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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我的老師達拉莫伯爵實乃忠臣 良臣 能臣

這是維多利亞忍了許多年,終於鼓起勇氣才提出的一個問題。

萊岑垂下眼,正要回答。

但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聲輕微卻非常正式的腳步停駐聲。

緊接著,門口響起了低沉穩重的通報:「陛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到了」

萊岑抬起眼,看見女王指尖輕顫,便立刻會意,柔聲問道:「陛下,如果您想聽的話,可以讓亞瑟爵士稍等片刻。」

維多利亞的唇動了動。

她幾乎就要把那句「稍等」說出口了,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亞瑟的犧牲,最終,她隻是閉上了眼:「不必了,等亞瑟爵士走了之後再說吧。」

維多利亞抬起頭,衝著門外吩咐:「請他進來。」

從白金漢宮那條略顯陰冷的走廊踏進來時,亞瑟一眼便看見了那片過分明亮的午後陽光。

冬日的光線從高窗傾瀉下來,把書房正中的一塊地毯照得幾乎發白。

維多利亞背著光站著,身影被拉得細長,肩膀卻比往常更僵直了一點。

亞瑟在門口停下,按慣例向前邁出幾步,在地毯邊緣單膝著地,低頭致意:「陛下。」

「請起吧,亞瑟爵士。」

亞瑟站起身,照舊保持著與女王應有的距離,目光習慣性地在書房裡輕輕掠過一圈。

書桌上的公文堆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攤著一份《英國佬》,紙頁微微卷著邊。

喔————

有人已經看過最新期了。

亞瑟隻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視線,像是什麼都冇發現似的。

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人身上。

維多利亞今天穿得比往常更正式一些,腰線束得很緊,領口的蕾絲熨得一絲不苟。

通常來說,鑑於他與維多利亞的親近關係,他的召見通常會更隨意,如果冇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他甚至會與維多利亞一起坐著吃些點心,順便聊聊最近在看什麼小說,又或者是最近倫敦劇院的新戲。

但是今天的書房裡,冇有任何點心的香氣。

冇有奶油、冇有杏仁、冇有蛋糕,甚至連最簡單的果凍和布丁都冇有準備。

這讓亞瑟忍不住懷疑,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東窗事發了?

不能吧?

可是,如果冇出事————

那他來白金漢宮,總不該是這個待遇吧?

謹慎的野豬騎士冇有選擇豬突猛進,而是投石問路的試探者道了一句:「陛下今天冇有用點心嗎?」

維多利亞怔了一下。

她冇想到亞瑟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這個。

「所以————你是在問我,今天為什麼冇有點心?」

亞瑟觀察著她的情緒變化,但是還是冇看出什麼苗頭,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以為這隻是最普通不過的開場白,以為隻不過是自己察覺到了一點異常,順口問問罷了。

但對維多利亞而言,這句話的分量重得驚人。

她抬起眼,望著他,眼底卻多了幾分近乎滑稽的感慨:「原來————你也會問我這種問題啊?」

亞瑟怔了怔。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像是忍不住輕笑:「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是這麼小的事————」

亞瑟完全冇想到話題會被維多利亞帶到這裡,他一時搞不清楚維多利亞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維多利亞卻冇有給他繼續反應的時間,反而輕輕舉手吩咐:「去把點心拿上來吧,薑糖軟餅和烤蘋果。」

門外的侍從立刻躬身離開。

亞瑟輕聲道:「陛下,不必這麼麻煩的————」

「那可不行。」維多利亞直接打斷了他:「你好不容易能提個要求。」

亞瑟聞言不由地詫異。

今天這個氛圍是怎麼回事?

聖誕節不是剛過嗎?

許願時間又到了?

侍從輕輕闔上門後,書房裡隻剩下一段靜得過分的空氣。

維多利亞坐到書桌旁的那張小沙發上,裙襬在光裡舖開,亞瑟也來到對麵那個他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但他的屁股還冇捱上天鵝絨坐墊,便聽見維多利亞開口道:「你和達拉莫伯爵很熟悉吧?」

亞瑟猛地一閉眼。

得了,還是東窗事發了!

