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晚成 番外二 入園記

格陵東城區婦幼保健院檢驗科內外一片奶聲奶氣的鬼哭狼嚎。

今天是苗苗幼兒園入園體檢日。體檢項目包括數牙齒，量身高體重，測視力聽力，查骨密度，抽血等。

其他項目都好說，為了幫助寶寶順利采血，爸爸媽媽們都祭出了絕技。用玩具轉移注意力，誇讚寶寶勇敢，許諾會獎勵——不知道誰率先哭了一嗓子，所有孩子都開始共振，很快響成一片。哭聲奏鳴曲中，爸爸媽媽們慌了心腸，軟了手腳，麵對扭來扭去的小朋友，護士們冒出一頭大汗來。那場麵，活像一隻隻小兔子要上解剖台一般。

捱了一針的卓雪小朋友抱著心愛的兔寶寶抽抽噎噎地在檢驗科外坐下，連劉海都哭濕了。卓雪媽媽替她按著棉球：“小雪餓了吧？媽媽拿牛奶給你好不好？你看，就是聽聽哥哥喝的那種。”

卓雪吃驚，噙著大大的淚泡，小腦袋抬起來——聽聽哥哥什麼時候來了？

聶則明，小名聽聽，比卓雪大兩個月，高一個頭，長相精靈，是公認的小神童。能從一數到一千，會看鐘表算時間，能做百位數以內的加減法，識的字也多。再看卓雪，雖然長相可愛，雪白粉嫩，但是除了搗亂撒嬌有天分之外，正經事一點也學不進去。

聶則明已經采過血了，一隻手牽著媽媽，一張小臉乾乾淨淨，正在喝保健院提供的牛奶。兩位媽媽懷孕時就已經認識，兩個小孩隻會爬的時候就經常在一起玩。一靜一動，倒也相宜。

他冇有見過卓雪哭，有點好奇地端詳這平素裡最愛撒嬌玩鬨的妹妹，一對眼睛又黑又亮。

聽聽媽媽叫兒子將另一盒牛奶遞給卓雪：“聽聽，把牛奶給妹妹。”

卓雪哇地一聲，羞惱地把兔寶寶扔在地上，小腦袋埋進媽媽懷裡。卓雪媽媽又好氣又好笑地哄著她：“聽聽哥哥冇有笑你……”

擦過臉，喝了牛奶，她就把剛纔的醜醜給忘了。“聽聽哥哥，我幫你數牙齒！”她扭著屁股爬上凳子，“張嘴巴。”

聶則明張開嘴巴，卓雪一顆顆地數過去：“一，二，三，四，五……”數到十她就不懂了，“十！十一顆！”聶則明震驚地看看捂著嘴笑的媽媽，轉過身，偷偷地把食指伸進嘴裡，一顆顆地摸過去——明明是二十顆，他安下心來。

“數我的！數我的！啊——”卓雪按著他的肩膀，張開嘴巴。聶則明彆開臉，她又湊過去，奶聲奶氣地撒嬌，“啊——”

兩位媽媽看著他們直樂。

因為抽血，卓雪的小胳膊上留下了手指頭大小的淤青，直過了一個星期才散。這一個星期裡卓雪媽媽一直忙碌地準備著各種入園用品。

苗苗幼兒園發的被褥，毛巾，衣物，書包都燙上了卓雪的名字；水杯，飯碗都貼上了一家三口的照片。所有東西都分門彆類地裝好，放在客廳的桌上。

“明天就要去幼兒園了，小雪高不高興？”

裹了條大浴巾，在床上蹦來跳去的卓雪苦惱地皺起一張小臉。

平時一起玩的哥哥姐姐們都說幼兒園可好啦，老師會教大家唱歌跳舞做遊戲。爸爸帶她去看過，幼兒園裡有蹺蹺板，滑滑梯，有跳跳床，轉轉車，有鞦韆，有各種各樣的玩具。媽媽說上幼兒園是為了學本領，會變得更加聰明漂亮！

但是，但是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覺得哪裡怪怪地——小腦袋瓜子轉不動了：“媽媽，聽聽哥哥也要上幼兒園嗎？”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卓雪才安下心來，打了個哈欠。

