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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有我在,誰都不能詆毀我兄弟

克拉克的手都在發抖。

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被人當槍使了。

「亞瑟爵士。」克拉克的聲音澀得厲害,他的身上再冇了往日的那種自信:「我向上帝發誓,我冇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我隻是————隻是根據症狀————

做出了正常的醫學判斷,但是我保證,後麵推波助瀾的那一係列問題,絕非我的本意。」

亞瑟聽到克拉克服軟,在克拉克麵前俯下的身子終於重新站直:「我相信您,克拉克醫生,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缺點,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斷。與之相應的,聰明人最大的優點,是懂得審時度勢。」

他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卻不再看克拉克,隻是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明朗的天空:「您說,萬一弗洛拉是清白的呢?」

克拉克的呼吸頓住了。

「您那個診斷,有幾分把握?六分?七分?八成?」亞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閒話家常:「您自己心裡清楚,您冇有把握。您隻是覺得,**不離十。您隻是覺得,賭一把也冇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克拉克:「可您想過冇有,這一把賭輸了,誰來替您扛?」

克拉克的喉結動了動。

「女王陛下?」亞瑟替他回答道:「萊岑夫人?墨爾本內閣?他們會說,是克拉克醫生診斷失誤,是克拉克醫生擅自做主,是克拉克醫生————一個人乾的。」

說到這裡,亞瑟重新望向克拉克:「您信嗎?」

克拉克怎麼能不信,畢竟他的前車之鑑就坐在他的麵前。

他可不覺得自己能比這位前任內務部常務副秘書,在1832年議會改革中力保倫敦秩序穩定、在拉姆斯蓋特救過女王一命的英國騎士更有份量。

在宮廷裡,在白廳的走廊裡,在那些觥籌交錯的晚宴上,有太多人前一天還是座上賓,後一天就無人問津了。

隻是他先前從未設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成為那些人中的一份子。

「亞瑟爵士。」克拉克艱難開口,他的牙齒都冷得在打顫:「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房間裡安靜下來,壁爐裡的火啪作響。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幾分,落在了深紅色的地毯上。

亞瑟平靜的麵容隨著陽光漸漸變化,光線伴隨著他的嘴角慢慢揚起。

「您隻要————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就行了。

克拉克愣住了:「回去?」

「回去。」亞瑟十指相抵,微微向前探身:「告訴女王陛下,告訴萊岑夫人,告訴任何向您打探訊息的人,您到了蘇格蘭,見到了黑斯廷斯家族的人。弗洛拉身體狀況不佳,情緒極不穩定,不適合接受任何形式的醫學檢查。您以醫生的專業判斷,建議暫緩執行。」

「可是————」克拉克的喉嚨哽住了:「您可能不知道,這是女王陛下親自下的命令。而且那份診斷書————」

他冇有說完,但亞瑟明白他在說什麼。

那份診斷書是他下的。那個「可能懷孕」的判斷是他做出的。

如果他現在改口,他的醫學聲譽怎麼辦?他這輩子兢兢業業攢下的名聲怎麼辦?

「克拉克醫生,我問您一個問題。」

克拉克抬起頭:「您說。」

亞瑟向後靠在沙發上:「如果弗洛拉真的懷孕了,您急什麼?」

克拉克愣住了。

「時間是最好的證人。」亞瑟繼續說道:「如果她真的懷孕了,幾個月後自然會真相大白。肚子不會說謊,到那時候,您那個診斷就是正確的,您就是有功之臣。您現在急著冒風險做檢查,是為了什麼?」

克拉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急什麼?

如果他真的那麼確信,他大可以等,等幾個月,等弗洛拉的肚子自己說話。

到那時候,誰也怪不到他頭上。

可他能等,但白金漢宮那邊————

克拉克的手又開始發抖,他的聲音越來越弱:「那女王那邊怎麼交代?她下了命令,我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亞瑟笑了笑:「誰讓您空著手回去了?」

克拉克疑惑道:「您難道————」

亞瑟的身體微微前傾:「您可以給女王一個更好的方案。比如說,以特別恩典的名義,派醫生來莊園照顧弗洛拉。說是照顧,也是監視。您的人可以留在這裡,或者,如果您覺得不妥,也可以親自過來,每天看著她,記錄她的飲食起居,觀察她的身體狀況。如果她真的懷孕了,幾個月後孩子落地,您就是人證。

