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遝列印紙被狠狠摔在會議桌上,紙頁散開,像被驚起的白鴿,撲棱棱落了一地。首當其衝的,是最上麵那份,封麵上還精心做了燙銀效果的《星耀項目初步方案》。
林薇的心臟跟著那聲巨響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坐在長桌末端,指尖冰涼,緊緊攥著鋼筆,指節泛白。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空調冷氣嘶嘶地吹,卻吹不散瀰漫在每個角落的壓抑。部門主管、項目骨乾,平日裡再能言善辯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新總裁許知意站在主位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襯得她身形高挑,氣場迫人。她冇坐下,隻是用那雙冇什麼溫度的眼睛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彿凝結成冰。
“這就是你們市場部熬了三天夜,給我的‘驚喜’?”許知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在座每個人的耳朵裡,“數據陳舊,邏輯混亂,創意……嗬,十年前的地攤文學都比這有新意。”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了林薇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尤其是你,林薇。”
林薇頭皮一麻,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星耀項目的初步構想是你主筆?”許知意拿起桌上僅存的一份完整方案,隨手翻了翻,那動作輕慢得彷彿在對待什麼汙穢之物,“告訴我,你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大腦是處於離線狀態嗎?”
會議室內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抽氣聲。有人偷偷向林薇投來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被點名炮轟的不是自己。
林薇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自己查閱了多少資料,走訪了多少市場,連續加了多久的班……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在許知意那種絕對權威的注視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重做。”許知意手腕一揚,那份凝聚了林薇心血的檔案,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了角落的垃圾桶裡,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能入眼的東西。否則,整個項目組,全部滾蛋。”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冰冷,漸行漸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會議室裡凝固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有人長舒一口氣,有人開始低聲抱怨,主管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強作鎮定地開始收拾殘局。
“林薇啊……”主管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複雜,“許總的要求是高了點,但……加油吧,全組都指著你了。”
林薇僵硬地點了點頭,目光還死死盯著那個垃圾桶。恥辱、委屈、憤怒,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她熬夜熬得眼睛通紅,咖啡當水喝,換來的就是一句“垃圾”和一個丟進垃圾桶的下場。
她默默起身,走到垃圾桶邊,彎下腰,將那份被判定為“垃圾”的方案撿了起來。紙張邊緣有些褶皺,上麵似乎還殘留著許知意指尖的冰冷觸感。她用力握緊,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
這一熬,就又是深夜。
寫字樓裡幾乎空了,隻剩下她所在的部門區域還亮著幾盞孤燈。林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電腦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桌上散亂著零食包裝袋和空咖啡杯,空氣裡瀰漫著疲憊的味道。
許知意的要求高得離譜,幾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思路。林薇對著空白文檔發了很久的呆,才勉強理出一點頭緒。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攀登一座看不到頂的冰山,每一步都艱難無比,而許知意就是站在山頂的那個冷酷的監工,隨時準備將她一腳踹下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發來的訊息,問她什麼時候下班,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林薇苦笑著回了一句:“還在給新來的女魔頭當牛做馬,估計通宵。”
閨蜜很快回覆:“我的天,就是那個傳說中把好幾個公司元老都逼走的許知意?心疼你三秒。堅持住,姐妹!”
女魔頭。這個稱呼今天已經在私底下傳遍了公司每個角落。
林薇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聚焦在螢幕上。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這份工作對她太重要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墨黑變成了深藍,隱約透出一點曦光。林薇終於敲完了最後一個字,儲存文檔,疲憊地癱倒在椅子裡。眼睛又乾又澀,渾身像是散了架。
她連收拾桌子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想趕緊回家,一頭栽倒在床上。她關掉電腦,拿起包,搖搖晃晃地走向電梯。
走出公司大門,淩晨的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噤,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線條流暢,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突兀。司機站在車旁,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一個熟悉的身影彎腰坐了進去——是許知意。她也忙到現在?林薇下意識地想躲開,但許知意似乎並冇有注意到她這個渺小的存在。車窗緩緩升起,隔斷了林薇的視線,也隔斷了兩個世界。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汽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裡五味雜陳。同樣是加班,人家是總裁,有專車接送,回的是不知道多麼豪華的家。而自己,隻能去擠這個點班次稀少的地鐵,回到那個租來的小公寓。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都大。
她裹緊了外套,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身體累到了極致,腦子卻異常活躍,許知意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和她將方案扔進垃圾桶時決絕的動作,反覆在眼前閃現。
“許知意……”林薇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畏懼,有憤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對下屬,尤其是女下屬,如此嚴苛?
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極度的疲憊最終戰勝了一切雜念,在地鐵搖搖晃晃的行進中,林薇靠著冰冷的車廂壁,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裡許知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山,而她劃著一艘破舊的小船,拚命想要逃離,卻被冰山的陰影牢牢籠罩,冰冷的海水不斷漫上來……
……
再醒來時,是被一種極其不適的感覺弄醒的。
頭痛欲裂,像是要炸開,喉嚨裡乾得冒火。但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身下的觸感。不是她那張睡了幾年、稍微一動就吱呀作響的硬板床,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柔軟和貼合,彷彿整個人陷在了一團雲端。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冽好聞的香氣,像是雪鬆混合著某種冷調的花香,高級,陌生。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僵住,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天花板上是造型極簡卻充滿設計感的吊燈,線條流暢,散發著柔和而不失格調的光線。身下是觸感絲滑的深色高支棉床品,寬敞得足以躺下三四個人。房間很大,裝修是冷感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昂貴,卻冇什麼煙火氣。
這不是她的房間。
林薇猛地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一陣涼意襲來。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質感極好的真絲睡裙,款式簡潔,但……這也不是她的睡衣!
恐慌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這是在哪裡?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衝向房間一角的全身鏡。
當看清鏡子裡的人時,林薇如遭雷擊,整個人石化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
鏡子裡,根本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帶著點熬夜痕跡、容貌清秀但絕不出挑的自己。
鏡中的人,擁有一張她昨天還在會議上深刻恐懼、無比熟悉的臉——冷白的皮膚,線條清晰的下頜線,一雙即使此刻帶著剛睡醒的迷濛,也難掩其銳利本質的眼睛。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長髮微亂,披散在肩頭,更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氣場。
是許知意!
她怎麼會變成許知意的樣子?!
林薇驚恐地抬手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許知意”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得可怕,皮膚的細膩度,骨骼的輪廓……
“不……這不可能……”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話,低沉、冷靜,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卻是許知意的嗓音!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
就在她魂飛魄散,幾乎要尖叫出聲的時候,一個平靜中帶著詭異戲謔的聲音,從她身後,也就是房間門口的方向,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早上好,‘許總’。”
林薇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隻見門口倚著一個人,穿著她昨天穿了一整天、還冇來得及洗的那件有點皺巴巴的平價襯衫和牛仔褲,頂著她那張因為熬夜而略顯憔悴的臉,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是……她的身體!
而那個占據了她身體的人,嘴角正勾起一抹林薇無比熟悉的、屬於許知意本人的、冰冷而殘酷的微笑。
“看來,”“她”用著林薇的聲音,語調卻模仿著許知意的冷漠和嘲諷,“從現在開始,該輪到你來好好體驗一下,被‘許知意’折磨,是什麼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