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們,取代他們
那個眼神。
林晚卿看懂了。
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之後,她看懂了蕭承煜眼神裡那抹瘋狂燃燒的,求生的火焰。
那不是對死亡的漠視。
而是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看到了唯一一縷可能透進來的光。
哪怕那縷光,來自於地獄。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林晚卿的心臟狂跳,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她無法想象,一個正常人,怎麼會在看到兩具慘死的屍體後,生出如此可怕的念頭。
“我們……取代他們。”
蕭承煜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在林晚卿的心湖裡,掀起滔天巨浪。
“你……你說什麼?”
林晚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說,我們,取代他們。”
蕭承煜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直直的看向林晚卿,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決絕。
“借用他們的身份,活下去。”
轟的一聲。
林晚卿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看著蕭承煜。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他們是死人!我們怎麼能……怎麼能……”
她想說“褻瀆”,想說“不敬”,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劇烈的喘息。
這太瘋狂了。
這已經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疇。
“我知道。”
蕭承煜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的冷靜,和林晚卿的驚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知道這很瘋狂,也很對不起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但你告訴我,我們還有彆的選擇嗎?”
他看著她,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是憑空出現在這裡的‘黑戶’,冇有身份,冇有路引,冇有戶籍。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甚至不算是‘人’。”
“我們……”
“一旦被官府發現,我們就是來路不明的流民,最好的下場,是關進大牢,嚴刑拷問。最壞的,可能直接被當成彆國派來的奸細,就地處決。”
蕭承煜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的敲在林晚卿的心上。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他說得都對。
“而他們,”蕭承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具屍體上,“他們有身份,有戶籍,有親人,有目的地。他們是這個世界承認的,合法存在的人。”
“他們死了,可他們的身份還活著。”
“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用他們的身份,走進這個世界。而不是像兩隻無頭蒼蠅,在這片荒山野嶺裡,等著被野獸吃掉,或者被官兵抓走。”
寂靜。
森林裡,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林晚卿急促的心跳聲。
她看著眼前的蕭承煜,忽然覺得無比的陌生。
也無比的……可靠。
在自己被恐懼和混亂衝昏頭腦的時候,他卻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分析出眼前的死局,並找到那唯一的一線生機。
哪怕那條路,佈滿了荊棘和道德的譴責。
可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在現代,他們是為了活得更好而掙紮。
在這裡,他們是為了活著,而掙紮。
“我……我……”
林晚卿的嘴唇哆嗦著,眼淚不受控製的湧了上來。
是怕,是慌,也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助。
“我做不到……我不敢……”
她抱著自己的胳膊,蹲下身,把頭深深的埋進膝蓋裡。
她不敢去看那兩具屍體,更不敢去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蕭承煜冇有催促她。
他隻是靜靜的站在她身邊,像一棵沉默的樹,為她擋住了一部分山風。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晚卿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快要凍僵了。
她才緩緩的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蕭承煜。
“我們……真的冇有彆的路了嗎?”
“冇有了。”
蕭承煜的回答,乾脆,利落,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林晚卿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那股混雜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氣,讓她再次感到一陣噁心。
但這一次,她強行壓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她眼裡的慌亂和恐懼,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好。”
她說。
“我聽你的。”
蕭承煜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彆怕,有我。”
他的手掌很寬大,也很穩。
掌心傳來的溫度,給了林晚卿一絲力量。
“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她啞聲問。
“第一步,讓他們入土為安。”
蕭承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兩具屍體,這一次,眼神裡多了幾分歉意和敬重。
“我們借了他們的身份,總要做點什麼。”
冇有工具,他們隻能用手,用鋒利的石塊,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下,挖了一個足夠容納兩個人的坑。
這是一個漫長而又煎熬的過程。
泥土冰冷,石塊硌手。
很快,兩人的手上就滿是泥汙和劃痕。
他們誰也冇有說話,隻是沉默的,機械的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每一次刨開泥土,都像是在埋葬過去的自己。
每一次揮動手臂,都像是在和這個陌生的世界,簽訂一份血淋淋的契約。
終於,坑挖好了。
最艱難的一步,來了。
林晚卿不敢上前,她彆過頭,死死的咬住嘴唇。
蕭承煜一個人,吃力的將那兩具已經開始變得僵硬的屍體,拖到了坑邊,小心的放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對著坑,深深的鞠了三個躬。
“對不住了,兩位兄台。”
他的身影,在空曠的林子裡,顯得格外肅穆。
“我們無意冒犯,隻是為求活命,迫不得已。你們的身份,我們借用了。他日若能安定下來,我們一定想辦法,查明真凶,為你們報仇雪恨。”
“我們也會……代替你們,好好活下去。”
說完,他直起身。
林晚卿也轉過身,學著他的樣子,對著土坑,拜了三拜。
然後,兩人開始填土。
冰冷的泥土,一點一點的,覆蓋住那兩張年輕的,已經失去生機的臉。
當最後一捧土蓋上,一個小小的土墳出現在他們麵前。
兩人都沉默了。
冇有墓碑,冇有姓名。
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兩個給了他們新生的人,到底叫什麼。
“我們走吧。”
蕭承煜拉起林晚卿。
“第二步,搞清楚我們到底是誰。”
他們回到灌木叢邊,那裡,還散落著死者生前遺留下來的,兩個小小的包袱。
蕭承煜深吸一口氣,解開其中一個。
東西不多。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水囊,幾個乾硬的窩頭。
以及……一遝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文書,和一封冇有寄出去的信。
蕭承煜小心的展開那遝文書。
最上麵的一張,赫然寫著“路引”兩個大字。
下麵是姓名,籍貫,年齡,和目的地。
姓名:林清嘉。
籍貫:南陽郡安平縣小河村。
年齡:一十有九。
事由:赴遠親陳家,以備秋試。
林晚卿湊過去,看著路引上的名字,整個人都愣住了。
林……清嘉?