“那麼，睡覺吧。”早在三個月前卓雪媽媽就開始立規矩，晚上九點準時上床睡覺，早上七點半起床，中午再午休一個半小時，這樣可以和幼兒園的作息時間同步。卓雪媽媽翻開了童話書：“從前有一隻耳朵長長的小兔子……”

卓雪翻個身，抱著爸爸撒嬌：“爸爸講，爸爸講。”

卓雪爸爸從卓雪媽媽手裡接過童話書：“……兔媽媽送小兔子寶寶去森林幼兒園……河馬媽媽對小河馬說，你要照顧小兔妹妹……”

講著講著，卓雪打了個大大的嗬欠，揉著眼睛，軟軟地說：“爸爸，爸爸，看看床下麵。”

卓雪爸爸趴下去檢查了一遍床底：“冇有怪獸。”

卓雪伸出手來指著衣櫃：“還有那裡。”卓雪爸爸又把衣櫃打開：“冇有。”

卓雪安心地閉上眼睛。

第一天入園，在蘋果小班門口，聽聽媽媽摸著兒子的腦袋：“聽聽要照顧小雪妹妹。媽媽走啦，下午來接你。”

坐在小凳子上扭來扭去的卓雪正感覺被欺騙了——原來真的不可以和爸爸媽媽一起上幼兒園啊！和媽媽再見後的聽聽看起來有些沮喪，無精打采地打開了桌上的蠟筆盒，然後又關上。他的罩衫上是媽媽繡出來的“聶則明”三個字，旁邊還繡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河馬。

“小朋友，歡迎你們——”

根本不聽老師在說什麼，卓雪支著小腦袋，突然冒了一句：“爸爸媽媽不要我們了。”

聶則明冇反應，但隔壁一個腦袋圓圓的男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媽媽；緊接著一個梳童花頭的女孩子也哭了起來。就像采血那次一樣，很快教室裡一片哭爹喊娘。卓雪倒是興致勃勃，大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聽聽哥哥，我要這個，紅色的。紅色的蠟筆。我要畫一個大蘋果。”

蘋果小班的老師姓鞠，剛剛幼教畢業，熱情彌補了經驗。她先用各式各樣的玩具來安撫哭鬨不止的小朋友，大部分的小朋友們很快就被吸引住了。然後一起念兒歌，做遊戲，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教室四隻角上的攝像頭，一直在記錄教室裡的畫麵。家長們可以隨時在幼兒園的網站上關注自己孩子的情況。

到了中午，食堂阿姨把噴香的飯菜盛進碗裡，大家排排坐開始吃飯。食物過敏的小朋友有特彆的菜單，還不會自己吃飯的小朋友，老師會幫忙喂。卓雪雖然會自己吃，也不挑食，但吃的慢，一口飯要從左邊遞到右邊，又從右邊渡到左邊，咀嚼半天。聶則明在家裡吃飯就從來不讓媽媽操心，大口大口地吃完後，自己把碗筷放回餐車上。

卓雪看他起來了，趕緊捧著碗，搖搖擺擺地跟在後麵。

“小雪要乖乖坐著吃飯哦。”

她答應一聲，剛坐下冇一會兒又拿著勺子站起來。她一動，那個腦袋圓圓哭得雙眼通紅的男孩子也跟著，然後童花頭也跟著，三三兩兩的小孩都站起來。鞠老師隻好說：“冇有吃完之前，大家都要乖乖地坐著。聶則明，你坐下。等會兒還有水果。”

聶則明眨眨眼睛：“鞠老師，我要小便。”

卓雪嘴邊還掛著飯粒，連忙舉起手：“我也要尿尿！”

午休室，所有小朋友都脫掉了罩衫和外褲，穿著小背心和褲頭，鑽進小毯子裡。窗簾拉上了，室內一片昏暗幽靜。偶爾哪張床上傳來一兩聲啜泣。卓雪輕輕地喊躺在旁邊的聶則明：“聽聽哥哥。”

“乾嘛。”卓雪不說話。聶則明閉上眼睛。這時，他又聽見卓雪細聲細氣：“聽聽哥哥。床下麵有怪獸。”

聶則明掀開小毯子下床，趴在地上看，又伸手去摸：“咦。有一塊錢。”

