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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亞瑟爵士公忠體國,朕不能寒了他的心啊!

雖然許多音樂家都以譜寫加冕頌歌為榮,但很顯然,英國樂壇年輕一代中的後起之秀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可不是這麼認為的。而如果站在加冕委員會的立場上,諸位尊敬的閣下們也不認為他是個好選擇。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認為亞瑟的實力不夠,畢竟這位先生可是《帕格尼尼練習曲:鍾》、

《圖蘭朵》以及《威靈頓進行曲》的作者。這三部作品本身,就足以構成一份令任何音樂評論家都無法輕率對待的履歷。

雖然《鍾》稱不上什麼具有思想性的作品,這首曲子旋律簡單,情緒也並不深沉,但它對演奏技巧設計卻近乎殘酷。在帕格尼尼把小提琴技術推到近乎神話的高度之後,亞瑟·黑斯廷斯用《鍾》回答了「鋼琴還能不能繼續製造奇蹟」的問題。

《鍾》的橫空出世向音樂界宣示了:鋼琴不僅能繼續創造奇蹟,而且還能以更誇張、更視覺化、更戲劇化的方式。

因此,《鍾》縱然不是一部劃時代的作品,但卻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所有初出茅廬鋼琴演奏家的試金石。

現如今,一位年輕的鋼琴演奏家如果想在倫敦的舞台上成功出道,順暢地演奏一曲《鍾》便是重要標準之一。

而《圖蘭朵》呢?

任何文字都難以形容這部浪漫主義歌劇在歐洲各大歌劇院取得的成功,自從五年前《圖蘭朵》

在萊比錫首演之後,便迅速成為了德意誌地區各大歌劇院的保留劇目。

而在前兩年,這股《圖蘭朵》旋風越過了萊茵河,並席捲了法蘭西的主要歌劇舞台。

在巴黎,它所引發的反應幾乎可以用「分裂」來形容。儘管巴黎音樂評論界一如既往地對每一部歌劇評頭論足,指責《圖蘭朵》情緒過於外露、配器過於奢侈繁複。然而,巴黎的觀眾們卻並不理會這些意見。首演之夜,大仲馬經營的歷史劇院門前大排長龍,謝幕時的掌聲與喝彩經久不息,以致於演員不得不多次返場致謝觀眾。

巴黎的劇院經理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一部可以穩定售罄的作品。而對於巴黎的歌唱家們來說,《圖蘭朵》為他們提供的是一個足以定義職業生涯的角色。

而在歐洲歌劇的發源地亞平寧半島,在這個歌劇地位近乎神聖的地域,一位英國作曲家創作的浪漫主義歌劇,註定會被雞蛋裡麵挑骨頭。然而,當《圖蘭朵》在米蘭、威尼斯和那不勒斯相繼上演,票房的巨大成功迫使哪怕最挑剔的義大利音樂評論家也不得不承認,這部作品或許並不典型,但卻無可否認地有效。

它冇有繼承義大利歌劇的全部傳統,然而卻精準地抓住了舞台最核心的東西—一如何讓觀眾在三個小時內,心甘情願地被情緒牽著走。

至於《威靈頓進行曲》,這部作品的意義更是不消多說。

這首曲子在白金漢宮音樂會的首次麵世便引發空前轟動,幾乎是在一夜之間,這首新鮮曲目便獲得了與那些早已在公共生活中站穩腳跟的經典曲目相提並論的地位。

《威靈頓進行曲》麵世不到一個月,綽號「威靈頓衛隊」的第33步兵團便宣佈將這首曲子定為了本團的行軍行進曲。

根據33團上校查爾斯·韋爾爵士的說法,此舉首先是為了向威靈頓公爵致敬,其次也考慮到了《威靈頓進行曲》的作者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與33團的聯繫。

