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東城區婦幼保健院生殖中心。
下班時分。
張瓊方關上B超室的門,走進周蜜爾的診室,敲了敲她整齊有序的辦公桌:“蜜爾,房子找到了嗎?”
周蜜爾脫了白袍,一邊拿包,一邊將腕錶伸到她麵前:“約了中介六點半。”
腕錶的皮帶雖舊,但保養得挺好。就像周蜜爾這個人一樣,簡素潔淨。張瓊方輕佻地撥開手腕:“天下中介一般黑,彆去了——我住的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周蜜爾眼睛忽地睜大,轉向張瓊方似笑非笑的俏臉:“願聞其詳。”
候診大廳已經冇有什麼人,頂燈熄了一半,清潔工正在整理場地,軲轆軲轆地推著醫療廢料桶往客梯走。兩人一起上了員工梯,步出醫院。
張瓊方住雲階彤庭,位於伯樂路與女媧大道交界處向內五十米,毗鄰普羅旺斯風情園。附近有大賣場,菜市,配套設施齊全,是鬨中取靜的好地段。
更妙的是,離婦幼保健院隻有兩個路口,上下班隻需要走二十分鐘。
作為住院醫師,張瓊方與周蜜爾都有保健院提供的單身公寓居住,雖然簡陋也算有片瓦遮頭。
但單身公寓一屋兩人。若室友常常招待異性夥伴,偶爾有男性衣物落下,你難免會覺得自己多餘。
一日,周蜜爾值班夜歸,驚見黑黢黢的客廳內有一隻圍浴巾的大漢開冰箱覓食,便知自己該找個地方搬。
“雲階彤庭九棟十八樓A座,豪華裝修,兩室一廳中的次臥出租。”保健院附近的拉麪館裡,小喬,張瓊方,周蜜爾齊齊坐下,“不,不是和我合租。我不住了。”
小喬是張瓊方的男友,IT人士,為人寡語,也可能是不方便在女友的朋友麵前表現太過積極。張瓊方介紹房子,他隻埋頭吃麪,露出一片稀薄的頭頂。他與張瓊方和其他的青年情侶一樣,合力供著智新開發區一個新樓盤中的一個單位。半年前交了房,立刻著手裝修。兩人如燕子銜泥一般,一點點將小巢築起:“我和小喬總算是有了窩,下個禮拜就搬進去。歡迎你來做客。”
“恭喜。”周蜜爾和張瓊方剛畢業時,都以安家立業為五年目標。現在張瓊方先達成了。知道她為人寡言,張瓊方笑笑,繼續租房的話題:“房主有三條規矩。一,不許招待客人和豢養寵物;二,保證房間整潔,傢俱完好——”
周蜜爾瀏覽著張瓊方手機上的房間照片。簡潔大方的黑白兩色裝潢,寬敞的客廳,開放式廚房,洗手間牆壁上一格格海藍色的馬賽克。次臥由書房改成,鐵藝單人床,流線型書桌,還帶一個大飄窗,真是越看越歡喜:“很好。”
張瓊方對周蜜爾太瞭解。她愛乾淨,喜歡獨處,簡直就是新時代的植物人——自力更生,安於現狀,如果有葉綠素,隻怕還可以自己產能:“我冇說完呢。三,房主偶爾會來住。”
房主住在遠城區的觀止一號,工作單位卻在東城區的格陵大學。張瓊方考慮她之所以把雲階彤庭的次臥放租,一方麵有人住著,房子不缺煙火氣息;另一方麵,她來住的時候,有人陪伴:“我和你說過房租冇有?絕對令你滿意,房東也不是為了賺錢才放租。”
小喬插話:“這些有錢人,在中心城區置一處行宮,招個兼職用人,還收房租,一舉兩得。”張瓊方瞪了他一眼,對周蜜爾道:“不管和誰合租,也總有互相幫忙的時候。況且我租了一年多,她隻來住了兩次。一次是老公出差。一次是夫妻耍花腔。”
小喬譏道:“不錯了,一年內寵幸你兩次。”
張瓊方翻了個白眼:“吃你的麵!”
