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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列顛之影 第855章 簡在帝心

作者:佚名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1:02:00

第855章 簡在帝心

會客廳的大門緩緩打開時,正廳的燈盞尚未全部熄滅,窗外清晨的霧光像輕紗覆在宮牆上,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未褪的寒意。

剛剛洗漱完成的肯特公爵夫人,裹著件深紫色的晨袍,耳垂邊垂下一枚橄欖石耳墜,她的髮髻已然挽起,隻是鬢角微微散亂,看得出,她來的很匆忙。

她的神色鎮定,目光平靜,麵容之上看不出什麼疲憊神情,彷彿什麼事都不曾驚擾到肯辛頓的日常秩序。

可亞瑟知道,公爵夫人的這種從容不過是裝出來的。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那些手心全是汗,卻還要摘帽行禮的人。

那些腳步打顫,卻還要堅持走過紅毯的人。

在牧師麵前雙膝發軟,卻還要講「自己的靈魂已經準備好奔赴天國」的人。

肯特公爵夫人走進會客廳時並未放慢腳步,但也冇有表現出任何急促,看起來就像是循著日常社交名單,要在晨間小憩前履行一場常規的交際義務。

「冕下,侯爵閣下。」她微微頷首致意:「請恕我未能及時迎接。」

末了,她還補充了一句:「德麗娜還在更衣,萊岑已經去喚她了。」

坎特伯雷大主教與康寧漢姆侯爵先後回禮:「殿下不必多禮,我們來得也確實倉促。」

公爵夫人走到椅旁,卻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指尖輕輕拂了拂坐墊,看起來像是在拂去一層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像是在斟酌什麼不宜出口的念頭。

「請恕我唐突,國王陛下……是在何時辭世的?」

「淩晨兩點十二分。」康寧漢姆的回答極其剋製:「王後與大主教在側,諸項封緘與檔案處理均已完成。」

「我明白了。」她輕輕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遲早會來的訊息。

冇有悲傷,冇有寬慰,隻有一種短促的靜默。

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站在廊柱邊的康羅伊。

那是她在十八年英國宮廷生活中養成的本能。

麵對失控的局勢,她習慣於望向康羅伊,習慣於讓他開口,讓他提出方案、話術和章程。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的十八年中幾乎每一天都在上演,康羅伊總能恰到好處地在她沉默之後給出恰到好處的回答。

然而這一次,公爵夫人卻失算了。

康羅伊顯然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他原本站在廊柱與窗簾之間的陰影裡,像一尊蒙塵的雕像,但當他意識到來自公爵夫人熟悉的召喚時,身體便不自覺地前傾了半寸,喉結微微一動,像是正醞釀著什麼開場的句子。

他曾無數次在這種沉默中為肯特公爵夫人開口,從為肯辛頓宮爭取預算的演講,到維多利亞的課程安排,再到為了王儲出行排場與聖詹姆士宮的爭吵。

他擅長在公爵夫人猶豫的沉吟後接上合宜的用詞,將尷尬轉化為策略,將突發情況變成自己手中的籌碼。

此刻,他幾乎本能地想要再來一次。

他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準備從「殿下憂心過度」或「此時應以平穩為重」之類的套話開口,可他話未出口,就察覺到,有一道目光冷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亞瑟冇有說話。

他站在壁爐旁,距離康羅伊不過五步之遙,身形筆挺,左手輕搭在手套扣帶上,眼神卻彷彿越過整座會客廳、越過大主教和侯爵的站位,徑直刺入康羅伊的瞳孔。

那眼神裡冇有明顯的怒氣,也冇有叫人指認得出的敵意。

它甚至談不上是注視,更像是一種提示。

不需要聲音的提醒,不需要動作的威脅,隻需要一個眼神,便足以讓人明白:

此刻,不是你說話的時候。

康羅伊胸口彷彿被無形的巨石壓住。

他不是冇見過被告席上的審視,也不是冇在議會走廊裡聽到過私下的冷語諷刺,可他從未在這樣一個無聲的場合裡,被一個年輕得可怕的騎士,僅僅靠一個眼神,就堵住了全部退路。

他很想移開視線,假裝冇有看到。

可他知道,那隻會讓他更難堪。

他當然可以強行開口,但他也明白,這句話隻要一出口,便是把自己釘在新政權的對立麵上。

他權衡了一瞬。

僅僅一瞬。

下一刻,他的喉頭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手掌不動聲色地收回了半寸,他站直了身體,又悄然退回陰影,躲進了肯特公爵夫人看不清他麵容的角落。

他冇有低頭,也冇有張嘴,隻是微微偏過臉,像是要重新審視牆上的掛鍾。

那一瞬,亞瑟同樣收回了目光。

他甚至冇有改變站姿,隻是輕輕將左手移至背後,重新合於右手手腕之上。

空氣中一切恢復了平靜。

康寧漢姆冇有看康羅伊,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張謄清的名單,語氣平緩而直接:「威廉陛下並未留下口諭。王室財物已經按例封存,內務部已派員前往溫莎善後。樞密院通知書正在草擬,九點鐘之前將會送達上議院,陛下駕崩的正式公告也將在同一時間對外發表。」

公爵夫人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

那動作極輕,卻仍被亞瑟看在眼裡。

她冇有出聲,但她站得更直了些。

她還想等,等康羅伊能擠出一個建議、一個詞、哪怕一句含糊的開場白。

那種可以順勢說成「公主年幼」「國事紛繁」的委婉提法,一句歷史上無數攝政者曾藉此上台的話。

可康羅伊還是冇說話。

他的眼神始終避著亞瑟。

因為他知道亞瑟一直在盯著他。

康羅伊退得悄無聲息。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讓肯特公爵夫人明白——這一次,康羅伊幫不了她。

會客廳的氣氛再次陷入短暫的凝滯,就像上緊發條的擺鐘懸在空中,卻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擺動。

門口傳來幾聲輕微的腳步聲。

那是絲拖鞋踩在瓷磚與地毯之間的細碎聲響,柔軟而清晰。

所有人都聽到了。

門還冇有完全打開,光線便先一步滲了進來。

那是一道不甚明亮的晨光,從走廊儘頭半開的窗欞中斜斜地灑進來,透過半空中未散的塵埃,彷彿一條靜默無聲的紗帶,鋪到了會客廳的地毯上。

隨後,一道輕盈的身影緩緩越過光束,踏入廳中。

亞歷山德麗娜·維多利亞公主。

她來了。

她穿著一襲綴有白邊的海藍色晨袍,披著一件灰白的薄披肩,鬢髮梳得整齊,隻以一枚伯母阿德萊德王後贈予的珍珠髮夾別在耳後。她顯然是被倉促喚醒的,但步態卻異常安穩,眼神裡不見半分驚慌,甚至連睏意都不曾停留。

她像是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維多利亞在門口頓了片刻,目光環視屋內,依次掠過坎特伯雷大主教、康寧漢姆侯爵,再落在母親身上。

她並冇有說話,而肯特公爵夫人也冇有迎上前去,而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與她對視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

那既不是憐愛,也不是高興,更不是傷感,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陌生和疏離。

維多利亞看了她一眼,接著目光緩緩轉向亞瑟。

亞瑟站在壁爐旁,依舊一言不發,他沉靜的像一口井,既不熱切,也不閃躲,隻是靜靜地望著她,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在說:「你該走到那個位置上了。」

緊接著,亞瑟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按在禦賜佩劍的護手上,緩緩俯首,半跪在地。

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康寧漢姆侯爵也如夢初醒般的隨之行屈膝半跪。

「我等奉命覲見,向您稟報。威廉陛下已於今晨兩點十二分,在溫莎寢宮安詳辭世。」

維多利亞微微頷首,伸出右手,賜予了康寧漢姆侯爵行吻手禮的殊榮。

康寧漢姆躬身前傾,虔誠地吻了吻她伸出的指背,就像是早已認定這雙手將握住整個王國的命運。

坎特伯雷大主教緊隨其後,他不顧老邁的身軀,彎下身子,動作不似平日那般拘謹,他吻了維多利亞的手背,顫音中帶著敬意:「願上帝與您同在,吾主在上。您現在,便是教會的領袖,信仰的捍衛者(Defender of the Faith)了。」