熟悉團史的人都知道,33團創建人和首任指揮官正是第八代亨廷頓伯爵布希·黑斯廷斯上校。

而按照當時慣例,33團最初的番號正是「亨廷頓團」。

這個番號一直持續到了1751年,直到英國陸軍開始採用數字編號體係,亨廷頓團正式更名為第33步兵團。1782年,番號又根據募兵地區變更為第33步兵團(西約克郡第一步兵團),自此33團正式確立了與約克郡西部由來已久的淵源關係。

眾所周知,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不僅來自黑斯廷斯家族,而且還是如假包換的約克男子漢,用他創作的曲子作為33團的行軍進行曲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而除了33團以外,《威靈頓進行曲》在過去半年多的時間中,更是頻繁亮相倫敦各大音樂會,並在聖詹姆士劇院、阿普斯利劇院、德魯裡巷劇院等多家知名劇院的新年音樂會中以壓軸曲目的身份登場。

按照海因裡希·海涅先生的說法:「如果是李斯特創作了《威靈頓進行曲》,他的尾巴估計早都翹到天上去了。但是,先生們女士們,創作這首曲子的是謙遜的亞瑟·黑斯廷斯。他不在香檳酒杯之間,也不在掌聲與鮮花的正中央,他冇有被抬進哪家沙龍的神龕,更冇有把自己安放在任何一張鍍金的椅子上。就在你們忙著為這首進行曲鼓掌的時候,亞瑟·黑斯廷斯,正安靜地坐在倫敦街頭某條被冬雨淋濕的長椅上,聽剛入職的小警官抱怨巡邏路長、靴子磨腳,以及製服為什麼總是尺碼偏小。」

低調,收斂,內秀。

在音樂界,亞瑟爵士的行事風格與他在舞台上所展現出的內容幾乎南轅北轍。

在音樂的海洋裡,他的才華天馬行空。

而在內務部的文山會海中,任你八級颱風,我自巋然不動。

白金漢宮內的氣氛,與街頭截然不同。

「阿特伍德先生的事情————確實太突然了。」萊岑站在維多利亞的身側:「誰也想不到,一向身子硬朗的他居然會在加冕儀式前三個月不幸去世了。」

「阿特伍德先生————」維多利亞嘆了口氣,甚至忍不住落淚:「先是我們忠實的車伕梅森,然後是最親愛的、忠誠的、最傑出的路易莎,現在又是阿特伍德先生————眼看著這些我自幼熟識的人一個個離去,實在令人傷心。」

萊岑將維多利亞肩頭滑落的袍子向上拉了拉:「請您節哀順變,人生在世,每時每刻都在準備迎接天父召喚。至少他們離開的時候都很安詳,冇有半點掙紮,也冇有遭受太多痛苦。以他們那般善良虔誠,我們應當相信,借著救世主的恩典,他們此刻正沐浴在至福之中,您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纔是。」

維多利亞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袖的邊緣:「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萊岑。」

她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我有時候一閉上眼,就想起梅森先生教我乘車時該怎麼坐得端正,想起路易莎在我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而阿特伍德先生————唉————請你先替我做一件事吧,萊岑。」

「是,陛下。」

「請以我的名義,向阿特伍德先生的家人轉達慰問。告訴他們,他為這場儀式所付出的心血,我並冇有忘記。無論最終是否用得上他的音樂,他都已經儘到了自己的職責。如果他們願意的話,王室會承擔葬禮的一切必要費用。」

萊岑聞言,笑著寬慰道:「許多人在談論仁慈的時候,隻想到赦免、賞賜,可真正的仁慈,往往體現在這些看似細小、卻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陛下,天上的父肯定會看見您的這些善行的。」

「但願上帝能夠好好愛護這幾個可憐人。」維多利亞嘆了口氣:「萊岑,你可一定要保重身體啊!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從褓時期就與我忠誠相伴的親人了。」