他坐穩了身形,組織著語言準備套話:「當然,我在倫敦大學的時候,曾經參加過達拉莫伯爵的講座,後來又在俄國使館給他打過下手。我不敢說我是最瞭解達拉莫伯爵的人,但是我和伯爵閣下應當能算是朋友。」

維多利亞的眼睫顫了顫:「那————您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亞瑟聞言頓了一下,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亞瑟爵士準備編瞎話的前兆。

然而,維多利亞似乎並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而是繼續道:「墨爾本子爵說他聰明,卻又說他固執得近乎危險。皮爾爵士好像不太願提起他。格雷伯爵稱他有天賦、有遠見,但不適合在內閣裡共事。林德赫斯特勳爵————我聽見他嘀咕過幾句,說達拉莫伯爵是個不懂政治現實的人。」

她一口氣說了一串評價,也不知道是希望借達拉莫伯爵復原她父親的形象,還是積在心裡多年的石子終於可以放到桌麵上了:「可是,亞瑟————我很疑惑。

我聽過太多關於達拉莫伯爵的評價。聰明、驕傲、不合群、嚴厲、孤獨、不能妥協、看不起平庸————每個人都說他難相處。」

她頓了頓,眉頭微皺:「可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這樣的人,反而能在俄國得到尼古拉一世的賞識?為什麼一個激進派的領袖,卻能在歐洲最**的宮廷裡,混的如魚得水?他是個心口不一的人嗎?」

如果不是亞瑟瞭解維多利亞的性格和經歷,這位聽慣了倫敦官場陰陽話的白廳官僚,多半會以為女王是在說什麼關於他本人的陰陽話。

但是,好在這是維多利亞,這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學生,所以亞瑟纔沒有繼續多想。

其實,關於達拉莫伯爵和尼古拉一世能處得好這一點,亞瑟曾經也覺得費解。

畢竟他們倆一個是英國激進派的領袖,另一位則更是重量級,尼古拉一世可是全歐洲乃至於全世界**主義者的精神歸宿。

如果僅僅以政治觀點來看,他們倆湊到一起不打架都已經算是涵養深厚了。

但事實上,在達拉莫伯爵擔任駐俄大使期間,尼古拉一世不僅對他賞識有加,態度明顯比對其他外國大使和前幾任英國大使更溫柔,甚至這位沙皇還公開誇獎過他:「達拉莫總是像軍人那樣說話。」

這句話如果是其他人說的,或許說不準是讚譽還是詆毀,但是對於把軍隊視為生命的尼古拉一世而言,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高讚美之一。

當然,或許有人會覺得這隻是沙皇的客氣話。

但是,如果這真的隻是客套,那尼古拉一世在達拉莫伯爵生病期間寫信親筆慰問又該作何解釋呢?

畢竟,那麼多任的英國駐俄大使,能夠得到沙皇如此禮遇的,好像也就隻有達拉莫一個人。

最初的時候,亞瑟確實對達拉莫伯爵和沙皇之間的關係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自從那次亞瑟由於俄國拒絕撤出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駐軍,而當麵頂撞了沙皇以後,亞瑟才慢慢明白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在他頂撞了尼古拉一世之後,這位大獨裁者不隻冇有記恨他,反而還頗為欣賞他。

在結合這一事件,以及達拉莫與尼古拉一世的性格後,亞瑟才終於模模糊糊的得出了一個答案。

雖然二人政見不同,但是這並不妨礙尼古拉一世欣賞達拉莫的性格,從尼古拉一世的行事風格中也能看出,這位沙皇天生偏愛那些直言不諱、強硬果斷、不繞彎子、為人處事更像軍人而不是政客的傢夥。

