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一夜,我在屋中久久無法入眠。
腦海中反覆盤旋著薑箬炫耀的那句話,以及她脖頸間刺目的紅痕。
肩上有紅痣的男人。
前世,我隻在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霍禎肩上見過。
可我的兒子若真穿越而來,又怎會去碰薑箬這等惡毒的女子?
我不信我教出的孩子會做出如此違逆倫常的齷齪之事。
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誰?
第二日,我藉口去京中最大的綢緞莊挑料子,暗中派了心腹去打探霍無州最近的行蹤。
心腹回稟,霍無州這幾日一直住在軍營,根本未曾回過京城。
那昨夜潛入我院中,與薑箬苟合的男人,斷不可𝖜𝖋𝖞能是霍無州!
我心底的疑雲越發濃重,決定親自去查探。
入夜,我讓丫鬟在房中點了安神香,假裝早早歇下。
實則我換上了一身玄色披風,悄無聲息地隱在院中假山後的暗影裡。
過了子時,院牆外果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夜梟啼鳴。
那是薑箬與人約定的暗號。
冇過多久,薑箬披著一件單薄的紗衣,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出。
她臉上帶著迫不及待的春情,徑直走向了後院那間廢棄的柴房。
我斂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
柴房的門虛掩著,裡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透過門縫,我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背對著門站著,他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露出的下頜線如刀鋒般淩厲。
那身形,確實與霍無州有七八分相似。
難怪薑箬會被騙過去。
“將軍……”薑箬嬌呼一聲,像一條水蛇般纏了上去,伸手便去解男人的衣帶,“奴婢想死您了,您說好要娶我為正妻,何時去向老爺提親呀?”
男人發出一聲低啞的嗤笑。
那笑聲,低沉悅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邪氣。
根本不是霍無州那種粗糲沙啞的嗓音,更不是我那乖巧溫順的兒子霍禎!
“急什麼。”男人並未碰她,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在薑箬麵前輕輕晃了晃。
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
薑箬眼神驟然渙散,身子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開始不自覺地扭動,嘴裡發出難耐的呻吟。
男人嫌惡地後退了兩步,彷彿碰她一下都會臟了手。
隨後,他拍了拍手。
暗處走出來一個賊眉鼠眼的粗漢,那粗漢脫下上衣,肩膀上赫然有一顆拇指大小的紅痣!
“主子,這娘們藥效發作了,交給我吧?”粗漢搓著手,急不可耐。
男人冷冷地扔下一錠金子。
“按老規矩,彆弄死就行。她若是問起,你隻需咬死自己是霍將軍,明日這齣戲,還需她去唱。”
我躲在門外,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薑箬引以為傲的恩寵,竟是這般不堪的真相!
而那個戴麵具的男人,究竟是誰?
我震驚之餘,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誰在外麵?!”
麵具男人猛地轉過頭,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如利劍般射向門外。
9
我轉身欲逃,卻被一股強勁的掌風直接帶得跌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
男人單手攬住我的腰,另一隻手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清冽的雪鬆香氣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極淡的沉香。
這股氣息,莫名讓我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彆出聲,是我。”他低聲警告,聲音裡卻透著幾分無奈的溫柔。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他將我帶到柴房後的竹林裡,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緩緩鬆開了手。
“你到底是誰?”我穩住心神,冷冷地盯著他,“為何要在我的院子裡做這種齷齪事?”
他凝視著我,良久,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銀色麵具。
月光傾瀉在他臉上,我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這張臉,與霍無州至少有七分相似。
但相比霍無州的冷硬粗糙,他的五官更加精緻深邃,眉眼間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與難掩的清貴。
“南星,初次正式見麵。”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我叫霍硯。霍無州的……雙生弟弟。”
我驚愕地睜大眼。
京城中從未聽說過霍家有雙生子!
他看著我震驚的神色,語氣平靜地解釋起來。
原來,當年霍家主母誕下雙生子,這在世家大族中被視為不祥之兆。
為了保全霍家的聲譽和霍無州的嫡長子地位,霍硯從出生起就被視為“不存在”的人,被秘密送往鄉下莊子撫養。
直到十歲那年,霍家遭逢變故,霍無州需要一個替身在暗中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霍硯才被接回京城。
“這十幾年來,我一直活在霍無州的陰影裡,做他的影子。”霍硯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那現在呢?你為何要假扮霍無州來害薑箬?”我直指核心。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厲。
“因為我知道,他配不上你。更知道,那個叫薑箬的賤婢,背地裡是如何算計你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南星,我也重生了。”
聽到這句話,我如遭雷擊。
“前世,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嫁給他,看著你被他冷落,被那個婢女欺淩致死。我無能為力,最後隻能帶著對你的執念,戰死沙場。”
他聲音微顫,眼尾泛起了一抹猩紅。
“重活一世,我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我要讓霍無州身敗名裂,我要讓薑箬自食惡果!”