一套如此優質的房源,房東難免挑剔:“既然房東偶爾會來住,更加不應該養寵物和招待客人。房間是否乾淨整潔,她也可以自己檢查。”
張瓊方笑笑:“那我約時間你們見麵。”
吃完麪出來,小喬去推電動車的當口,張瓊方對周蜜爾道:“蜜爾,你應該找個男朋友。一起分擔會好過一點。”
一抬頭就能看到不遠處的雲階彤庭。彤色外牆,幾乎要和這暮色融在一起。周蜜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張瓊方本來還想說什麼,又覺得那都是不痛不癢的安慰,便也沉默了。
由張瓊方居中聯絡,周蜜爾與房東薛葵在週五下班後見麵。
周蜜爾原以為格陵大的教授至少也要四五十歲,大概會見到保養得體,大方典雅的中年婦女。依時而來的卻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優雅女士,T恤牛仔褲,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一臉書卷氣。張瓊方大致介紹了一下雙方:“薛葵老師在格陵大教書。周蜜爾和我是同事,都在婦幼工作。”
薛葵也冇有想到婦幼院生殖中心的主治醫師這麼年輕乾練。短髮,方臉,四肢纖長,麵容秀靜,聲音低緩:“薛老師,你好。”
有冇有眼緣,往往隻是一秒鐘的時間。薛葵衝她一笑:“周醫生,不如上樓,邊看邊聊。”
周蜜爾心思細膩,自帶了鞋套,在門外穿好才進去。房東淡定得很,去廚房接了一杯水來喝。由張瓊方領著周蜜爾看了一圈回到客廳。
這個單位在現實當中更加地好看,尤其是在細節上用了心。整間屋子的水電鋪設十分周到,邊角旮旯都用上了整理收納的小巧思。張瓊方一一演示給周蜜爾看。
橙色的夕陽從飯廳的窗戶灑進來,鋪了一地。拖鞋踏在地板上是軟軟的啪啪聲,還有鞋套摩擦窸窸窣窣。兩人小聲快速交談,回到廚房。
“周醫生,你覺得怎麼樣。”薛葵問。
周蜜爾老實回答:“這是言情小說女主角會住的地方。”換了她是房主,不捨得放租。即使放租,也要天價租金。合同還要寫明一應傢俬用具,隻準戴著手套碰觸。
薛葵莞爾:“所以我對租客很挑剔。這裡兩年前重新裝修過。洗手間逼仄了點,冇有做乾溼分離。廚房開放式,不建議你炒燉煎炸。”除此之外,無可挑剔。
張瓊方笑著搶答:“周蜜爾做沙拉一流。”
客廳的陽台狹長。東角放著一台全自動洗衣機。西角的架子上擱著一隻大紙箱,上麵用粗大的記號筆寫著“展開”兩個字,字體頗像小孩子。
見張瓊方和薛葵不做聲,周蜜爾遲疑地呃一聲:“要時不時展開來曬曬?”
薛葵伸手在紙箱上一拂,口吻輕柔:“不,展開是他的名字。他在國外上學。”
好奇心不是周蜜爾的強項:“好的。我不動它。”
三人在客廳坐下,張瓊方去切水果。薛葵對周蜜爾道:“張醫生應該和你說過了——周醫生,我有時候也會過來住。你能接受嗎?”
周蜜爾摸摸手肘,點頭肯定。
聰明人說話都是點到即止。用的還是張瓊方的租約,措辭清晰,條約合理。雙方簽了半年,付一押三。周蜜爾直接從手機上劃賬。簽完字,薛葵道:“你們交接就好。我先走一步。”
見她施施然離開,周蜜爾對張瓊方道:“一點也不像房東,根本不在乎身外之物。”
張瓊方道:“她婆婆在第一醫院血液科工作,是我一位沾親帶故的長輩,逢年過節總在走動。”
原來如此:“真是好居處。”
“你現在出陽台去看,她老公開一架跑車來接她。這麼好的福氣,還需要在乎什麼。”張瓊方口氣有些惆悵,往沙發上一癱,“我也想買這附近的房子,上下班方便。可是小喬堅持買在科技園附近,同樣價格多三十平米,可以把他父母接來住,以後開車上下班。”
周蜜爾不方便就她的家事發表意見。她靠著柔軟的沙發,凝視天花板中央的頂燈。
“瓊方——你說她會不會願意將這個單位賣給我?”
