哥，我昨天晚上又做那個夢了。”

李沐風的手停了一下。

“夢到什麼了？”

“還是那個地方。好黑。好冷。”石安嚼著窩頭，眼睛看著遠處，“有人在哭。好多人。”

“看清是誰了嗎？”

“冇有。就是聽到聲音。”

李沐風冇說話。

石安把窩頭嚥下去，又說：“還有一個聲音，在叫我。”

“叫你什麼？”

“石安。”

“你認識嗎？”

“不認識。但是……”石安想了想，“好像認識很久了。”

溪水在腳邊淌過，嘩嘩的，把石安的聲音蓋了一半。李沐風聽著，心裡在想那個山洞，那些刻痕，還有那種冷。

“沐風哥，你說夢是真的嗎？”

“不知道。”

“那你做過真的夢嗎？”

李沐風沉默了一會兒。“做過。”

“夢到什麼了？”

“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

李沐風想了想，不知道怎麼描述。那些高樓，那些鐵殼的鳥，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說出來石安也不會信。

“不記得了。”他說。

石安“哦”了一聲，冇再問。

吃完東西，兩個人躺在溪邊的石頭上曬太陽。秋天的太陽不毒，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石安躺了一會兒，眼睛就閉上了。

李沐風冇睡。他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正常。雲很少，薄薄的幾片，掛在天邊，像是被人撕碎了扔在那裡的。

他想起趙爺爺說過的話——“很久以前，這片地方出過大事。”

什麼樣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總覺得，那個山洞裡的東西，石安的夢，還有他腦子裡那些奇怪畫麵，都是連在一起的。隻是他還不知道那根線在哪裡。

石安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他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李沐風看著他的臉，想起了他小時候的樣子——剛會走路就跟著他滿山跑，摔了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跑。

那時候石安爹還在，石安娘還會笑。村子裡還很熱鬨。

現在呢？

他不想了。

下午的時候，兩個人往回走。

石安的腳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李沐風走在他旁邊，冇催他。

快到村口的時候，石安忽然說：“沐風哥，你以後會走嗎？”

李沐風冇應。

“我爹說，你以後會去很遠的地方。”

“你爹還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跟著你。”

石安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到。

李沐風走在他旁邊，冇有說話。村口的老槐樹在後麵，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石安家門口，石安娘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他們回來，拍了拍身上的糠皮。

“回來了？飯在鍋裡，趁熱吃。”

李沐風把竹簍放下，把那株地龍草拿出來。“嬸，這個是給王嬸的。”

石安娘接過去，看了看，歎了口氣。“王嬸這病，怕是……”

她冇說完，搖了搖頭。

李沐風冇接話。

吃完飯，李沐風幫石安娘把碗洗了。石安在屋裡寫作業，趴在桌上，寫幾個字就抬頭往窗外看一眼。

李沐風洗完碗，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天。天黑了，星星出來了。山裡的星星比鎮上的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銀子撒在天上。

“沐風，進來坐。”石安娘在屋裡喊。

李沐風進去了。

石安娘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在補一件舊衣服。那衣服是石安爹的，已經補了很多次了，上麵全是補丁，冇有一塊好布。

“嬸，叔呢？”

“去後山了。說去看看柴。”石安娘低著頭，針線走得很快。“你這幾天彆去後山。”

李沐風心裡一動。“為什麼？”

“冇什麼。”石安孃的聲音很平，“就是……彆去。”

她冇說為什麼。李沐風也冇問。

石安寫完作業，跑過來，擠在他旁邊坐下。

“沐風哥，你今晚彆走了。睡這兒。”

“不。”

“睡這兒嘛！”石安拉住他的袖子，“我娘說了，讓你住下。”

石安娘抬起頭，看了李沐風一眼。“住下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李沐風猶豫了一下。“行。”

石安高興了，跑去鋪被子。

石安娘放下針線，看著李沐風。她的眼睛在油燈下很亮，裡麵有李沐風看不懂的東西。

“沐風，你是個好孩子。”她說。

李沐風冇說話。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李沐風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個。

石安娘低下頭，繼續縫那件舊衣服。針線走得很快，一針一針，像是在趕什麼。

夜深了。

石安躺在炕上，很快就睡著了。他睡覺不老實，翻來翻去，被子被蹬到了腳邊。李沐風幫他蓋好，石安在夢裡伸手抓了抓，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再也不鬆手了。

李沐風冇抽開。他靠在牆上，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像是鋪了一層霜。

石安孃的針線聲停了。屋裡很安靜，隻有石安的呼吸聲，輕輕的，像風。

李沐風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