兩人都為這突然冒出來的一塊錢感到奇怪。午休結束後聶則明把硬幣交給了鞠老師。作為獎勵，鞠老師在他額頭上貼了一顆小星星。

聶則明的表情很為難。

卓雪很想有小星星。下午趴在教室的地上找了一圈，隻找到了兩坨乾硬的橡皮泥。

下午放學是卓雪媽媽來接，卓雪急急忙忙亂七八糟地講著一塊錢和小星星的事情；聽聽媽媽來接聽聽的時候，也笑個不停：“聽聽乖，讓媽媽拍張照，給爸爸也看看你的小星星。”

第二天，卓雪媽媽又要送卓雪去上幼兒園。卓雪憤怒了：原來幼兒園不是隻上一天啊！鞠老師不給小星星，不去了！

她躺在地上直打滾，把地板擦的閃閃發光。卓雪媽媽拽住她一隻腳：“卓雪，聽話，聽聽哥哥也要上幼兒園呀，乖，聽話——卓正揚！快來管管你女兒！”

在爸爸教訓她之前，卓雪一骨碌爬了起來，抽抽噎噎地牽著媽媽的手，下樓上車。

到了幼兒園，更是一道晴天霹靂劈下來：幼兒園不適症除了哭鬨之外，最常見的就是發熱。聽聽哥哥發燒，請假一天。

頭一天卓雪媽媽已經在網上看到女兒很適應幼兒園的生活。今天不放心，剛打開的時候就看見卓雪一個人坐在玩具堆裡，咧著嘴哭。

薛葵如雷轟頂，急忙打電話給老公：“正揚，小雪哭得好厲害。她會不會是生病了？”

卓正揚硬著心腸回答：“如果是生病，老師會帶她看校醫。不要嬌慣她。”

老師過來給卓雪擦鼻涕，又牽著她的手去吃飯。卓雪一邊哭一邊扭，好淒慘。

卓雪媽媽趴在辦公桌上，久久不能動彈。

這一天卓雪兒歌也不讀，飯也冇吃完，午休也冇睡，床下的小怪獸一直準備跑出來吃她。媽媽來接她的時候，已經哭得眼睛紅腫，聲音沙啞，話也說不出來。見孫女哭得這樣淒涼，卓雪奶奶說：“如果不想上幼兒園，就不上好了。”卓雪剛要拍手，媽媽慢條斯理地接上去：“冰淇淋也不要吃了。裙子也不要買了。卓雪一輩子呆在家裡好了。聽聽哥哥會在幼兒園交到很多新朋友，以後也冇有時間和卓雪玩了。”

一直到上床睡覺，卓雪都癟著嘴。

第三天早上，卓雪搶先對媽媽說：“小雪病了。”

“小雪哪裡不舒服？”

“痛痛。”她可憐兮兮地指著自己的腦袋，胳膊，肚子，腿。卓雪爸爸邊戴手錶邊道：“那麼不要上幼兒園，送到奶奶那裡去打針。”

卓雪在床上打了個滾：“討厭爸爸！討厭爸爸！”

既然討厭爸爸，不會開車的卓雪媽媽隻好步行送女兒上學。這一路她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捉住女兒，她時時刻刻都想著往回跑。小傢夥犟起來力氣真大。抓著她的胳膊直晃盪，雖然咬著牙冇哭，但眼睛裡全是蓄勢待發的淚意。

意想不到的是，今天聶則明來幼兒園了。

“聽聽哥哥。”卓雪破涕為笑，甩開媽媽的手，衝上去抓著聽聽哥哥的胳膊，“我以為你不來了。”

聽聽隻是抿著嘴不說話。聽聽媽媽對鞠老師抱歉地說：“我們家聶則明很乖。不會哭也不會鬨。但是……他不喜歡小星星貼在額頭上。鞠老師能夠給他貼在家長聯絡本上嗎？真的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兩週後，為了讓孩子彼此之間不至於感覺到差距的存在，且孩子已經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園方建議家長不再親自接送，啟用了校車到各小區門口接送孩子。

卓雪很喜歡每天早上來接她的，畫了孫悟空的校車。她也挺喜歡鞠老師。鞠老師笑起來眼睛彎彎，說話聲音可溫柔了。鞠老師最喜歡的是懂事又聰明的聶則明。其他的小朋友還在學二十以內的加減法的時候，聶則明已經會背九九乘法表了。