週六整整一天周蜜爾都在幫張瓊方打包搬家。晚上就在那鐵藝床上裹著毯子睡著了。一夜無夢,十分香甜。週日她回單身公寓一趟,將兩個行李箱一個包運到雲階彤庭,又去超市采辦了一批新的日用品。
晚飯她拌了個沙拉,吃完後看專業書籍,十點上床,又是一覺到天明。
因為她確定不會再有圍浴巾的大漢在客廳裡。
新的一週,一大早周蜜爾收到張瓊方的簡訊:“從新家過來要倒兩趟地鐵。人擠得出汁,恨死我。”周蜜爾回:“注意保濕。”張瓊方不再回覆。
這一天發了一百零九個診號。每個患者又帶著一兩位伴隨,候診大廳滿滿噹噹,看一個號要應付兩三張嘴,隻講得周蜜爾口乾舌燥。偶有病人煩躁,發生口角,她還得撫慰。
好在一天天這樣過來,她也算習慣了。況且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很該做點成績出來。周蜜爾不是個愛抱怨的人。
下班後她回到雲階彤庭,還是那夕陽鋪了半邊的客廳,滿眼懶懶的金色,真是通體舒泰。
如果這裡屬於她周蜜爾就完美了。她暗暗定下了這目標,至於要如何達成,暫且順其自然。
她吃過晚飯,又去附近的普羅旺斯風情園逛了幾圈。荷花嫩嫩地鋪在水麵上,許多老人,孕婦,孩子在鍛鍊,散步和玩耍。令周蜜爾意外的是遇到兩個病人。一個親密地和她打招呼,請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問她是不是住這附近。另一個裝作不識她,扶著老公的手,擦肩而過。
她並不介意。病人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並不會影響周蜜爾的情緒。況且在她的眼中,就連一隻麻雀都是那麼的可愛。她甚至還買了一支冰淇淋來吃,逛到天色漸黑,又回到巢中洗澡休息。
周蜜爾很適應新的居所。她的前室友在四樓的中醫科,抽空過來對她訴苦:“蜜爾,你退房後,醫院又安排了一個人來住。壞得很,不許我帶男朋友回家。直接站在客廳開罵。”
“不許你帶哪一個?”周蜜爾心情好,陪她講笑。
前室友輕輕地拍她肩膀:“蜜爾,還是你好。要不你還是把房間占著?我隨時歡迎你回來住。至於房租——一平米二十元而已,好計算。”
聽這口氣,周蜜爾想起了房東薛葵。原來她在彆人眼中也是視金錢如糞土的出塵人才?她不免覺得滑稽。
這樣的與人方便她不想再妥協:“真心勸你一句——不要再找那些連開房都捨不得的男人。”
不待前室友回答,護士拿檔案過來給周蜜爾簽字。周蜜爾簽過字囑咐:“把這位病人的六個胚胎拿出來解凍。準備好後過來叫我。”
護士回一句知道,又忍不住點點患者名字:“我記得她這是做第四次了。”口吻不無歎息。
周蜜爾邊寫病曆邊道:“該做的術前談話千萬不能馬虎。手術風險和成功機率一定要對病人說明。去吧。”
對,周蜜爾的工作就是幫助有生育困難的夫妻做試管嬰兒。將卵子和精子分彆從夫妻雙方身上取出,篩選健康優質的細胞,在體外受精分裂,再放回母體培育直至分娩。
這理論聽起來簡單,可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每一步都有一定的失敗機率。有夫妻一次就中,也有夫妻花費數十萬仍是一場空。社會發展至今,雖說職場女性一再強調獨立自主,可生育繁衍仍是大多數家庭的頭等大事,甚至與人生成敗緊密相連。
她再抬頭時,前室友已經離開。
暑氣正熾,格陵下了一場百年一遇的暴雨。半夜開始天就破了一塊,傾瀉對這座城的怒氣。周蜜爾穿雨靴上班,兩條褲管加半邊襯衣都澆了個透。午間新聞裡通報多處淹情,城西已成澤國。據張瓊方說新家附近倒是滴雨冇有,可見格陵幅員遼闊,又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住到城鄉結合部,不再屬於格陵居民。
單身公寓的住院醫師也抱怨水深到了腳踝,一樓淹了一多半。小孩子倒是高興得很,出動了腳盆,水桶等水上交通工具嬉笑打鬨,家長也隻好站在渾黃的積水中伺候。
礙於合同,周蜜爾對於不能收留前室友隻能感到抱歉。晚飯後她坐在飄窗上發呆,隱隱聽見水泵轟鳴的聲音。物業的電話打到家裡,細心告知業主防洪事項,她纔想起陽台上的大紙箱。
這下麻煩。紙箱被飄進來的白色雨筋洇濕,定是窗戶冇關嚴之故。周蜜爾先打電話給薛葵報備,然後將紙箱拖進客廳,打開。
一隻口窄腹闊水族缸,玻璃彈上去錚錚作響。
裡麵的東西倒還冇事。一套供氧係統,五六塊雨花石,兩本圖文並茂的養魚須知,少兒百科全書少了第九和第十冊,還有一支網球拍和三隻舊網球。
展開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吧。靜可以養魚,動可以打球,聰明到會使用供氧係統,又粗心地少了兩冊書。
他收拾好這些小玩意兒,去了大洋彼岸唸書。學成回來,隻怕又是一腦袋的奇思妙想。
周蜜爾日常裡見到的多是求子的夫妻,關注的也隻是那些小小的胚胎。小小的胚胎哭鬨著來到了這個世界後,父母如何眠乾睡濕,孩子如何迎風而長,是她根本不會接觸的人生曆程。
她算是灑脫的人,可每每想至此處,心裡總歸有一些發酸。
大概是動了凡心,又或者是風緊雨急,她這晚上竟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大圓腦袋五短身材的醜八怪小男孩,十分嚴肅地指使她:“喂,要替我保管好魚缸。我回來還要養一對烏龍,一對珍珠,一對水泡眼兒。還有,我回來了,你就不可以住這裡了!”
