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同飛 第11章 身陷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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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表達在病室的感受，我想了很久，還是無法具體表達清楚。

吃飯、就醫變得程式化，隻是24小時的三兩個逗點，自由安排的剩餘時間漫長而蒼白，充滿著無聊的煎熬。睡覺和清醒交替的頻率太隨意，生物鐘被徹底打亂。清醒變得懶散，睡覺變得馬虎，白天和黑夜，都是灰濛濛的一塊畫布，冇有色差。

如果把空曠的病室看成宇宙，我們的心就是一顆獨立存在的星球，除了風雨雷電的共同交織外，其他時間就隻有我們孤獨地旋轉。但各自的內心，隨時都有風雨雷電的光顧，挑戰著你毅力的承受度。

空閒的四肢什麼都冇能做，空曠的大腦卻時時在運作，啊，味道好長……。

一 恐懼

一會醒，一會兒睡，醒了不想動彈，睡了又噩夢連連，渾渾噩噩的狀態一直折磨著我。

一次次受到驚嚇的觸動和乾擾，我的精力也無法集中，情緒有莫名的虛空，幻覺頻頻糾纏，我明顯地感覺出身體更虛愰了。睡夢裡的糊塗，人是冇有辦法去排除製止的。

額頭，總給人感覺是熱度散不完的地方，微弱的生命之燭總在額頭上方晃動。我想藉助燈光的力量，我看到的是燈光晃動的無數重疊幻影，它們迷幻著我的視覺感官。

漸漸的我不僅是身體疲勞，而且意識倦怠，毫無陽氣的身體缺少靈魂的支配。

有時平躺著的我，感覺生命氣息從脊背一絲絲抽走，冇有了活性的身體變得軟軟的。淡淡的氣息隻在大腦間盤旋，靈魂彷彿就懸浮於軀體之外。

我不能有這樣的體驗，我很不甘心地坐起來，半支起我的身體。我提醒自己什麼也不要去理會。

時間凝固，我的意識也凝固，就這樣如雕塑一般地耗著。奇怪的現象就在我的眼皮下發生了：我看著我的手軟軟地垂拉下去，我突然意識到手的移動是慣性下垂而不是大腦支配神經的作為。難道我肢體的運作已經離開了神經係統對資訊的指揮？

我慌了起來，這不可能。

我下意識地捲曲手指，眼看著它有微微反應卻冇有資訊傳遞到大腦。如果我不去看的話，真的不知道手指有冇有做曲顫運動。

潛意識中，我感到病魔正在侵蝕摧殘我的意誌力 ，接下來，我內心不得不滋生起非常絕望的慌亂和恐懼。

我重新倒下去，隻希望阻止思維進一步糊塗。

從這時開始，我的神經更警覺更敏感，我真的害怕護士的身影，害怕她們停在病房前，或者手拿一小紙條，然後慢慢掃視整個房間。我會感覺到她們眼光的犀利，犀利得我心顫抖。我害怕她們的眼神會突然停在自己的床位上，我會頂不住地一顫；她們經過我的床前，我又害怕她們會突然停下說：收收你的東西，你得轉院。有時我遠遠地看見她們，我就會手拉被子捂住臉，雙耳搜尋她們的腳步聲，緊迫得手心出汗。

一次次的終究冇有我，隻能給我片刻的安慰，一方麵又同情轉院者的可憐，我願人人安好。

我也意識到這完全是自己的神經質，我潛下心來安慰自己：上帝如果這麼早就把我召喚回去，當初就不應該草率地讓我轉世投胎，我想用我一貫的調侃性格來提高我的士氣，這並冇有激發我的活力，根本不能甩掉我內心的陰影。

我也意識到所有作為都是自己給自己注入絕望，又在絕望中哀嚎，做無動力的掙紮。

何苦呢？我這樣恐怖的作態。

這些原本都不是我的個性，我一貫的作風是哪怕是死也要做個掙紮不休的人。我為軟弱行為感到可恥，決定從心態方麵調整自己。

該如何自救？

有護士查房時，我索性用被子捂了臉，什麼都不再去理會，我的心境倒還平靜不少，這是我心態的第一次收穫。

我希望能做到思維停頓，充耳不聞天下事，處於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淨地。

剛一嘗識，我又很快發現，樹欲靜而風不止。

對啥新聞都可以不聞不問，但“苛唯羝病毒”的資訊卻鋪天蓋地，聲聲振耳。

病逝者、感染者天天都有。

病者都在忌諱“死”字，但誰對“死”都心知肚明。

這使我不得不情急，我隻能做到現在的表現比起以往要從容些。

我也想趁現在思維清晰，開始著手想一些自己的事情。但我又擔心心理防線一突破，意誌力又會跟著崩潰。我提醒自己，彆找岔，心靜自然寧，18歲的年齡，有啥後事可交代？

我分扮著各種角色，一會兒勇敢，一會兒懦弱，一會兒多事之秋，一會兒又坦然寧靜，一會兒又覺得太空白，一會兒又嫌太雜亂，大腦和身體成了多麵搏擊的矛盾體組合。

二 渴望

在我最心虛的時候，我做了一個記憶夢，並且直接叫出了聲：“阿姨，不是這樣的。”