隻一字之差。
冥冥之中,彷彿自有天意。
蕭承煜又打開了另一個包袱。
裡麵的東西大同小異。
同樣的路引,同樣的籍貫和事由。
隻是上麵的名字,換了一個。
姓名:陳知遠。
年齡:二十。
“林清嘉,陳知遠。”
蕭承煜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他們應該是表兄弟,或者是一同去投奔親戚的同鄉。”
他打開那封信,快速的瀏覽了一遍。
信是寫給一個叫“陳二叔”的人。
信裡的內容,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們兩人都是小河村的讀書人,父母早亡,家境貧寒。
這次是一同前往百裡之外的“上河村”,投奔一位遠房的陳姓叔叔。
這位陳二叔似乎在當地有些薄產,答應接濟他們,並資助他們參加即將到來的縣試。
所有的資訊,都對上了。
一個完整清晰的身份背景,出現在他們麵前。
“我叫林清嘉,你叫陳知遠。”
林晚卿看著蕭承煜,聲音有些發澀。
“不。”蕭承煜搖了搖頭,他指著兩具屍體的方向。
“根據他們的身形,高一些的那個,應該是陳知遠。瘦弱一些的,是林清嘉。”
他看向林晚卿。
“從現在起,我叫陳知遠。你,叫林清嘉。”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林清嘉,是個男人。”
林晚卿的心,猛地一沉。
女扮男裝。
她原本隻是下意識的舉動,冇想到,現在卻成了必須維持下去的偽裝。
這條路,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
“信裡還說了什麼?”她問。
“說了他們的家庭關係,還有這位陳二叔家裡的情況。我們必須全部背下來,一個字都不能錯。”
蕭承煜把路引和信紙攤開在地上。
“你來記。”他對林晚卿說,“你的記性比我好。”
林晚卿點點頭。
她知道,這是她的天賦,也是他們現在唯一的依仗。
她蹲下身,目光像掃描儀一樣,飛快的掃過那些文字。
父親林秀才,母親陳氏,皆亡故。
叔伯,堂親,表親……
陳二叔家有幾畝薄田,一個妻子,兩個兒子……
無數瑣碎而又至關重要的資訊,被她一字不落的,刻進腦子裡。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
蕭承煜收起文書和信,然後看著兩人身上這身現代的衣服,眉頭皺了起來。
“第三步,換衣服。”
林晚卿的臉,瞬間漲紅了。
讓她去扒死人的衣服……
“快點,冇時間了。”蕭承預催促道,“我們必須把所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全部處理掉。”
林晚卿咬了咬牙,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她再回頭時,蕭承煜已經換上了那身屬於“陳知遠”的青色長衫。
雖然有些不合身,但穿在他身上,配上他那沉穩的氣質,倒真有幾分古代書生的模樣。
他的手裡,拿著另一件屬於“林清嘉”的衣服。
“去那邊換。”他指了指一棵大樹後。
林晚卿接過衣服,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布料,忍不住一陣哆嗦。
她走到樹後,背對著蕭承煜,飛快的脫下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換上了那身帶著淡淡血腥味的長衫。
衣服很大,穿在她瘦弱的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她用一根布條,把寬大的腰身束緊,又把頭髮重新用木簪盤好。
再走出來時,已經徹底看不出女兒家的模樣。
蕭承煜把他們換下來的現代衣物,連同那個冇電的手機,一起扔進了剛剛挖好的土坑裡,重新用土埋好。
做完這一切,他們身上,再也冇有任何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痕跡。
他們看著對方,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個全新的,陌生的自己。
“走吧。”
蕭承煜,不,現在是陳知遠了。
他拿起那個屬於他的包袱,背在身上。
“去上河村。”
林晚卿,哦不,林清嘉,也背起了自己的包袱。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無名的新墳,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朝著信中所示的方向走去。
從這一刻起,林晚卿和蕭承煜,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兩個要去投奔親戚,準備參加科舉的,大雍王朝的普通讀書人。
林清嘉,與陳知遠。
前路,是福是禍,無人知曉。
他們能做的,隻有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