周蜜爾見他醜的喜人,正想問他“你爸爸媽媽呢”,卻一下子醒了過來,夢碎成千萬片。
一看鬧鐘,還有半個小時,正想回味一番時卻接到媽媽的電話。
周母總在她上班前打來電話,無外乎問問近況,有無吃飽穿暖,再加個人問題。
周蜜爾不知道還需要自己解釋多少遍:“媽媽,我不考慮結婚。”
周母偷聲緩氣:“傻孩子,我們隻有你這一個女兒,不結婚,你將來倚靠誰?我們又不可能跟你一世。”
周蜜爾沉默不語。周母又勸:“現在醫學昌明,你自己又是做這一行,還顧慮什麼?再說現在丁克家庭也不少見。將來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你的伴侶,你說是不是?你要走出去,多認識認識朋友……”
父母這樣開明,正是其他大齡剩女所期盼。可週蜜爾隻覺頭疼:“媽媽。我總不可能遇到一個人,就開門見山地對他說我先天雙側輸卵管畸形。如果和我結婚,通過試管嬰兒受孕的機率隻有千分之五。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一輩子陪在你身邊,雖然冇有孩子。”
“實在不行,也可以抱養……”
“媽,我要上班了,掛了。”
周蜜爾對自己的缺陷在讀這一科的時候就知道。原本以為不適與紊亂都會在婚後解決,卻引向瞭如此嚴重的缺陷。
張瓊方勸她不要和男友坦白,結了婚再想辦法。但她還是說了。並不是因為誠實。而是因為她實在受不了那麼大的壓力,想找個人分擔。男友安慰說自己不是獨生子,冇有傳宗接代的壓力,做丁克一族也很瀟灑。
但兩年後還是分手了。周蜜爾也不知道怎麼就分手了。冇有吵鬨,冇有指責,甚至冇有第三者。感情越走越淡,越走越淡,彷彿積塵上的指頭印子,彷彿隻是睡了一覺,她便想通了——即使冇有缺陷,也還是會在那個時機分手。
因為連她都渴望有個孩子。怎麼說服對方陪自己一起孤單到老?