「我一定會的,陛下。」說到這裡,萊岑忽然頓了一下:「阿特伍德先生的不幸離世的事情先放下不表,他那首未完成的加冕頌歌,是必須馬上解決的。距離加冕儀式剩下不到三個月,如果再加上譜曲後樂隊排練的時間,那各項安排就更緊湊了。陛下,您想好要讓誰來接下這個任務了嗎?」

維多利亞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加冕儀式上麵:「加冕委員會的閣下們有什麼意見?」

「閣下們的意見是,以您的意願為準,畢竟剩下的三位候選人都完全有能力肩負起重任。但是,」

維多利亞微微回神:「有什麼問題嗎?」

「談不上問題。」萊岑笑了笑:「但幾位候選人確實有些畏難情緒。」

「嗯?」

萊岑開口道:「今早我已經和皇家音樂總監弗朗茨·克拉默先生聊過這件事了,克拉默先生說,如果能夠給他半年的時間,他有信心拿出一首不辜負您期待的曲子,如果給他三個月,那他也能應付。但是,考慮到時間這麼緊,為了趕上加冕典禮,恐怕得在一個月內拿出一首不失水準的曲子。這個難度對他那個年紀的人來說,還是太高了。」

維多利亞皺著眉頭,雖然她有些失望,但是也能理解克拉默的謹慎態度,畢竟冇有任何一位音樂家會想要晚節不保。如果非要怪罪,也隻能怪罪阿特伍德先生的宿命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她忍不住詢問起了另一位候選人:「那威廉·克尼維特先生那邊呢?」

「克尼維特先生那邊就更————」萊岑為難道:「他原本就負責創作一首加冕頌歌,按照克尼維特先生的說法,那首《這是主所定的日子》應該可以按時完工,但是·————如果這時候讓他接下阿特伍德先生的工作,弄不好到時候————」

維多利亞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如果克尼維特和克拉默都不接這個活兒的話————

那這擔子可就又要落到亞瑟爵士的肩膀上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維多利亞自己按了下去。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不行,亞瑟爵士已經做得夠多了。

冇有人比她更清楚,亞瑟究竟為了她的加冕典禮做了多少工作。

這個判斷並非出於情緒,而是基於事實。

維多利亞很清楚,如果要逐條列舉,亞瑟為這場加冕典禮所承擔的職責,早已遠遠超出了一名內務部事務官的合理工作量。

她想起了那一摞又一摞由他親自送入白金漢宮的檔案。

不僅僅是總體方案,而是細化到令人驚心動魄的程度。

從威斯敏斯特到白金漢宮之間每一條可能被啟用的行進路線,到不同路線組合出的多達乾餘種的安保方案。從觀禮人群的最大承載量,到最壞情況下的疏散速度。從騎警的部署間距,到便衣警員在觀禮人群中的具體位置。

他甚至為每一處遊行路線的製高點都做了標註,屋頂、鐘樓、腳手架、臨時看台、尚未完工的外牆。哪些需要提前清空,哪些可以安排守衛,哪些又必須在典禮當日徹底封閉————

倘若不是亞瑟替她逐條講解,維多利亞都不知道警務管理原來是這麼複雜的一項工作。

更讓維多利亞感到擔憂的是,警務工作並非亞瑟工作的全部,因為他現在還分管著新濟貧法的施行工作。

先前維多利亞已經從狄更斯的口中得知了民間對於新濟貧法究竟有多麼抗拒和排斥,甚至在一些鄉村地區還掀起了抗議濟貧法的騷亂。儘管維多利亞並不瞭解濟貧法到底是怎麼運轉的,但是,她知道其中肯定不簡單。

現如今,她幫不上忙也便罷了,如何還能拉得下臉讓亞瑟在百忙之中抽空完成一首克尼維特和克拉默都不敢接的加冕頌歌呢?

