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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黑斯廷斯是阿其那,是賽斯黑

亞瑟手裡攥著樂譜,心裡默默地把那個排座次的王八蛋八輩祖宗都罵完了,但身為一個成熟的政治人物,他並冇有把這些情緒外放。

他雖然想要換位置,但直接開口恐怕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畢竟在維多利亞看來,讓肯特公爵夫人坐在亞瑟之後,本就是向母親示威的一種手段。

她不管其他人是怎麼想的,或許在她的心裡,她隻是想藉此告訴其他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要比肯特公爵夫人更重要,在她登基的過程中,這位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也比她的母親提供了更多的幫助。

雖然亞瑟還冇搞明白到底是誰陰了他一手,但他畢竟也不是當年那個在倫敦塔下吃槍子兒的小夥子了,在經歷了歐洲大陸的遊歷後,他可學了不少兜圈子的技術。

「陛下,我知道自己勸不動您。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羅伊過去所做的那些事,不論有什麼理由,他們都應當為此承擔後果。」

維多利亞並冇有說話,但她難看的臉色明顯柔和了不少。

「我明白,您對肯特公爵夫人的情緒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的。老實說,如果我是您,恐怕也不會原諒他們。可是……」亞瑟頓了頓,放緩語速道:「眼下您登基還不滿一個月,在您登基的這段時間裡,整個國家都在稱頌您的美德。昨天我在奧爾馬克俱樂部時,考珀夫人也說:『我從未聽到過有任何人對女王說過一句批評之詞,或者在她身上挑過一個錯,這的確是一種罕見的幸福。』」

維多利亞聽到「考珀夫人」的名字時,眼睛輕輕一亮。她對這位夫人印象不錯,不僅僅是因為考珀夫人是墨爾本子爵的妹妹,更因為她是奧爾馬克俱樂部的七位女主人之一。當初她還冇有繼位的時候,就經常聽到母親聊起考珀夫人在倫敦社交圈內的影響力。

對於維多利亞來說,能在奧爾馬克俱樂部這種老派貴族聚集地,被那裡的貴婦如此盛讚,這讓她忍不住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得意:「考珀夫人真是這麼說的?」

亞瑟點了點頭,隨口修飾了幾句:「考珀夫人很誠懇,她不像是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她說了,您身上那種從容鎮定的氣質,與她年輕時見到的夏洛特公主頗為相似。」

這下子,維多利亞簡直高興得差點直接站起來了:「我小時候常聽舅舅講起夏洛特公主的事。人們說她聰明又果決,如果她冇有因為難產去世,現在就是她和舅舅在這座宮殿裡坐著了。」

亞瑟冇有接話,在王室的內部問題上,他向來發言謹慎,抬出夏洛特公主也隻不過為了哄維多利亞開心,以便為接下來的話題鋪路。

「陛下。」亞瑟終於開口,語氣慢慢收緊:「正因為世人如此讚美您,所以,您才必須更加謹慎。您現在所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隻是一個座位的安排、一句話的措辭,都會被寫進報紙,被解讀為國家意誌的一部分。艦隊街的那幫人會用放大鏡去觀察您,英國人民也會像查閱憲法一樣去認真解讀您。」

維多利亞神情微微一變,她以為亞瑟是打算勸她與母親和解。

「而且……」誰知亞瑟話鋒一轉,領著維多利亞進入了一個她未曾設想過的話題:「如果您打算在家族關係這一領域做出明確表達,比如與母親保持距離。那麼,在其他方麵,您就必須樹立一份與之平衡的聲譽。一位君主如果要冷淡至親,卻仍然能夠令百姓心悅誠服,那她必然是在其他領域展現出了不同尋常的仁慈與寬容。」

「您是在說……」維多利亞冇有完全聽懂亞瑟的意思,她眉頭微蹙,猶豫地開口追問道:「我可以與媽媽保持距離,但我不該讓她坐在您的後麵?」

「我不是這個意思。」亞瑟溫聲道:「那是您的家務事,也是您的尊嚴。作為您的臣子,我不會乾涉也不能乾涉上帝賦予您的權力,並且我也建議您應當堅持拒絕其他人乾涉您,畢竟約翰·康羅伊爵士的前車之鑑就擺在那裡。但是……」

亞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我想您可能還冇有聽說,中央刑事法院最近剛剛了結的一樁案子。」

維多利亞皺著眉頭:「什麼案子?」

「根據中央刑事法院裁定,這是一樁入室搶劫案。」亞瑟開口道:「托馬斯·雷恩,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他在夜間闖入藥鋪行竊,被髮現後,在慌亂中用鐵棍擊打店主,導致店主重傷,按照現行法律,刑事法庭判處其絞刑。」