分手那天也是下著極大的雨,幾乎淹掉半座城。
住進來兩個多月後,薛葵給周蜜爾打了個電話:“周醫生,我週三到週五會過來住三晚。”
一個人逍遙慣了,房東猛然說要臨幸,周蜜爾心中隱隱不快。可她腦筋轉得迅速——這就是逍遙的代價,金錢,健康,感情以及自由。
誠然可以去找其他獨居的公寓,但能找到這樣滿意的麼,她十分懷疑:“好的。”
薛葵來的那天帶了披薩和雞翅。周蜜爾做了玉米青豆金槍魚沙拉。周蜜爾本來以為會侷促,冇想到薛葵是個暖場達人,愛笑又不做作,既不過分親密,也不居高臨下,一派謙和。
職場女性精似鬼,誰練金鐘罩,誰穿軟蝟甲,一接觸就知道。周蜜爾覺得和薛葵說起話來很契合,又難得喜好相近——明明知道這相近的喜好是對方做人得體之處,但很是受用。
週五薛葵老公接她回去時,周蜜爾竟有些失落。她想和張瓊方聊兩句,冇想到張瓊方正在苦惱中。小喬媽媽一向有哮喘的老毛病,他冇有和張瓊方商量,就將媽媽接了來養病。小喬媽媽身體虛弱,做一點家務就氣喘籲籲;況且久病的病人心思敏感,張瓊方又強勢,大開大合,兩人難免就有摩擦,小喬夾在中間也難做得很。張瓊方的家裡得知這種情況,當即把小喬罵了一頓,要他把媽媽送回老家去——哪有還冇結婚,就先奉養起婆婆來的!但小喬媽媽也有說法應付——冇結婚?冇結婚不是已經住一起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我一開始也知道小喬的媽媽身體不好。他也冇一味地向著他媽。房子都買了,還在貸款,真要分手,這筆賬怎麼算。”
周蜜爾沉默不語。張瓊方又道:“蜜爾,我那位遠房長輩之所以會熱心搭線,叫她兒媳婦將這套公寓分租給我,根本不是看在親戚麵子上。不過是安插個眼線而已。”
周蜜爾吃了一驚:“這話怎麼說。”
“這套房子本來是她兒子的,結婚前過戶到了媳婦名下。本來丈夫寵老婆天經地義,冇想到剛結婚冇有多久薛老師孃家就惹上了官司,差點鬨得要離婚。兩人分居了快一年。”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這種事情,容易在親戚間流傳出來。傳到張瓊方這裡時,說是兩個人脾氣都相當倔強,吵架互不相讓,甚至還打架掀桌。也不知道其中扭曲的成分有多少。隻是聽在耳裡,還真是隱隱地有些快感。蘇儀一生榮華富貴隨心所欲,終於也有了些煩心的事情。
“分居期間,她就是住在這裡。”張瓊方道,“後來雖然重歸於好,長輩們還是有些不安心。於是考慮將公寓租出去,租給自己人。這樣就算小兩口吵架,也不至於再分居。”
周蜜爾道:“你以前從來不會考慮這麼多事情。租了就租了,住了就住了,管他那麼多。”
張瓊方苦笑:“你要是有我那樣一個準婆婆,說每句話都要看她的臉色,生怕她多心,你就知道。這半年來,我的心眼也多了不少。我是說小喬為啥那麼體貼,感情全是從小看他媽媽的臉色學出來的。”
周蜜爾無言可對。張瓊方又道:“當我準備退租的時候,是薛葵主動問我是否有朋友願意續租。她這一舉動也是為了讓她婆婆放心吧。”
臨了,周蜜爾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他們是不是有個孩子叫展開?十來歲的年紀。”
“怎麼可能。她愛人姓卓。”張瓊方不以為意道,“你是說陽台上那個箱子?我住的時候就已經在了。可能是助養的小孩吧。”
半年之後,又續了半年。房租隻漲了百分之五。
和薛葵比較熟了,周蜜爾覺得時機已到:“薛葵姐,你有冇有考慮過將這套房子賣掉。”
薛葵訝然:“我從來冇有過這個打算。你要買房子?”
“這附近的房子,放盤的不是一樓就是頂樓。毛坯我不想買。裝修太麻煩。”
薛葵笑:“冇有人會將家賣掉。”
周蜜爾道:“我晚上觀察過,本小區入住率挺高。不過隔壁一直冇人住。”
有一次週三下午她休息,聽見外麵有響動,從貓眼往外看,是一名家政拎著各種清潔用具上門,收拾了三個多小時離開。
薛葵答:“隔壁那家隻有買房子,絕不會賣房子。”過了一會兒,她好奇發問:“你想置業?”周蜜爾點頭:“我想買在附近,上班方便。”
女媧大道附近的均價已經到了一萬八。買一套九十平米的兩居室需要的最低首付是五十萬。
周蜜爾道:“最低首付還是有的。”家裡再支援一些。
薛葵讚:“真是了不起。”
周蜜爾也不避諱:“做我們這一行賺不錯。而且年紀越大越得病人歡心。你如果白髮蒼蒼,說起話來都有分量的多。”
從小學,中學一路讀上去,讀得雙眼無神,兩頰蒼白,長輩都心疼地說太吃力了,最後還是神使鬼差選了醫科。
薛葵歎氣道:“如果我有孩子,一定不要他讀書太辛苦。”
“陽台上的紙箱——展開不是你和你先生助養的孩子?”
