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陌生的屋簷
風,在林子裡穿行,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座新堆起的小小土墳,沉默的立在樹下,很快就會被更多的落葉覆蓋,和這片廣袤的森林融為一體,再也找不到痕跡。
林清嘉最後看了一眼。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林晚卿和蕭承煜。
他們的人生,連同那些不願回首的過去,都被埋在了那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活下來的,是林清嘉和陳知遠。
兩個要去投奔親戚,以求安身立命的窮苦書生。
“走吧。”
陳知遠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太多情緒,隻剩下一種沉靜到近乎冷酷的堅毅。
林清嘉點點頭,背好身上那個輕飄飄的,卻又承載著一個陌生人全部家當的包袱,跟上了他的腳步。
離開這片埋葬了他們過去,又給予他們新生的森林,是他們麵臨的第一個難題。
四周全是參天古樹,根本分不清方向。
他們隻能憑著感覺,朝著地勢相對平緩的一側走。
腳下是厚厚的腐葉,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艱難。
林清嘉的體力很快就有些不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件屬於“林清嘉”的青色長衫又寬又大,走起路來十分礙事,好幾次都差點被樹根絆倒。
陳知遠走在前麵,不時會回過頭,拉她一把。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掌心佈滿了薄繭,每一次被他拉住,都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不知走了多久,饑餓感開始像蟲子一樣,啃噬著他們的胃。
兩人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坐下。
陳知遠從包袱裡,拿出了那幾個乾硬的窩頭。
這就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的第一頓飯。
窩頭又冷又硬,硌得牙疼,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陳腐味道。
林清嘉小口的啃著,感覺像是在嚼木頭渣子。
但她還是努力的嚥了下去。
她知道,現在能有口吃的,已經是一種奢侈。
“把信裡的內容,再背一遍。”
陳知遠一邊吃,一邊低聲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林清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演練。
他們必須在見到那位“陳二叔”之前,把所有的細節都對得天衣無縫。
“我叫林清嘉,十九歲。表兄陳知遠,二十歲。我們都是南陽郡安平縣小河村人。”
她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更粗一些。
“我父林秀才,母陳氏,皆已亡故。表兄父母也早逝。我們此次前來,是為投奔上河村的遠房表叔,陳二叔。”
“陳二叔名叫陳忠,家中……有妻劉氏,長子陳大牛,次子陳二狗。”
……這名字,還真是樸實無華。
林清嘉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繼續。”陳知遠提醒道。
“哦。”林清嘉回過神,繼續背誦,“陳二叔家有薄田五畝,平日以耕種為生,家境……尚可。”
她把自己刻在腦子裡的資訊,一字不落的背了出來。
甚至連信裡提到的,小河村的裡正姓張,村口有棵大槐樹這種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知遠靜靜的聽著,時不時會提出一兩個問題。
“如果他問,我們為何比信上說的晚到了好幾天,怎麼回答?”
“就說路上遇到了山匪,被搶了盤纏,還受了些驚嚇,所以耽擱了。”林清嘉立刻回答。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如果他問,為何我們的言行舉止,和以前的他不一樣?”
“還是用這個理由。受了驚嚇,丟了魂,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
一問一答。
一個滴水不漏的劇本,在兩人的演練中,被反覆打磨,變得越來越無懈可擊。
吃完東西,稍作休息,他們繼續趕路。
幸運的是,在天黑之前,他們終於走出那片該死的森林,看到了一條蜿蜒的土路。
路邊,一個揹著柴火的老翁,正慢悠悠的走著。
這是他們來到這個世界後,看到的第一個活人。
“老人家,請留步。”
陳知遠上前一步,恭敬的行了一禮。
他學著古人的樣子,微微躬身,雙手作揖。
那老翁被他嚇了一跳,警惕的後退兩步,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們。
“學生陳知遠,與表弟林清嘉,欲往上河村投親。敢問老人家,上河村該往哪個方向走?”
陳知遠的聲音不卑不亢,舉止有禮。
老翁看了看他們身上的書生長衫,又看了看他們背後的包袱,臉上的警惕之色稍稍褪去了一些。
“上河村啊……”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朝著土路的一個方向指了指,“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翻過前麵那個山頭,就到了。”
“多謝老人家。”
“不客氣。”老翁擺擺手,又多問了一句,“你們是去投奔誰家啊?”
林清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去投奔家叔,陳忠。”陳知遠從容的回答。
“哦,陳老二家啊。”老翁點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他家就在村東頭,門口有棵棗樹,好找。”
說完,他就揹著柴火,轉身走了。
直到老翁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儘頭,林清嘉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第一關,總算是過了。
有了明確的方向,兩人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翻過山頭,天色已經擦黑。
一個不大的村莊,出現在他們眼前。
稀稀拉拉的幾十戶人家,大多是泥牆茅草頂。
幾縷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在昏黃的暮色裡,散發出一點人間煙火的氣息。
這就是上河村。
他們未來的……家。
兩人站在村口,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村莊,心跳,不受控製的加快。
村裡的狗,似乎是聞到了生人的氣息,開始此起彼伏的吠叫起來。
幾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探出幾個好奇又警惕的腦袋。
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錐子,落在他們身上。
審視,懷疑,不歡迎。
他們都在看我們……
林清嘉緊張得手腳冰涼,下意識的往陳知遠身後縮了縮。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生怕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就會讓他們萬劫不複。
“彆怕。”
陳知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卻很穩。
他目不斜視,領著她,徑直朝著村東頭走去。
村東頭,果然有一戶人家,門口立著一棵光禿禿的棗樹。
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板,虛掩著。
能聽到裡麵傳來女人的嗬斥聲,和孩子的哭鬨聲。
就是這裡了。
陳二叔,陳忠的家。
他們未來的“家”。
陳知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清嘉一眼。
他的眼神在說:準備好了嗎?
林清嘉深吸一口氣,用力的點了點頭。
開弓冇有回頭箭。
從他們決定取代那兩個死者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冇有退路了。
陳知遠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一步,抬起手,在破舊的木門上,輕輕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村莊裡,顯得格外清晰。
院子裡的嗬斥聲和哭鬨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誰啊?大晚上的,敲什麼敲!”
一個不耐煩的女聲從門後傳來。
“吱呀——”
院門,被猛地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