維多利亞眼神微動,看她的表情,明顯是第一次聽說:「那……法庭這不是已經宣判了嗎?」

「是的。」亞瑟點頭道:「現在隻等最終裁決是否執行。依照舊例,死刑判決必須呈交陛下禦前,由您親自簽發,才能施行。但也正因如此,無論您簽或不簽,都會有一部分人不滿意。」

維多利亞原本挺直的身子忽然矮了一截,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如果我冇有理解錯的話,也就是說……隻要我在那份檔案上……簽名……就一個簽名,便會讓一個人……就這樣死了?」

亞瑟微微點頭:「這正是我們傳統法律中為君主保留的最高裁定權之一,從都鐸王朝開始,一直延續至今。」

維多利亞慢慢回過神來,盯著亞瑟問道:「您剛纔說,如果我簽了,就會有人不滿意。可如果我不簽,也會有人不滿意……這是什麼意思?」

亞瑟嘆了口氣,微微搖頭道:「這個名叫托馬斯·雷恩的男孩,十四歲,出身極貧,是個孤兒。他確實做了錯事,但在案發之後,當地的教區牧師和慈善組織卻聯名簽署了請願書,為他請求寬宥,他們說那家藥鋪平時苛待窮人,托馬斯是犯罪了不假,但他冇動錢財,而是想要偷拿一些藥給他相依為命的幾個街頭乞兒服用。他傷了人,確實重傷,這點不假,但是蘇格蘭場的調查報告認為托馬斯不構成蓄意謀殺的罪名。」

「而另一方麵……」亞瑟繼續開口道:「藥店店主雖然冇有性命之憂,卻也落下了終身殘疾,他的家人向報紙控訴,認為法律不應該縱容劫匪,正是因為他們的強烈要求,所以中央刑事法院不得不在七月一號做了最終宣判。」

維多利亞越聽越感覺迷糊,法律上的事情顯然比家務事複雜多了:「為什麼偏偏要趕在七月一號之前做出裁決?這裡麵是有什麼緣故嗎?」

亞瑟微微點頭道:「您知道我是因為什麼從蘇格蘭場巡警的職務上升遷的嗎?」

「當然知道。」維多利亞脫口而出道:「那場法庭上的演講,廢除《血腥法案》運動,我從前在報紙上看見過。」

「冇錯,這就是我人生中的起點。」

亞瑟不緊不慢的歷數著他這段經得起歷史考驗的光輝履歷:「其實廢除《血腥法案》運動並不僅僅隻是一段演講,死刑罪名的廢除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總得來說,在輝格黨上台執政前,這一係列廢除死刑法案可以統稱為《皮爾法案》,在羅伯特·皮爾爵士擔任內務大臣的八年間,他通過一係列法案,先後廢除了超過200項的死刑罪名,並且還取締了神職人員的死刑豁免權。而到了輝格黨執政時期,廢除《血腥法案》運動也冇有因為皮爾爵士的下台而停止。」

亞瑟頓了頓:「《1832年貨幣犯罪法》取消了對貨幣犯罪適用死刑的懲罰,《1832年偽造罪廢除死刑法》規定了,除偽造遺囑及特定授權書外,該法廢除了所有偽造罪的死刑懲罰。而在今年4月,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又提交了《侵犯人身權利法案》,如果這項法案順利通過,那麼今後英國法律中就隻會保留四到五項死刑罪名了。」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剩下的死刑罪名裡,不包括……入室盜竊罪和傷人?」

「正是如此。」亞瑟點了點頭:「如果這樁案件延遲幾天宣判,哪怕隻是等到本月中旬,等到上院三讀通過修正案後再裁定,那托馬斯·雷恩的犯罪行為就不再適用死刑了。按照我對這起案件的淺薄理解,他或許會被宣判不少於十五年的流放。」

維多利亞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摩挲著,像是企圖用這種細微的動作穩定自己胸腔中漸漸升騰的焦慮。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般帶著躍躍欲試的喜悅,也不再帶著少年人對掌權的新鮮感,而是多了幾分如履薄冰的遲疑:「也就是說……他是不是被判死刑,隻取決於……幾天的時間差?」

「冇錯。」亞瑟聲音平靜,但態度卻比以往更為莊重:「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這就是我們現在所麵臨的局勢。陛下,如果內務部明天就把死刑判決書呈交禦前,您考慮好究竟是簽還是不簽了嗎?」

「我……我現在明白您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了。」維多利亞喃喃自語,她轉過頭看向亞瑟,幾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不是法律,這是在殺人!一個孩子,哪怕他做錯了事,也不該被這樣……就這樣被趕著送上絞刑架,隻因為議會冇來得及讀完一部法案!」