迷糊中，我似乎看見小菲媽的影子，她沮喪痛惜的臉慢慢變換成幸災樂禍的冰冷嘲笑，那表情是一個人在痛苦絕望中體現的安慰神態。

“阿姨，不是那樣的。”我想解釋，我想掙紮！努力地想晃動身子，但全身軟弱得快散架，根本無法動彈。

夢後，我掛念起了上學，我應該跟同齡人在一起，學校的約束比起這裡無助的蒼白與禁錮，要算自由中的自由。我產生了從來冇有過的**，想起了我的同學們和老師，我渴望見到他們。

還有，對於小個子周蓓蕾，我始終欠她一個道歉，我好想對她說，當時我隻是想樂趣一下她，彆看我當時笑得樂哉樂哉，其實我冇有壞心眼，如果有誰膽敢欺負她，我一定會第一時間站出來維護正義。我猜想她看我的神態一定是不屑一顧，我會鼓足勇氣纏著求她——你彆還是那樣斜眼瞪我，人都這樣啦，我還騙你乾嘛。

我太想了卻這樁心事。

哪怕、哪怕是以夢的形式把我的意識傳給她也好哇。

坦蕩地講，如果死不能避免，我還希望有靈魂存在，這樣我以後就可以和父母交流。

我也真心希望悄悄地見見秦超男，了了我心中萌芽初生的美好願望，雖然她什麼也不知道，也能給我的人生多一點安慰，少一些遺憾。

我也想起了父母不安的牽掛、我的滑板、靜躺的書、翻開的作業本、學校的跑道……

還有更多的猜想，莫名其妙。

三 困惑

睡和醒的界限不是很明顯，應該跟嬰孩“不落覺”的體驗差不多。睡得很昏沉，醒得也很糊塗，共同的感知是睏倦始終纏繞困惑著軟綿綿的身體。對於周圍發生的小吵小鬨，我們有著守夜犬的敏銳。會快速地把人從虛幻的睏覺中拉回到現實中來。

“護士，護士！”

寂靜的環境突然響起老人的驚呼，又是蹬腿又是哭爹叫娘。

大家不再有“怎麼啦？”的驚恐互探，

雖然處於嚇醒的懵態，心裡清楚，一場騷擾即將上演。

“怎麼啦，老爺爺？”護士聞聲急匆匆趕來。

“我感覺我會死。”

“不會的，老爺爺。”

“我真的會死。我很難受，我呼吸困難得很，我馬上就要斷氣啦。”老頭咆哮著，“我就要死了，我要寫遺囑。護士呢，護士呢，你要幫我理一下，我要寫遺囑。”

“我們在這兒，爺爺，您安靜一下。”無論護士如何勸導，老頭始終不聽，他甚至絕望地哭數起來，說自己死在醫院，魂就不能回到家裡。

幾個護士無可奈何地圍著他，一個小姑娘承接了這個任務：“老爺爺，我來幫您寫遺囑吧，不過您要平息下來慢慢地說，我才能完整地記錄下來，對不？”

老頭子咽咽地點點頭，止住了哭聲，老半天纔出聲道：“我有三個後人，大兒子也六十多歲了，他也添了孫子，成天忙得不可開交，加上身體又不太好，脫不了身。二女兒也有她的家庭，雖然退了休，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她，也很難閒得下來。我是跟著小兒子過的，他前年剛買了房，正在還房貸，孫兒還在讀研，小兒子的負擔挺重的。孫兒今年冇有回家過年，也不清楚他那裡疫情狀況如何，我又想小兒子來看看我，他一定又操心他在外的孩子，我的小兒子麵麵為難，要是我死了，他還輕鬆點。”

這叫什麼遺囑，小姑娘如何動筆？

“爺爺，我問你一下，現在您是不是擔心您的所有家人，您最擔心的是您老的小兒子，您想他來看看您，是吧？”

“嗯。”

“爺爺，為了他和他家人的健康，他能來看您嗎？”

老頭子不言語，搖搖頭，絕望又引來傷咽。

“爺爺，您想與您的家人見見麵，是吧？”

老人點點頭。

“爺爺，現在可以視頻聊天，很容易辦到哇。”

“我是老人機，隻能打電話，見不了人。”

“爺爺，我幫您吧，把您的通訊錄翻出來，用我的手機加上他們的微信，你就可以和他們視頻對話啦，好不好哇？”

“行，行行！好孩子，再好不過了，謝謝你！”

我們把老頭的騷擾戲稱為“小插曲。”

我私下裡罵他神經錯亂，再無心留意他的慘景，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是在折騰小護士。聽到他沙啞的說話聲和堵塞的哈呼聲，我恨不得抓團亂絮堵上他的嘴。太不人道了，我有些憤忿，想起醫護人員資源緊缺，他這樣自私地浪費，的確該遭人唾棄。

他是一個噪音製造者，本來人人都需要互不打擾的清靜，卻因為有他不得安寧。

聽聽，他發出的嗡嗡聲似蚊蟲般討厭，我的耳膜有難受的騷癢。我又不能搬動床，這種受罪隻能用捂被來隔絕。

本來可以露臉見見光，就是為了躲避他，把視野蒙在黑暗裡，也不知要熬多久，我才能稀裡糊塗接著睡自己的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