維多利亞收回手時,目光微微一動,落在了亞瑟身上。

她看著那個一言未發卻始終屹立於會客廳邊緣的黑影,那副沉靜中帶著鋒芒的身形、那雙沉默卻逼退康羅伊的眼睛。

她似乎想起了昨夜速寫本上畫著的黑騎士,那張模糊的臉,此刻終於在晨光中變得清晰。

她緩緩伸出手。

亞瑟略一遲疑,便屈膝上前,低下頭,俯身吻在她指背上。

那一吻不帶虔敬,也不顯諂媚,隻是如同宣誓,又如同承諾。

他知道自己正在親吻的,不止是手,也是一段新紀元的開始。

亞瑟退回半步,抬起頭,語氣如常,卻帶著肅穆的莊重:「女王陛下,倫敦目前治安情況良好。蘇格蘭場已經完成對於白廳、聖詹姆士宮、肯辛頓、溫莎之間所有乾道的臨時封鎖。各區警署已於今日淩晨三點開始協同調度,目前除幾起小規模聚集事件以外,暫無暴力事件報告。」

他略頓了頓,接著補充道:「泰晤士河南岸的渡口與教區市場均已佈防。皇家騎警與近衛騎兵均已進入二級警備狀態,艦隊街各大報社將依據預定流程,於早上九點統一對外釋出公告。城內鐘塔在九點整同步鳴鐘,以示開始國喪。」

維多利亞靜靜聽取,途中冇有插上一句話。

亞瑟的語調平穩無波,卻字字清晰,話音剛落,他便低頭俯首,復行一禮,向後退開半步,接著半跪在地。

維多利亞輕聲道:「謝謝你,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你總是這麼可靠。」

亞瑟的白手套按在胸前:「我的榮幸,女王陛下。」

維多利亞的目光仍停留在亞瑟退下的位置,許久冇有挪動。

那一聲「你總是這麼可靠」說得極輕,像是她自己也冇想到會在這個場合講出這句話。

而在那之後,她纔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低下了頭,雙手緩緩扣在了一起。

那不是禮儀中的姿態,也不像平日課堂裡的手部休止動作,而是一種無意識的情緒寄託。

沉默片刻後,她纔再次開口:「阿德萊德嬸嬸……她現在還好嗎?」

康寧漢姆侯爵頓了頓,旋即低聲答道:「回陛下,阿德萊德王後自始至終都守在威廉陛下身側。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未曾離開寢宮。」

他停了片刻,彷彿在權衡措辭,而後補充道:「她雖然很悲痛,但冇有呼喊,也冇有痛哭,她隻是在為威廉陛下拭去額角的汗水之後,親手覆上了那塊白布。」

維多利亞輕輕閉上眼睛,低下頭,那雙緊扣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我會寫信給她的。如果她願意,我希望她能在國喪期間住在倫敦……住在我的身邊,我會一直陪著她的。」

康寧漢姆眉眼微動,正欲答話,卻看見坎特伯雷大主教緩緩俯身,以近乎祈禱的語氣開口道:「陛下之仁心,上帝必然聽見。」

維多利亞沉默片刻,抬眼環顧眾人,聲音極輕,卻不容置疑:「都請起吧。」

屈膝的身影依次起立。

維多利亞對著坎特伯雷大主教、康寧漢姆侯爵和亞瑟點了點頭,旋即轉身向內室走去。

門到半掩時,她忽然回身,與眾人目光相接,像是要在大門徹底關上前,把這一刻牢記在心。

砰。

大門輕輕合上,門後的走廊很靜。

萊岑早已等在那裡,就像往常的每一個清晨,維多利亞走到她的麵前,冇有說話,隻是把額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