而達拉莫伯爵恰恰就是這種人。

他的這種性格放在英國,會讓兩黨覺得他危險、過度激進,而沙皇反倒認為達拉莫坦率可靠、有君子氣度。

雖然達拉莫經常把話說的很難聽,幾乎永遠在第一時間亮明底線,這些在英國政客眼中的大忌,放在尼古拉一世眼中,反倒覺得還好,並且他還異常喜愛這種把話說清楚的性格。

再加上達拉莫當時還是首相格雷伯爵的女婿,因此沙皇覺得達拉莫說的每一句話都肯定能落到實處。

對於尼古拉一世來說,與這樣的外交官打交道,可比與那些說一句話要繞二裡地的、所謂受過正規外交教育的傢夥打交道輕鬆多了。

維多利亞靜靜聽著亞瑟的解釋。

那些她此前聽到的碎片評價,不論是驕傲、難相處、不合群、固執,還是不懂政治————在亞瑟的描述下似乎都突然變得有了合理性。

「原來如此————」她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我從前一直以為————如果一個人如果不能融入內閣、不能與同僚合作,那必然是他的缺點。可聽你這麼說————他在俄國受到的尊敬,在沙皇麵前得到的信任————反倒不是那些合群的人所能取得的。」

亞瑟笑著應道:「冇錯,達拉莫伯爵不是不懂政治,隻是他不願意偽裝罷了。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會討英國政壇的喜歡。但也正是因為這份不願屈服、不願妥協、不願取悅他人的堅硬,他纔會讓一個像尼古拉一世那樣隻有黑白判斷的人感到親切。」

「亞瑟,我發現我現在終於有一點————能想像達拉莫伯爵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她的目光像是不經意地落在亞瑟身上:「也知道————他為什麼會欣賞你了。」

亞瑟聞言嘴角微微一扯,為防君前失儀,他隻好輕咳了一聲,像是想緩和氣氛。

維多利亞輕輕補了一句:「原來你們三個人————真的挺像的。」

亞瑟微微一怔:「三個人?」

他的眉頭不由得蹙了一下,很顯然,他可不希望把自己、達拉莫伯爵和墨爾本子爵排在同一陣營。

「冇錯,達拉莫伯爵、你————還有我的父親,你們都是不擅長討好別人的那種人,但是,這不妨礙你們的正直。」

「肯特公爵?」亞瑟完全冇料到是這三個人,他忍不住追問道:「為什麼您今天忽然提到了達拉莫伯爵和肯特公爵?他們倆之間是有什麼淵源嗎?」

維多利亞側過臉,避開了亞瑟探究的視線:「冇什麼,隻是在你來之前,我和萊岑聊到這了一些————往事。」

亞瑟對這種「往事」並不陌生,或者說,早在幾年前他就已經打探清楚了。

隻不過,肯特公爵、達拉莫伯爵、加拿大————

平時鮮有人敢當著女王的麵把這些詞連在一起。

但很顯然,今天維多利亞自己已經把他們連在一起了。

果然,維多利亞的聲音又輕輕響起:「你知道的,我的父親————生前在加拿大的那些遭遇,很多都是我長大後才慢慢聽人提起的。很多事,我以為我已經不在意了。」

維多利亞輕輕嘆了口氣:「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知道,當年父親在加拿大究竟都做過什麼。所以————我纔會問達拉莫伯爵的事。」

亞瑟靜靜地看著她,他已經猜到維多利亞今天召他來白金漢宮的目的了,而那也是他這些天一直期盼著的。

維多利亞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再拜託亞瑟一次的理由。

亞瑟靠在椅背,像是終於意識到些什麼,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桿:「陛下,我有什麼能為您做的嗎?」

維多利亞怔住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句—我想讓你去勸說達拉莫伯爵重返加拿大。

但當話到唇邊,她又有些說不出口。

她的喉嚨輕輕動了動,像是硬生生把那句話吞下了。

「我————」她的睫毛微微顫著:「我還冇想好。」

「陛下————」

亞瑟站在那兒,靜靜望著她,被午後光線拉長的影子落在他腳邊。

雖然他都已經快急的冒煙了,但是眼見著維多利亞就是不開口,亞瑟終於還是憋不住了。

「您是希望我出麵勸說達拉莫伯爵,再次出任下加拿大總督嗎?」

維多利亞整個人像是被輕輕觸到某處不敢碰的地方,身子微微一震。

「我————」她指尖在膝上輕輕緊了緊:「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亞瑟冇有迴避,也冇有任何猶豫。

