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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啊!

菲利普斯搶先「發難」,一時之間打了亞瑟一個措手不及。

不過這倒也不怪亞瑟準備不足,而是這位內務部的常務秘書實在是有些不講武德。

他不止「不宣而戰」,而且還給亞瑟來了一場鴻門宴,把主戰場選在了他的地盤上,甚至連今晚會來的嘉賓名單都冇有向亞瑟透露過。

但即便菲利普斯占儘天時地利,也架不住亞瑟在人和方麵的優勢實在是太大了。

作為內務部的常務秘書,菲利普斯的人脈當然不可小覷,這一點從他的教育經歷就能看出來,中學讀的是查特豪斯公學,大學上的是劍橋蘇塞克斯學院。他的長兄曾經是代表萊斯特選區的下院議員,而他的嶽父則是當今的戰爭及殖民事務大臣第一代格倫埃爾格男爵查爾斯·格蘭特。

論家世,亞瑟當然拍馬難及,但家世不等於人脈。亞瑟冇有當議員的哥哥,冇有做內閣大臣的嶽父,但是他的老師前不久剛剛接過加拿大總督兼北美高級專員的委任狀,他的學生半年前剛剛在英國加冕為王。更重要的是,在老師和學生上位的過程中,亞瑟爵士都立下了汗馬功勞。

更有意思的一點在於,菲利普斯的哥哥正是在去年那場大選中,以輝格黨候選人的身份丟掉了他在萊斯特的議席。

雖然我們不能把他哥哥丟掉議席歸罪於亞瑟,保守黨之所以能在去年的選戰中奮起直追,主要還是應該歸功於羅伯特·皮爾爵士對於這個貴族政黨大刀闊斧的改造。但是,作為帝國出版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向來喜歡鋤強扶弱的亞瑟爵士確實也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邊緣性作用。

至於菲利普斯的嶽父查爾斯·格蘭特?

拜託,僅僅兩個月前,達拉莫伯爵還在亞瑟的麵前痛罵過格蘭特的殖民政策,這位脾氣暴躁的閣下甚至還在與墨爾本子爵的會談中當麵要求撤換格蘭特的大臣職務。而在輝格黨內部,對格蘭特不滿的人也不在少數。倘若不是墨爾本子爵想要維持黨派團結,隨便換個性格強硬點的首相,格蘭特這時候估計早就被捲鋪蓋走人了。

據此看來,雖然亞瑟和菲利普斯都是有人脈、有背景的白廳官僚,但亞瑟那邊的人脈如日中天,而菲利普斯這邊則是一派江河日下的景象。

倘若不是如此,菲利普斯估計也懶得專程給亞瑟擺這麼一道,貴為內務部常務秘書,他隻需要一句「不可靠」就可以給許多人的前途判死刑了。

但無奈的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並不在「許多人」的行列之中。

在內務部的體係中,菲利普斯無法通過常規行政手段擺平的無非隻有兩類人,一類是帽子連著上下兩院或者白金漢宮的,另一類則是靴子鑲在基層部門拔都拔不出來的。

不幸的是,亞瑟這兩條全都占了。

正因如此,菲利普斯才極力想把問題拿到內務部的體係下解決。

因為他知道,如果玩盤外招,他更玩不過眼前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關於這一點,亞瑟與菲利普斯心照不宣。

亞瑟同樣不想把問題擴大化,畢竟要是事情鬨大了,讓愛管閒事、見不得任何部門一家獨大的議會介入進來,那變數可就大了。

如果他可以與菲利普斯私下達成一致,那自然最好不過。

畢竟說服內務部的行政體係,隻需要做通菲利普斯一個人的工作,而要想說服議會,那可就得去做好幾百人的工作了。

「查德威克先生。」亞瑟並冇有去看菲利普斯,而是和他一樣借力打力,把重心放在了查德威克身上:「我並不認為內務部是在質疑濟貧法的方向。」

查德威克的眉頭仍然緊鎖,但看在過往與亞瑟的交情上,他冇有立刻反駁。

「事實上。」亞瑟繼續說道:「如果濟貧法真的如某些地方所宣稱的那樣不得人心」,以警務係統目前的能量,早就不可能維持現在這種低烈度的局麵了。」

查德威克聽到這話冇什麼反應,但菲利普斯的眉頭卻皺起來了。

亞瑟的話同樣不是說給查德威克聽的,而是說給他這個內務部常務秘書聽的。

明麵上,亞瑟是在說地方上的騷亂烈度低,但潛台詞卻是,如果因濟貧法引發的騷亂繼續升級,除非賦予警務係統更大的能量,否則他們就冇辦法保證事態不升級。

「真正的問題在於————」亞瑟話鋒一轉:「改革越是觸及舊有結構,就越容易把執行層推到最前線。而警察一旦被反覆推到前線,那警務部門所承受的,就不再隻是法律要求的基本職責,而是改革帶來的社會成本。您或許可以設想到,一旦成本開始集中壓在警務係統身上,那它遲早會以另一種形式反彈回來。這段時間,根據各地方警局的反饋,我們的警員離職率已經創下近年來的新高,從為新《濟貧法》保駕護航的角度來看,這可不是一個好跡象。」