唯一讓老師頭疼的是，聶則明不合群。大家都喜歡和卓雪玩兒，而卓雪一定會帶著聶則明。她有無數新點子：三張凳子一拚，鋪上一條小毯子，就成了深林探險的小帳篷，撅著屁股爬進爬出；唱歌跳舞做遊戲的時候，她還會認真地糾正聶則明僵硬的胳膊腿兒。

兩個月後，薛葵從聞人玥那裡聽說了一個訊息，對丈夫道：“聶則明收到了奇智兒童計劃的入學通知書。”

“那是什麼。”

“幼兒園對智商超前的兒童做出評估，上報給教育司，教育司再針對他們的特長做出相應的培養計劃。聶則明的智商有一百八，對數字敏感，記憶力強，已經具有了初步的邏輯分析能力。按部就班地接受教育好像是有些浪費時間。”薛葵道，“幸好小雪已經適應了。她會在幼兒園找到新朋友。”

夫妻兩人同時將眼光投向坐在一旁玩蠟筆玩的不亦樂乎的女兒。

“媽媽，你看我畫的是什麼！”她得意地把自己的畫作舉起來給媽媽看，上麵是一堆淩亂的線條。

“……魚？”

“小狗狗！媽媽真蠢！”

沉默了一會兒，薛葵歎氣道：“好歹我也讀到了博士畢業，智商不低吧？為什麼小雪——唉！”

同時，聶家正在發生一場嚴肅的對話。

“聽聽喜歡幼兒園嗎？”

“還行。”

“那今天媽媽帶聽聽去的學校，聽聽覺得好不好？”

聽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媽媽。

“今天媽媽帶聽聽去的學校叫做奇智培育中心。他們給聽聽發了入學通知書，以後聽聽就在那裡學習，會有老師教聽聽算術，語文，英語，自然，更多的知識。”

“聽聽願不願意去呢？你記不記得和你一起學遊泳的哥哥？他就在奇智班。見賢小姨，思齊舅舅，聶今姑姑，小林叔叔，他們都覺得聽聽應該去上奇智班。”

“爸爸上過奇智班嗎。”

“爸爸啊，”聞人玥搖搖頭，“爸爸小時候還冇有奇智班。不過爸爸上學的時候跳了好幾級。”

聽聽埋下頭去玩他的魔方，又抬起頭來：“卓雪去不去。”

“呃……卓雪冇有收到入學通知書。”

聶則明哦了一聲。聞人玥在兒子身邊坐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頂：“明天媽媽和你一起去辦轉學手續。”

第二天早上，卓雪媽媽考慮到卓雪可能會難以接受聽聽哥哥要轉學的事實，送女兒去了幼兒園。冇想到在園門口正巧遇到聶則明的媽媽。

“聽聽哥哥！”卓雪笑得咯咯直響，“聽聽哥哥！”

聞人玥拍拍兒子的肩膀：“聽聽牽著妹妹的手，一起進教室吧。”

薛葵問聞人玥：“聶則明什麼時候轉學？”

聞人玥搖頭：“不轉了。”

“不轉了？”

聞人玥點點頭：“我想，他爸爸也希望他擁有正常普通的童年。而且，”她笑著對薛葵道，“你知道他昨天晚上睡覺前對我說什麼嗎？”

“媽媽。我不想去奇智班。”聶則明說，“我的朋友都在苗苗幼兒園的蘋果小班。而且我要是不在，冇有人幫卓雪打小怪獸。”

不知不覺已經入園四個月啦。卓雪長高了一些，但聶則明長得更高了，幾乎和大班的小朋友一樣高。他們交了許多新朋友，腦袋圓圓的小糰子，童花頭的嬌嬌，愛挖鼻孔的大鏰兒，鼻涕妹，大家每天都在幼兒園一起玩，可高興啦！

這天中午午休起來，午休室裡暖烘烘地。卓雪光著腳跳下床，跑到窗邊，小心地揭開窗簾的一角：“下雪啦！”

她興高采烈地指著外麵：“下雪啦！快來看！”

好幾個小腦袋噗噗噗地冒了出來，驚奇地看著窗外的雪景；聶則明拎著卓雪的拖鞋，擠了進來：“卓雪，你要把鞋穿上。”

卓雪轉過頭來，貼著他的耳朵細聲細氣地說：“聽聽哥哥我告訴你哦，雪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