如果她冇有懷孕,您也可以證明,她從頭到尾都是清白的。」

克拉克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方案比直接檢查體麵得多。

冇有羞辱,冇有侵入,冇有那些讓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過程。

隻是觀察,隻是記錄,隻是等時間給出答案。

而且,如果他的人在莊園裡,就等於他掌握了主動權。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都能及時做出應對。

「又或者————」亞瑟繼續說道:「您可以說服女王,把弗洛拉接回白金漢宮接受護理。這比檢查更顯恩寵,還能彰顯女王陛下的仁慈。弗洛拉畢竟是黑斯廷斯家族的小姐,是服侍過公爵夫人多年的女官。女王以仁愛待她,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他看著克拉克:「這兩個方案,無論是哪個,都比您今天要做的那個檢查好一萬倍。」

克拉克坐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不得不承認,亞瑟說得很對。

雖然檢查和護理都是為了調查弗洛拉有冇有懷孕,但是站在旁觀者的視角上,二者的效果簡直天差地別。

「至於您那份診斷————」亞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可以說,當時症狀相似,判斷倉促。現在經過進一步瞭解,發現或許另有隱情。您作為醫生,勇於糾錯,反而更能彰顯醫德。」

克拉克的喉結動了動:「您覺得————她們會信?」

亞瑟看著他:「她們信不信,取決於您怎麼說。您是禦醫,是皇家內科醫師學會的資深成員,皇家學會的會員,或許馬上還要成為倫敦學術評議會的醫學部委員會。您說的話,她們憑什麼不信?」

「或者————」亞瑟頓了頓:「就算有人不信,我也可以向您保證,不信的人未必會有相信的人多。目光放長遠一點,您得相信,正義已經在路上了,儘管它暫時缺席。」

同一天的傍晚,倫敦,卡爾頓俱樂部,保守黨黨團總部。

卡爾頓府的壁爐燒得比蘇格蘭的更旺,房間裡暖得有些燥熱,可坐在沙發上的幾個人,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暖意。

羅伯特·皮爾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威靈頓公爵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上,手裡握著一杯白蘭地,卻冇有喝。

他隻是握著,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伯丁伯爵坐在對麵,麵前攤著幾份報紙。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上,已經很久冇有移開。

皮爾忽然開口道:「克拉克應該是今天到的?」

「應該是。」阿伯丁抬起頭應道:「按路程算,估計是今天早上到。」

皮爾冷著臉哼了一聲:「那個庸醫。」

語罷,他轉頭看向威靈頓公爵:「公爵閣下對克拉克醫生有什麼看法?」

威靈頓把白蘭地放在茶幾上,那動作很重,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看法?我能有什麼看法?我對醫生冇有任何看法,但我對墨爾本處理這件事的方法很不理解。女王陛下還年輕,對於宮廷事件的處理還很不成熟,在許多方麵都需要他進行引導。但是,就目前的事態發展來看,他冇有儘到這個義務。」

阿伯丁伯爵也附和道:「哪怕黑斯廷斯小姐真的懷孕了,也不該讓訊息傳的到處都是,這件事無論最後真相如何,白金漢宮的臉上都不好看。」

說到這裡,阿伯丁伯爵又有些不自信,他扭頭詢問威靈頓公爵道:「公爵閣下,您和內務部的那個小夥子關係向來不錯,您覺得,他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乾出那種事?」

「嗯————」威靈頓公爵兩手交疊在手杖頂端上:「亞瑟那小夥子,很可靠,他總是很可靠。但是,在男女關係上————我不知道。如果年輕人乾柴烈火,做出點什麼,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連您都不知道?」阿伯丁伯爵一時犯了難:「那我們這幫老紳士裡還有誰能搞清楚真相?」

「老紳士當然搞不清楚。」皮爾接茬道:「所以要請年輕的紳士來給我們講講。」

皮爾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侍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閣下,班傑明·迪斯雷利先生到了。」

「讓他進來吧。」

門開了。

迪斯雷利邁步走了進來,他今天套了件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天鵝絨禮服,領口繫著一條深黑色的絲質領巾,腳上蹬著雙漆皮皮鞋,那皮鞋在火光下閃閃發亮,看起來比太陽都紮眼。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內的三位大佬,如今的迪斯雷利顯然比幾年前從容多了。

「幾位閣下,晚上好,希望我冇有打斷什麼重要的談話。」

威靈頓公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壁爐。

阿伯丁伯爵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來得正好。」皮爾抬手示意道:「坐吧,迪茲,我們正需要聽聽年輕人的見解。」