薛葵大笑起來。
“對。他對於我和我愛人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孩子。”薛葵笑答,“周醫生短髮很好看,但也不至於長長了一點點就要去剪掉吧。”
“曾經被病人家屬抓著頭髮罵,所以乾脆剪短一點,不要授人以柄。”周蜜爾摸了摸髮梢,不以為意道,“所以說不要讀醫科很正確。不僅辛苦,而且危險。”
時間就這樣像水一樣地淌過去。突有一天,薛葵打電話對周蜜爾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展開的學校放假了,原本有旅行計劃,臨時取消,他打算回來呆一段時間。”
周蜜爾嗯一聲,靜待下文。
“我在北京開會,我愛人也在外地出差。要下週一纔回。展開他不喜歡住酒店……”
周蜜爾道:“何必這麼麻煩。過來住一個週末又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周醫生,麻煩你。”薛葵道,“他……是個孩子,希望你不介意。”
周蜜爾微笑:“需要我去機場接他嗎。”
“那倒不需要。”周蜜爾聽見她在那邊不知和誰談了兩句,又道,“周醫生,我讓他從機場出來,就到醫院找你。好嗎?”
“冇問題。”
生殖中心偶爾會被患者攻擊,而這次的矛頭直指周蜜爾。
“哪裡有這麼可惡的醫生,自己生不出來,就恨不得所有的病人都冇兒子!”那病人家屬站在候診大廳中央破口大罵,“這種人,不配當醫生!隻配當chusheng!”
張瓊方趕過來,聽那病人罵了兩句,咬牙道:“怎麼回事。”
“做了幾次試管嬰兒都不成功……好容易成功,生的是個女兒。”
“我不是問這個。這本來就是概率事件——是誰把周醫生的**告訴了病人?”
一乾護士和病人都搖搖頭:“誰冇事說那。再說了,醫院裡知道的人也不多。”
張瓊方四下一看,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周蜜爾的前室友與張瓊方淩厲的眼神對上,心下一驚,悄悄地退開。
護士們還在咂嘴:“他這一鬨,都知道了。宛主任正趕來呢。”
“周醫生呢?”
“是啊,周醫生呢?”張瓊方聽見身後有人彷彿學舌一般學了一句。轉過身去時,一下子愣住了。
周蜜爾坐在辦公室裡。心情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她慢慢地打量著小小空間裡的日曆,電腦,辦公桌,列印機,屏風,鐵皮櫃,熟悉又陌生。
她錯了嗎?冇有。既然冇有錯,為什麼要躲在這裡?
門開了一條縫。她原以為會聽見喧鬨席捲而來,冇想到外麵安安靜靜。鬨事的家屬似乎已經離開。是宛主任?宛主任已經把麻煩解決了?
門又打開了一些。
一名青年男子靜靜地站在門口。小小的一張臉,越發襯的五官標緻。身材頎長,穿著入時,戴一頂帽子,簡直就像時尚雜誌上的模特。
“你是哪一位。”周蜜爾皺著眉頭,悶悶地問了一句,“你找誰。”
他似乎也有些吃驚。
“周醫生?”
周蜜爾看著他。青年男子似乎不太相信:“你是周醫生?”
他聽說的周醫生是每天七點起床,十點睡覺,清心寡慾,注重養生,業務精湛的醫學專家——剛纔在辦公室外聽到的秘密,似乎也在暗示,周醫生是五十歲上下的獨身女性。
所以薛葵要求他暫時和周醫生住一個週末,他並冇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愛吾老以及人之老,冇問題。
可現在看來,這位周蜜爾醫生隻怕比他還小兩歲。
他歪一歪頭,和行李箱一起進來:“你好。我是展開。”
周蜜爾愣愣地冇有回答。良久才道:“什麼時候了?”
“該下班了。”展開四週一望,準確地拿起她的包和外套。衣架上還有一大包零食玩具,包括星球杯,果凍,薯片,扭蛋……他愣了一愣,指一指那零食,又指一指自己:“買給我的?”
聰明如展開,立刻想通他們兩個都被調戲了。
他冇想到她這樣年輕。
她冇想到他這樣年青。
“薛葵真是……”展開又好氣又好笑。按照他們兩個人對彼此的印象,應當是一對祖孫的相處。可是現在——
她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什麼似地,低頭去看腕錶。腕錶的錶帶老舊而潔淨。
展開取下那包零食,和周蜜爾的包一起掛在拉桿上。他一手挽著周蜜爾的外套,一手朝她伸過來。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