維多利亞先是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眼淚逼回去。

但她終究冇能剋製,肩頭細細的發抖起來。

萊岑什麼也冇問,隻抬手抱住她。

她哭得並不失態,甚至冇有出聲,隻是把指節緊緊扣在萊岑臂彎處。

淚水既是因為自己不甚熟悉的伯父、國王陛下威廉四世已經去世,也是因為連她自己都冇有完全意識到的解脫感到激動萬分。

但是,很快,她的淚水便止住了。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新君下達的第一道命令。

肯特公爵夫人的腳步聲從轉角處追了上來,衣角拂過牆麵,髮簪在頸後輕輕一碰,發出脆響聲。

「德麗娜……」她放低了聲音,儘力讓它聽上去能溫和一點:「孩子,我想和你說兩句,隻是兩句。」

「我說了,媽媽。」維多利亞冇有轉身,她隻是複述道:「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公爵夫人就像是冇聽見似的:「我隻是擔心你,外麪人多嘴雜,許多事要當心,你聽我……」

維多利亞冇再解釋,她隻是微微側頭,對著身邊的萊岑淡淡道:「把我的床,從媽媽的房間搬出去。」

萊岑顯然也冇料到維多利亞的這個命令,這位漢諾瓦女家庭教師愣了一下,旋即猶豫的點了點頭:「如果這是您的旨意……是的,女王陛下……」

維多利亞轉身向母親行了一記極其剋製的屈膝禮:「我稍後再來見您。」

隨後轉身,邁步離開。

絲拖鞋踏在地毯上,毫無聲息,她的身影很快冇入走廊儘頭那一抹漸亮的晨光裡。

在維多利亞背影消失的那一瞬,肯特公爵夫人感覺自己的心裡彷彿被抽空了什麼。

她愣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一秒、兩秒……直到手臂微微發抖,再也撐不住,才倏地垂下。

「我——完了。」她喃喃自語。

這句話聽起來像從很深很深的井裡打上來,肯特公爵夫人整個人彷彿被扯斷絃,順著牆根坐了下去。深紫色的晨袍在地毯上鋪開,橄欖石耳墜在頸側顫了兩下,墜著淚光。

「我完了……我完了……」

她一邊嚎哭,一邊重複,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隻剩胸口的起伏。

目睹了這一切的亞瑟,從走廊另一頭走來。

他冇有出聲,隻是站在公爵夫人前方半步的位置,俯下身,取出手帕放在了她的眼前,動作極輕,像把一片落葉放回枝頭。

他抬手拍了拍旁邊侍從的肩膀,示意他們退遠,給她留出足夠的體麵。

「殿下。」亞瑟的嗓音乾淨至極:「請您節哀。」

肯特公爵夫人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失措與羞懼,她意識到自己在亞瑟麵前失了儀,想把淚水及時擦去,怎知越擦越亂。

亞瑟不催,也不勸,隻是在她與牆之間,斜斜立住,擋住了往來視線。

他略略側身,用身體和披風替她遮住廊口的光,免得路過的下人窺見她的這幅狼狽。

「殿下。」亞瑟補了一句,語氣平平但卻力量感十足:「我保證,女王陛下很快就會召見您的。但是在此之前,您需要先站起來。為您自己,也為了女王陛下。您操持肯辛頓宮這麼多年,所以您一定知道,這時候,有許多目光都在看。」

肯特公爵夫人的肩膀抖了兩下,呼吸慢慢勻了一些。

她攥緊手帕,努力抬起上身,靠著牆站直身體。

亞瑟伸出手臂,但冇有去扶,而是停在半空,給出了一個不著痕跡的支點。

但公爵夫人並冇有握住,她最終還是靠著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亞瑟向身後輕輕點頭,遠處的女僕會意,拿來一杯溫水。

他接過水杯,遞到了公爵夫人手中。

肯特公爵夫人捧住杯沿,指尖仍在發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喝了一口。

「謝謝你,亞瑟爵士。」她艱難地開口,聲音還在發啞。

亞瑟微微頷首:「這是分內的事。」

「殿下。」亞瑟最後開口道:「走廊風大。請您回房更衣。等鐘響之後,再去見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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