查德威克聽到這裡,臉色終於發生了變化。

「離職率上升————」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這固然值得警惕。但警員離職之後,地方警局難道冇有及時補充人手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也很行政。

亞瑟點了點頭,他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會被提出來,或者說,他其實就在等查德威克問這個問題呢。

「形式上看,確實補充了。」亞瑟開口道:「至少在報表上,大多數地方警局的人數冇有出現斷崖式下滑,而是小幅度滑坡。」

他頓了頓,語氣卻隨之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但問題在於,他們補充的是什麼人,以及以什麼方式補充。」

亞瑟嘆了口氣道:「您是律師出身,而且也是財政專家,所以————地方上的警務經費,您是清楚的,由地方政府承擔。富裕的自治市尚且還能勉力維持體麵薪酬,但在財政吃緊的地區,警員的薪水在勞動力市場上幾乎冇有任何競爭力。」

查德威克的眉頭微微一挑。

「所以————」亞瑟平靜地補充道:「絕大多數地方市鎮主要依賴無固定支薪的兼職警員,或者是以短期僱傭、臨時津貼的方式填補編製空缺。」

亞瑟的話說得很剋製,他冇有選擇諸如「濫用」「湊數」之類的詞來形容,但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在地方上,雖然那裡的警察也穿著製服,但他們對職業的期待、對紀律的服從、對突發事件的心理承受能力,本就不能與蘇格蘭場的正式警員相提並論。

雖然職業警察並不像皇家海軍的職業水手那麼珍貴,但要想把這份工作乾好,那也不是隨便拉個人過來就行的。

若非如此,地方政府也不會在籌建警局的時候,哄搶蘇格蘭場的成熟警官。

查德威克顯然冇有想到話題會被引到這個層麵。

「這類情況————」他遲疑了一下:「在短期內,難道就冇有改善的可能嗎?

「如果從立法層麵來看,或許有。」亞瑟苦笑道:「如果新《警察法案》成功落地,中央財政將補貼地方警務開支的百分之二十五,這一點無疑是進步。」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公允,聽不出任何抱怨。

但還不等查德威克鬆口氣,亞瑟又開口道:「但是從執行層麵判斷,我並不認為短期內會出現根本性的改觀。」

查德威克下意識追問道:「為什麼?」

「因為那百分之二十五,並不是新增資源,而更像是一種對既有支出的分擔。它可以緩解地方上的壓力,卻不足以徹底改變地方警務部門在用工市場上的困境。尤其是在那些原本就依賴低成本警力維持運轉的地區,補貼更可能被用來填補虧空,而不是用來提高警員的待遇。」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相較於菲利普斯方纔從行政製度上的指責,亞瑟接地氣的三板斧顯然更能讓查德威剋意識到當下的困境。

坐在一旁的菲利普斯,則始終冇有插話。

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一聲輕微而規律的敲擊,並冇有逃過亞瑟的注意,但他並冇有作出反應,隻是順勢停下了話頭,給了對方一個體麵的沉默。

但沉默反而逼得查德威克先開了口。

他低頭翻了翻自己帶來的那幾頁筆記,動作比先前慢了許多,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尋找一個合適的落點。

片刻之後,他合上檔案,鄭重其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亞瑟。」

這一次,他冇有再用辯論式的語氣,也冇有立刻提出反駁或補充假設。

「如果你剛纔提到的情況在多個地區同時出現,而不是個別自治市的特殊問題,那它確實不隻是警務管理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執行層麵的摩擦,它會反過來影響濟貧法本身的實施節奏。」

查德威克隨即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冇有拖泥帶水。

他並未向菲利普斯道別,而是朝亞瑟伸出了手:「我需要回去重新整理一下委員會這段時間收到的材料,尤其是地方警務係統的反饋部分。坦白的說,其中有不少內容,之前並冇有被我放在足夠重要的位置上。」

亞瑟同樣起身,與他握了握手:「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讓人把更完整的統計送到你那裡。」

查德威克點了點頭:「我會聯繫你的,另外————」

他略一遲疑,隨即補充道:「如果你明天有時間,我希望能單獨和你談一談。」

亞瑟冇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笑著很自然地應了下來:「當然,我等你的訊息。」

查德威克這才轉向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先生,今天的討論對我很有幫助。

我想,我們很快還會再回到這個問題上。」

菲利普斯微微一笑,也站起身來:「隨時歡迎,內務部一向願意配合委員會的工作。」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聽不出任何情緒。

查德威克點頭致意,隨後便在邁開步子離開了會議室。門被輕輕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便徹底消失在厚重的牆體之後。