我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心中五味雜陳。
“所以,你跑去霍無州麵前,自稱是你和我未來的兒子霍禎?”
他臉上一僵,耳根瞬間紅透了,有些尷尬地彆過頭去。
“那是為了騙他。他這人自大又多疑,我若直接出現,他必定防備。隻有借用‘未來兒子’的身份,才能讓他深信不疑,按照我的計劃去走。”
我忍不住被他這荒唐又大膽的舉動氣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找個乞丐去碰薑箬,若是東窗事發,你也會被牽連!”
“隻要能替你出氣,我什麼都不在乎。”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偏執而熱烈。
10
得知了霍硯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後,我並未立刻戳穿他。
既然他願意替我收拾薑箬,我樂見其成。
更何況,前世霍無州欠我的,這輩子我一定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這幾日,薑箬在院子裡越發囂張跋扈。
她不再做任何粗活,甚至指使我新提拔的丫鬟給她端茶遞水。
丫鬟不從,她便甩臉子:“你且等著,等將軍八抬大轎將我迎進門,我便是堂堂正正的將軍夫人,到時候第一個發賣了你!”
我聽著丫鬟的委屈訴苦,隻是淡淡一笑:“讓她鬨,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冇過幾天,霍無州果然找上門來了。
他這次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破天荒地帶了一大堆珍貴的補品和珠翠。
見了我,他一改之前的冷硬和不耐,眼神裡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
“南星,前些日子是我糊塗,聽信了小人的挑撥。”他將一個上好的和田玉鐲推到我麵前,“這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你試試合不合適?”
我冷眼看著他演戲。
想必是霍硯那個“好兒子”的洗腦起作用了。
霍硯定然是告訴他,前世薑箬背叛了他,而我纔是那個至死不渝為他生兒育女的結髮妻子。
霍無州這人,最重利益與顏麵。
比起一個可能背叛他的婢女,一個家世清白、對他死心塌地、甚至能為他延續香火的貴女,自然更有價值。
“霍將軍的禮太重,臣女受不起。”我將玉鐲推了回去,語氣疏離,“臣女已經向皇上表明瞭心跡,你我之間,再無可能。”
霍無州臉色一沉,壓抑著怒火:“南星,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整個京城都知道你愛慕我多年,如今我願意放下身段來哄你,你還要鬨到幾時?”
“鬨?”我輕笑出聲,“霍將軍是不是覺得,我薑南星生來就該圍著你轉?你給塊糖我就得感恩戴德,你甩個巴掌我就得忍氣吞聲?”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告訴你,遲來的深情比草賤。你今日就算把心掏出來捧給我,我也嫌臟。”
“你!”霍無州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剛想發作。
薑箬卻在這時扭著腰肢走了進來。
“將軍~”她無視了我,徑直撲進了霍無州的懷裡,聲音嬌嗲得能滴出水來。
霍無州下意識地想推開她,卻被她死死抱住。
“將軍,您好幾日冇來看箬兒了,箬兒好想您。”薑箬仰起頭,故意露出脖頸上還未褪去的紅痕,眼神挑釁地看向我。
霍無州看到那些痕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一把捏住薑箬的手腕,聲音冷得結冰:“你脖子上的東西,是怎麼弄的?!”
11
薑箬被霍無州猙獰的神色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嬌羞的模樣。
“將軍,您怎麼明知故問呀?”她嬌嗔著捶了一下霍無州的胸口,“這不都是前幾日夜裡,您在柴房裡……弄出來的嗎?您還說,最喜歡箬兒這副身子了。”
霍無州的臉頓時黑如鍋底。
前幾日夜裡?柴房?!
他那幾日明明一直待在軍營裡,被霍硯藉著“培養父子感情”的由頭死死絆住,哪來的功夫跑回京城來鑽柴房?!
“一派胡言!”霍無州猛地一把將薑箬推倒在地,指著她的鼻子怒罵,“你個蕩婦!本將軍何時去過柴房找你?!”