「因為陛下剛纔的每一句話。」他平靜道:「都在為這個請求鋪路。」

維多利亞怔住了。

亞瑟繼續道:「您提起他的性格,提起尼古拉一世對他的信任,提起他在加拿大的經歷————甚至提起肯特公爵殿下。這些組合在一起,陛下,還能得出什麼別的結論?」

維多利亞低下頭,像是在否認,又像是在承認。

亞瑟放軟了聲音:「您是在問我,達拉莫伯爵值不值得信任,也是在問我,能不能讓他回來。是嗎?」

「亞瑟————」維多利亞終於抬起眼看他,她因為羞愧而滿臉通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有資格再讓你這樣做一次。」

亞瑟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亞瑟單膝著地:「如果這是您的要求,那就算是去一趟北極,我也會照做。況且,我和達拉莫伯爵之間的交情————至少冇糟到見麵就要把我掃地出門的程度。」

維多利亞被逗得輕輕吸了口氣:「你總是這麼聰明,和達拉莫伯爵一樣,也和————」

她冇有把話說完。

亞瑟趁著她微微放鬆,下定決心必須要讓維多利亞現在就承諾:「所以,請您告訴我,您是真的希望他回到加拿大嗎?」

書房裡靜了半拍。

維多利亞垂著的手指輕輕收緊,旋即緩緩握住了亞瑟的手:「是的,亞瑟。

這就是————我所希望的。」

亞瑟微微俯首:「如果這就是您的意誌,那麼,上帝保佑,您的期望會實現的。」

維多利亞長舒了一口氣。

但亞瑟冇有停,而是繼續道:「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先提醒您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麼?」

亞瑟直視她:「如果想說服達拉莫伯爵重返加拿大————單憑官復原職是遠遠不夠的。」

維多利亞愣住了:「為什麼?」

亞瑟緩緩道:「因為達拉莫伯爵不是懼怕承擔責任的人。相反,他希望承擔責任,但前提是必須擁有與責任相稱的權力。他最痛恨的,就是給他一個空頭銜,卻不給他做成事的權限。」

維多利亞想當然得應道:「當然,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亞瑟點了點頭,繼續道:「您也知道,加拿大現在的局勢————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所以,如果隻是讓他回到下加拿大當總督,那就是把他重新送進那座曾經毀掉肯特公爵聲譽的同一座牢籠。畢竟想要做成事,光靠著自身的能力與良好的願望可不行。」

維多利亞臉色微微一白,她想起了剛剛萊岑給她講述的父親在加拿大治軍從嚴的事跡:「那————我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您不需要為他做太多,隻需要給他一個能真正施展抱負的舞台。」亞瑟俯首請求道:「我鄭重請求您任命達拉莫伯爵英屬北美總督兼高級專員,全權負責上下加拿大、新斯科舍、新不倫瑞克、紐芬蘭、愛德華王子島及佈雷頓角島和百慕達群島殖民地相關事宜,並委派他深入調查加拿大叛亂後的政局狀況,就必要改革措施提出建議。」

雖然維多利亞在政治上還不成熟,但是單從亞瑟的描述中,她也聽得出來,一旦按照這個方式任命,達拉莫伯爵將會成為英國王室和政府在北美的最高代言人,成為英屬北美名義上與實際上的「副王」。

但是————

維多利亞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些猶豫:「亞瑟,如果我同意這項任命————

你願意親自去達拉莫伯爵那裡跑一趟嗎?」

不過倒也不怪她猶豫,因為如果維多利亞答應了這項任命,那她就又要轉頭去說服墨爾本子爵和他的內閣同意了。

畢竟,這項任命,並不在她與墨爾本子爵先前商量的計劃之中。

亞瑟躬身行禮,毫不猶豫:「陛下,即便您不同意任命,我也冇有拒絕您的權利。」

維多利亞聞言輕輕眨了眨眼,像是終於能呼吸。

一時之間,她彷彿恢復了君主該有的語氣:「那就如此,咱們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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