房間裡,隻剩下了亞瑟與菲利普斯兩個人。

那隻被反覆使用、邊角略有磨損的檔案袋,仍然靜靜地躺在桌麵中央,像是一道尚未真正掀開的分界線。

菲利普斯終於停止了敲擊桌麵的動作。

他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亞瑟爵士,看來————你已經替我把最難做的工作,做完了。」

亞瑟隻是微微一笑,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禮節性的評價,而非真正的讚許。

「如果您指的是情緒管理的話,那倒談不上什麼工作。我隻是把問題放回了它原本該在的位置上。警務部門不擅長解釋理念,但對後果相當敏感。」

菲利普斯的目光在亞瑟臉上停留了幾秒:「你很清楚,內務部並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地方警務的財政結構、人員構成、紀律問題————這些東西,檔案裡從來不缺。但在檔案和現實之間,始終隔著一道鴻溝。而這道鴻溝,往往是由執行層填補的。」

亞瑟點了點頭:「正因如此,我纔不希望警務部門被反覆推到台前。警察一旦成為政策與社會之間的緩衝墊,時間一長,就會有人誤以為,這些事是警察天然應該承擔的成本。明明在法律上,我們的本職工作應當是打擊犯罪。」

菲利普斯笑了笑:「你是在提醒我,內務部和警務部門走得太近,並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冇有提醒您的意思,如果您一定要理解為提醒。」亞瑟糾正道:「那我隻是在提醒您,如果距離消失得太快,責任的邊界也會隨之模糊。而一旦邊界模糊,議會遲早會介入,替我們重新畫一條線。」

這句話,終於讓菲利普斯的神情發生了變化:「你對議會的敏感度,有時甚至超過了內務部自己。」

「那是因為我無法左右議會。」亞瑟平靜地應道:「所以我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總會發生。」

菲利普斯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站在政府的角度,我們也不得不假設另一種最壞的情況。一個擁有高度社會動員能力、實際執行權,又不完全處於內務部體係之中的警務體係。」

菲利普斯把話說的很重,但亞瑟根本看不出要退讓的意思。

「我理解您的這種擔憂。但我同樣必須指出,警務部門之所以需要一定程度的操作空間,並不是出於對權力的**,而是出於效率需求。麵對突發騷亂、群體**件、地方失控,我們不可能事事等待白廳的批示。」

「先斬後奏,是嗎?」

「更準確地說,是先止血,再向患者解釋,就像醫生治病。」

「這就是你的態度嗎?」菲利普斯向後一靠,雙手環抱道:「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內務部想要重新確立對警務係統的有效影響力,最現實的辦法是什麼?」

亞瑟抬起眼,看向他,他說的很慢,但每一個單詞都分量十足:「如果我是您的話,我不會通過行政命令,也不是通過限製措施。我首先要解決的,是人的問題。」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他們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或者說,其實早在今天會談開始前,他們的心裡就都已經有了答案。

隻不過,這個答案對於亞瑟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對於菲利普斯來說,這個答案隻能說,不算最壞。

「警務部門無法事事都請示內務部。」菲利普斯站起身來:「但如果警務部門的判斷,本身就部分地存在於內務部的決策體係之中,那問題自然會小得多。

亞瑟微微一笑:「聽起來,這像是一種雙重保障。」

「我更願意稱之為製度協同。」菲利普斯平靜地回答。

這一次,他冇有再繞彎子。

「亞瑟爵士。」這位常務秘書鮮有的說了大白話:「你已經證明瞭一件事,單靠行政命令,內務部壓不倒你。單靠議會,也未必能約束你。但是,如果你站在內務部的體係之內,許多原本尖銳的問題,反而會變得可控。」

亞瑟的目光,短暫地落在桌麵那隻舊檔案袋上,隨後又抬起頭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它意味著警務部門與內務部之間,不再是此消彼長的關係,而是共同承擔後果。」

菲利普斯點了點頭,神情恢復了他一貫的從容:「我正是這個意思,很高興,我們在這個議題上達成了一致。」

「那這至少意味著,內務部願意把警務部門當成一個需要被納入體係的合作者,而不是一個需要被校正的變量。」

菲利普斯輕輕點頭:「在白廳待得夠久,就會明白一件事。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變量本身,而是那些脫離了製度解釋框架的變量。」

亞瑟笑了笑,冇有反駁,他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這一次,菲利普斯冇有再猶豫,兩人的手在桌邊相握,動作並不誇張,卻極其穩固。

「再會了,亞瑟爵士。」菲利普斯開口道:「希望下一次見到你,不是在這間臨時會議室裡,而是在我辦公室對麵的那個房間。」

亞瑟微微欠了欠身,語氣禮貌,卻意味深長:「我也希望,到那一天為止,警務部門還能繼續替內務部,把最難收拾的殘局,擋在外麵。」

菲利普斯失笑了一聲:「這正是我今天請你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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