薑箬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眼淚直打轉。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霍無州,似乎不明白那個在夜裡對她熱情如火、對她許下海誓山盟的男人,為何到了白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將軍,您怎麼能提上褲子就不認賬呢?”薑箬哭得梨花帶雨,從懷裡掏出一塊扯破的布料,“這是您那晚留下的衣角,您還給了我一錠金子呢!”
霍無州看著那塊布料,氣得渾身發抖。
那確實是他平時常穿的料子,但這絕不是他做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南星,你聽我解釋,我真的冇有碰過她!肯定是有人陷害我!”
我悠閒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霍將軍的私事,與我何乾?不過,既然薑箬已經懷了你的骨肉,你還是趕緊將她迎進門吧,免得大著肚子不好看。”
我的話如同平地一聲雷。
不僅霍無州愣住了,連地上的薑箬也驚呆了。
“懷、懷孕?”薑箬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隨後眼中爆發出一陣狂喜。
她這幾日確實覺得有些噁心反胃,小日子也推遲了。
如果真的是懷孕了,那她可就母憑子貴了!
“將軍!您聽見了嗎?箬兒有了您的骨血!”薑箬欣喜若狂地爬向霍無州,想要抱住他的腿。
然而,霍無州卻像是看鬼一樣看著她,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眼死死地盯著薑箬的肚子。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霍無州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我看著他這副見鬼的模樣,心中冷笑。
前世,我也曾為自己遲遲未能懷上他的孩子而自責不已。
直到後來我無意中在書房聽到他與心腹的談話,才得知。
他在十三歲那年的一場血戰中,傷了根本。
這輩子,他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霍無州不能生育,前世我生下的兒子霍禎,究竟是誰的種?!
12
這個可怕的猜測讓我如墜冰窟,但很快,另一段被我忽略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前世,婚後的每一個夜晚,對於我來說都是一場折磨。
霍無州總是會在深夜帶著一身寒氣和酒氣闖入我的房間,不由分說地撕碎我的衣裳。
他不許我點燈,不許我說話,甚至用黑布矇住我的眼睛。
他在榻上霸道而強勢,卻又在某些瞬間,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虔誠與隱忍。
我曾以為,那是因為他不善表達,是因為他心裡隻有薑箬而對我感到愧疚。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夜晚的觸感、氣息,甚至是那人隱忍的喘息聲,與白天那個冷漠粗鄙的霍無州,根本判若兩人!
難道……前世每晚與我同床共枕,甚至讓我懷上子嗣的男人,根本就不是霍無州?!
我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出,燙紅了手背。
腦海中浮現出霍硯那張與霍無州七分相似、卻更加清貴深邃的臉。
還有那夜在竹林裡,他將我攬入懷中時,那股清冽的雪鬆與沉香交織的氣息……
前世,那個在黑暗中緊緊抱著我,聲音低啞地說著“南星,不要怕”的男人,是他!
是霍硯!
原來,前世霍無州為了掩蓋自己不能人道的隱疾,竟然讓自己的雙生弟弟來替他圓房!
而我,卻被矇在鼓裏整整一生,甚至還把對霍無州的滿腔愛意,都傾注在了那個假象上。
難怪……難怪霍硯這輩子會重生,難怪他會說“前世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嫁給他”。
因為他隻能在黑暗中做我的“夫君”,見不得光!
大廳裡,霍無州已經快要發瘋了。
他指著薑箬的肚子,怒吼道:“你這個水性楊花的賤人!你肚子裡懷的到底是誰的野種?!”
薑箬被他吼得瑟瑟發抖,委屈得直掉眼淚。
“將軍,您在說什麼呀?箬兒隻有您一個男人,這孩子當然是您的啊!”
“放屁!”霍無州氣急敗壞,上前狠狠一腳踹在薑箬的心窩上,“老子根本就生不出……”
話到嘴邊,他猛地頓住,臉色青白交加。
那是他最致命的秘密,他怎麼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宣之於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慌和暴怒,一把揪住薑箬的頭髮。
“來人!把這個不知廉恥的賤婢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慢著!”
我站起身,冷冷地打斷了他。
“霍將軍好大的威風,在我的府上,打死我的丫鬟。你是想落個殺人滅口的罪名嗎?”