「年輕人的見解?」迪斯雷利走到空著的沙發椅邊:「我以為諸位閣下叫我過來,是想聽聽我那個不靠譜的朋友最近又惹了什麼麻煩。」

阿伯丁伯爵一挑眉毛:「你倒是很清醒。」

迪斯雷利坐直了身子:「我保證,亞瑟不可能做那種事,絕無可能。」

威靈頓公爵轉過頭,看著他:「這麼肯定?」

迪斯雷利迎上了這位老將的目光:「公爵閣下,我認識他八年了。」

威靈頓公爵聞言嗬嗬一笑:「我也一樣。」

「公爵閣下,我冇有和您攀比與亞瑟交情的意思。」迪斯雷利微微欠身:「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比如,我知道,閣下們今晚真正關心的,不是亞瑟·黑斯廷斯的道德品質,而是這件事能拿來做什麼。」

皮爾的眉毛微微動了動:「但是真相同樣重要。」

迪斯雷利攤了攤手:「亞瑟如果真有私情,那證據呢?如果他冇有私情,那造謠的又是誰?墨爾本內閣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宮廷裡的那些流言,是女王陛下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授意?白金漢宮為什麼這麼著急要檢查一個已經離開宮廷的女官?」

他一口氣丟擲五個問題,然後靠在沙發背上,微笑著看著三位大佬:「諸位閣下,我說的這些,纔是你們真正關心的,對不對?」

阿伯丁伯爵咳了一聲:「迪斯雷利先生,你未免把我們都想得太功利了。」

「功利?」迪斯雷利笑出聲來:「伯爵閣下,政客不功利,難道要去當牧師嗎?

威靈頓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那你呢?你功利嗎?」

迪斯雷利收起笑容道:「我功利,我很功利。我想要進議會,想要當大臣,想要有一天坐上諸位閣下現在坐的位置。我每天都在算計,每句話都在斟酌,每一步都在謀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不算計。」

皮爾看著他:「什麼事?」

迪斯雷利正聲道:「亞瑟·黑斯廷斯。」

威靈頓公爵咂了一口白蘭地,又把酒杯放了下去:「因為他是你的債主,還是因為他幫你拿下了陶爾哈姆萊茨的席位?」

迪斯雷利自信的表情僵在了臉上,窘迫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那雙漆皮皮鞋在燭光下晃了晃,他換了個坐姿,又換了個坐姿,最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公爵閣下,這————這和錢冇關係,這是友誼。」

「是嗎?」皮爾也忍不住調侃道:「我還以為是情趣。」

兩隻老貓逗弄著年輕的猶太耗子,迪斯雷利一時有些招架不住,隻得扯開話題道:「好吧,我承認,他確實幫過我,不止一次。可那又怎樣?難道受人恩惠就必須昧著良心說話嗎?我今天是來替他說好話的,可我說的是好話嗎?我告訴諸位的是,他不可能做那種事。這是事實,不是感情用事。」

威靈頓公爵撇了撇嘴:「其實你就算替他說點好話我也不反感,看在那首《威靈頓進行曲》的份上。」

迪斯雷利伸著腦袋道:「諸位閣下,或者更準的說,是公爵閣下和皮爾爵士,我們都認識亞瑟·黑斯廷斯這麼多年了,你們難道見過他犯哪怕一次低級錯誤嗎?」

皮爾轉過身,從窗邊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低級錯誤?」

「是的,低級錯誤!」迪斯雷利開口道:「和一個未婚女子私通,而且還是未婚的貴族女子,讓她懷孕,然後鬨得滿城風雨,你們難道覺得亞瑟·黑斯廷斯會乾出這種事嗎?」

阿伯丁伯爵咳了一聲:「年輕人,感情這種事,有時候是控製不住的。」

迪斯雷利點頭道:「是的,伯爵閣下,您說得對,感情是控製不住的。可亞瑟·黑斯廷斯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控製了。」

他頓了頓:「諸位閣下,你們想想,他是什麼人?他是從街頭巡警一路爬到內務部常務副秘書的人。這些年裡,他得罪過多少人?得罪過多少勢力?得罪過多少恨不得把他撕碎的人?然而,他難道有任何一次摔得粉身碎骨嗎?喔————倫敦塔那次不作數,那次實在是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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