「實在不行————」維多利亞打定了主意,開口道:「那這次加冕典禮,就隻出一首新曲吧。」

萊岑顯然冇想到維多利亞會直接放棄,她微微一怔,冇有來得及迴應。

維多利亞卻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自認為不錯的方案,繼續說道:「剩下的部分,可以用亨德爾的作品補齊,《祭司撒督》、《彌賽亞》、《牧師紮多克》,這些不是一直都被視作加冕儀式的一部分嗎?當年我的先祖布希二世就是在這些頌歌中加冕的,這難道不也是對傳統的尊重?」

萊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這麼做究竟值不值得。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完全說得通。」她謹慎地回答道:「亨德爾原本就與不列顛的加冕禮高度綁定,甚至可以說,他本身就是傳統的一部分。但是,倘若加冕禮上公佈一首新作————公眾是否會覺得敷衍————上院同意與否也是未知數————」

萊岑說到這裡,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生硬了,於是又轉折道:「不過,這完全可以當成備選方案。如果那兩位先生都認為時間過於倉促,而亞瑟爵士本人————也明確表示不願接下這份工作,那麼,我們也隻能退而求其次。屆時,以尊重傳統為由,採用亨德爾的作品來補齊儀式音樂,上院縱然有所不滿,但他們也很難在禮儀上挑出真正的錯處。」

維多利亞聽到這裡,略微鬆了口氣:「那待會兒就直接通知加冕委員會吧。」

「陛下,現在可不能通知,您起碼得先確認亞瑟爵士不願接下這份工作。」萊岑認真道:「倘若連問都不問亞瑟爵士一聲,事後讓上院得知,反而會引起諸位閣下的不悅。在他們看來,這樣一項象徵意義如此重大的事務,如果繞過當下最具聲望、也最具話題性的音樂家,多少會被解讀為某種怠慢。您難道忘了?當年威廉陛下的加冕儀式就是因為辦得太簡陋了,搞得上院的閣下們為此鬨騰了好一陣子。」

維多利亞知道萊岑冇有唬她,畢竟當初那幫最看重傳統和體麵的老貴族們,可是都被氣得大喊自己非得抵製這個隻有半拉子王冠的國家不可。

不過好在當時的國王是威廉四世,這位水手國王畢竟是個年長的老頭子,所以上院貴族鬨一鬨也就得了。但是,像她這樣的小姑娘,如果因為加冕典禮招待不週鬨得上院開鍋,那可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維多利亞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問題就在這裡,萊岑。我知道如果問都不問,有可能惹得上院不滿,但是,如果我問了,亞瑟爵士是一定會接下這份工作的。不是因為他想要這個榮譽,也不是因為他在乎上院的看法,更不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節目單上。而是因為他認為這件事對國家有益,於人民有幫助,哪怕這會讓他不堪重負。

萊岑對此冇有反駁,畢竟她也認同維多利亞的觀點。

可是,她冇有體恤亞瑟的義務。

「可是,陛下————」

維多利亞不等她說完,便抬手打斷道:「如果是亞瑟爵士主動請纓,那是他的選擇。可如果是我向他開口,那這就不再是請求,而是一種他無法拒絕的責任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而他肩上的責任,已經夠多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壁爐裡的火焰輕微作響,窗外的雨聲依舊不緊不慢,倫敦彷彿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沿著自己的節奏運轉。

良久,萊岑纔再次開口。

「我明白您的顧慮了,陛下。」她輕聲說道,「那麼,不妨這樣處理,在正式層麵上,仍舊按程式向加冕委員會說明,新作的事宜尚在評估中。但是在————」

萊岑正要把話說完,房間裡忽然傳出了敲門聲。

侍從低聲通報:「陛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正在會客廳侯見。」

維多利亞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

萊岑也怔了一下,不過很快回過神來。

確實,按照慣例,亞瑟爵士週五是要來覲見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維多利亞率先開口道:「他————有說是什麼事嗎?」

「回陛下。」侍從答道:「還是老樣子,向您匯報一下安保工作的進展,順便陪您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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