我走上前,將薑箬從他手裡拽了出來。
“既然薑箬口口聲聲說懷了你的孩子,不如請個大夫來瞧瞧。若是真的,霍將軍就算是捏著鼻子,也得把這頂綠帽子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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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無州被我氣得七竅生煙,卻又不敢真的在薑府鬨出人命。
他咬牙切齒地指了指我,又惡狠狠地瞪了薑箬一眼,拂袖而去。
薑箬癱坐在地上,還在做著母憑子貴的美夢。
我冷冷地看著她,吩咐丫鬟:“把她關進柴房,找個大夫給她診脈。記住,要京城裡嘴最碎的大夫。”
不到半日,薑箬懷孕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餘飯後,所有人都在議論,霍大將軍出征三年未歸,剛一回來,府裡的通房丫頭就懷了身孕。
這仗打得,還真是“碩果累累”啊。
入夜,我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股熟悉的雪鬆香氣飄入鼻尖。
我坐在梳妝檯前,冇有回頭,隻是通過銅鏡,看著那個悄無聲息走到我身後的男人。
他今日冇有戴麵具,穿著一身玄色夜行衣,越發襯得麵如冠玉,氣質清冷出塵。
“你這招借刀殺人,用得很妙。”霍硯看著鏡子裡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霍無州現在滿城抓姦夫,連軍營都不敢回了。”
我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霍硯,我們談談。”
他微微一愣,似乎被我過於嚴肅的神情弄得有些不安。
“你想談什麼?”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他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
我抬起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拉低,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下頜。
“談談……前世那些關著燈的夜晚。”
霍硯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驟然𝖜𝖋𝖞緊縮。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以為,換了個名字,戴個麵具,我就認不出你了?”
我伸手,隔著衣料,輕輕點在他肩膀上那個紅痣的位置。
“前世,每晚在我身上肆意妄為的人,是你。讓我懷上孩子的人,也是你。霍無州那個廢物,根本就不能人事,對不對?!”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前世那些屈辱、不甘、痛苦,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無儘的委屈。
霍硯看著我的眼淚,眼底滿是驚慌與心痛。
他猛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對不起……南星,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哭腔。
“是我自私,是我卑鄙。我太愛你了,哪怕隻能在黑暗中做他的替身,哪怕你嘴裡喊著他的名字,我也甘之如飴。”
他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長髮。
“我原以為,隻要有了孩子,你就能在霍家站穩腳跟。可我冇想到,他戰死後,薑箬那個賤人會拿婚書來刺激你……”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灼燒著我的肌膚。
“重活一世,我不要再做影子。南星,這一世,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為妻。”
14
那一夜,我與霍硯將前世的所有誤會與傷痛都攤開來說了個明白。
我冇有推開他,也冇有責怪他前世的隱瞞。
在那個禮教森嚴的時代,他作為一個見不得光的雙生子,能護我到那般地步,已是傾儘了全力。
如今,他願意為了我從暗處走到明處,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裡最熱鬨的笑話,莫過於霍無州和薑箬了。
霍無州為了查出薑箬肚子裡的野種是誰的,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可霍硯做事滴水不漏,那個玷汙薑箬的粗漢早就拿著金子遠走高飛了。
霍無州查無此人,隻能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薑箬身上。
他不想承認自己被戴了綠帽子,更不敢暴露自己不能生育的秘密,隻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對外宣稱那孩子是他的。
不僅如此,為了不讓彆人說他苛待功臣的眷屬,他甚至向皇上請旨,要納薑箬為妾。
皇上念他有功,便允了這門荒唐的婚事。
但這對於心高氣傲的薑箬來說,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一心想做正妻,如今不僅成了妾,還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未婚先孕”“不知廉恥”。
更讓她崩潰的是,就在霍無州準備辦納妾宴的前兩日。
皇上下旨,要在宮中舉辦一場中秋晚宴,犒賞三軍將領及家眷。
我知道,這是霍無州最後的機會。
他一定會在宮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再次請求皇上將我賜婚於他。
因為隻有娶了我這個家世清白、名聲極佳的貴女,才能挽回他這段時間丟儘的顏麵。
“他想得倒美。”
我坐在銅鏡前,任由丫鬟為我梳妝打扮。
霍硯從窗外翻進來,斜倚在門框上,看著我的眼神拉絲。
“今日宮宴,我也去。”他把玩著腰間的一塊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時候,讓霍家這出荒唐戲,徹底落幕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清雋的容顏,微微挑眉。
“你打算怎麼做?你現在的身份,可是見不得光的。”
霍硯走到我身後,俯身在我耳邊輕笑。
“誰說我見不得光?南星,你可知,這三年在邊關殺敵,立下赫赫戰功的那個銀麵將軍,是誰?”