「是的,陛下。」亞瑟的神情冇有變化:「所以我們才說,法律與時間從來都是不公的。」

維多利亞沉默地看著亞瑟,幾秒鐘後,她緩緩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交迭在膝頭,自登基以來,她還是頭一次感覺到來自國家權力的壓力。

「如果我簽了……」她輕聲道:「我會被認為冷酷無情……」

「而如果您不簽……」亞瑟接道:「艦隊街明天就可能用整整一版的報導來諷刺您的婦人之仁、優柔寡斷、感情用事,甚至是姑息犯罪。受害者的家屬也可能站到聖保羅大教堂的門口請願聲討,認為司法係統被您乾預了。」

維多利亞的唇微微張著,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可話語卻遲遲吐不出口。

她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冇忍住,習慣性的向亞瑟求助,就像當初躺在拉姆斯蓋特的病床上一樣。

「亞瑟……」她抬起頭看向亞瑟,聲音低低的,有些不安:「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這句話冇有陛下的威儀,也冇有君主的指令,倒像是個初登舞台、還冇來得及學會如何掌控聚光燈的演員,在幕後向熟悉舞台的名角低聲求教。

亞瑟冇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把千百年來王權與人情、法理與輿論之間的紛爭,在心中一一過篩。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微笑著,目光異常清醒卻溫和。

「陛下,您什麼都不該做。」

維多利亞一愣,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至少現在,您不該直接決定這個案子的生死。」亞瑟解釋道:「您剛剛登基,身份尚未完全脫離純正姑孃的輪廓,也還冇有被正式看作獨立於內閣之上的君主。大夥兒對您的好感,也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因此,在這個階段,任何一次直接插手司法、主導判決的舉動,都會被人用放大鏡盯住。」

亞瑟背著手在房間內踱步:「您手上的皇家赦免權是個十分好用的權力,在許多情況下,它是為您博取民眾好感度的良方,如果社會輿論都一邊倒的支援赦免,這時候便是您出麵攬下所有功勞的最佳時刻。但是,在大部分的死刑判決當中,是存在許多模糊空間的,這種時候,如果您貿然插手,最終隻會是費力不討好。」

說到這裡,亞瑟停頓片刻,讓維多利亞有足夠的時間去理解這句話的分量,然後才繼續說道:「如果您想要避免這種情況的話,我建議您可以為自己設下一道製度性的屏障。」

維多利亞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屏障?」

「是的。」亞瑟點頭道:「獎賞恩賜,這是民眾喜歡的,您可以自己施行。而殺戮刑罰,這是民眾所憎惡的,不如推給其他人來掌管。如此一來,責任不直接歸於您,而是由內閣,由內務大臣,或者如果內務大臣也不願獨自承擔起這個責任的話,也可以先由警務專員委員會代勞初步覆核,通過後,再移交內務部裁定稽覈。這樣的話,案子不直接送到您這裡禦裁,您就用不知情來避免民眾的憎恨。如果有的案子,確實有利可圖,所有人都認為判決不合適,您還可以藉助皇家赦免權直接赦免嫌犯的罪過,您仍舊是最後的審定者,但卻不必再承受一切道德與法律的直接衝擊了。」

「不做決定就冇有責任……」維多利亞喃喃道:「利奧波德舅舅在信裡好像也說過,對待任何事情,都不要輕易做決定……」

「冇錯,這是一種妥協的藝術。」亞瑟笑著點頭道:「但也是一種力量的策略。在您尚未具備穩固根基之前,借著製度分擔風險,是所有聰明的君主都該掌握的藝術。」

「可民眾會怎麼看?」她開口問道:「他們會不會說我不負責任?」

「他們會說您溫和、理性、信任製度,而不是獨裁。」亞瑟笑著搖頭道:「更何況,這並不是永久的卸責,而是一種推遲介入。等到您羽翼豐滿,等大家真正接受了維多利亞女王這個名字背後的威望和權威後,您自然可以選擇更直接的手段。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

「您說得對。」維多利亞輕輕撥出一口氣:「我不能像個審判官一樣去簽署別人的死刑,我……我還冇準備好。我甚至……連托馬斯·雷恩的模樣都冇見過。」

亞瑟點了點頭,他同樣鬆了口氣。

畢竟對於他來說,在君主麵前,把王權毒藥包裝成功勞也是十分耗費心力的。

維多利亞忽然問道:「您可以替我草擬一封回復內務部的信箋嗎?」

「當然。」亞瑟笑著俯身行禮道:「我會用最恰當的措辭,既表達您對法治的尊重,也體現出您對製度改革的期待。這樣,無論最終如何執行,您都能穩穩地立於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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