我猛地睜大眼睛。
三年裡,邊關傳回捷報,都說霍大將軍麾下有一位戴著銀麵具的神秘小將,驍勇善戰,用兵如神,甚至風頭蓋過了霍無州本人。
原來,那個人,一直都是霍硯!
霍無州竊取了霍硯的戰功,才換來了今日的榮耀!
15
中秋宮宴,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我隨父母坐在席間,冷眼看著對麵席位上的霍無州。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蟒袍,顯得意氣風發,身邊還帶著挺著個微凸肚子的薑箬。
薑箬雖然被封了妾室,但仗著肚子裡的“骨肉”,硬是求著霍無州把她帶到了這等體麵的場合。
她穿著一身豔麗的桃紅色衣裙,眼神時不時地朝我這邊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炫耀。
我端起酒杯,輕輕搖晃,隻覺得她像個跳梁小醜。
酒過三巡,皇上龍顏大悅,開始對有功之臣論功行賞。
霍無州立刻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子跪下。
“臣霍無州,承蒙皇上厚愛,不求金銀珠寶,隻求皇上成全臣的一樁心願。”
皇上放下酒杯,饒有興致地問:“哦?愛卿有何心願?可是為了那賜婚一事?”
霍無州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滿了勢在必得。
“回皇上,正是。臣與薑家嫡女薑南星青梅竹馬,情投意合。懇請皇上賜婚,成全臣的一片癡心。”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貴妃姨母在上麵急得直給我使眼色,我卻穩如泰山地坐在原位。
皇上看向我:“薑南星,你意下如何啊?”
我剛想站起身回絕。
突然,旁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隻見薑箬捂著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
“啊!我的肚子……好痛!將軍救我……”
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的裙襬流了出來,瞬間染紅了漢白玉的地磚。
整個大殿頓時亂作一團。
皇上眉頭緊皺,立刻命太醫上前診治。
老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把了半天脈,臉色卻變得極其難看。
他撲通一聲跪在皇上麵前,聲音發抖。
“啟稟皇上……這、這妾室不僅胎像不穩,有小產之兆,更、更重要的是……”
“吞吞吐吐做什麼!快說!”皇上不耐煩地斥責。
太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咬牙道:“這妾室……染上了花柳病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全場嘩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堂堂將軍的妾室,懷著身孕,竟然染上了那種下三濫的臟病!
霍無州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不堪。
他怎麼也冇想到,薑箬不僅懷了彆人的野種,還染了一身臟病!
他猛地衝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薑箬臉上,怒吼道:“賤人!你到底跟哪個野男人鬼混染上的這種臟病?!”
16
薑箬被打得口吐鮮血,半邊臉瞬間腫得老高。
她原本還在為了失去孩子而痛苦,聽到“花柳病”三個字,更是如遭五雷轟頂。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拚命地搖著頭。
“不……不可能!我隻有將軍一個男人,我怎麼會染上那種病!”
她突然像瘋了一樣,一把抱住霍無州的腿,聲嘶力竭地喊道:
“是您!將軍,一定是您傳給我的!那夜在柴房,是您要了我……除了您,我誰都冇碰過啊!”
薑箬的這番攀咬,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霍無州身上,有鄙夷、有震驚、還有幸災樂禍。
若是堂堂大將軍不僅去鑽自家丫鬟的柴房,還染了一身花柳病,這不僅是霍家的奇恥大辱,更是有辱國體!
皇上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滴出水來了。
“霍無州,你給朕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無州簡直快要瘋了。
他渾身發抖,指著薑箬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放屁!本將軍清清白白,何時去過柴房?你肚子裡懷的野種,本將軍為了顧全體麵才認下,你竟敢反咬一口!”
“將軍既然說清白,那就請太醫為將軍驗身!”貴妃姨母適時地插了一句。
霍無州瞬間僵住。
驗身?!
若是驗身,他冇有花柳病自然能證明清白。
可太醫一旦為他仔細診脈,他那隱晦的戰傷、不能人道的秘密,必將大白於天下!
可若是不驗,他就會被扣上一個染了臟病、**不堪的帽子,他的仕途、他的名聲,就全完了!
霍無州被逼到了絕境。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雙眼猩紅,如同困獸。
良久,他撲通一聲跪在了皇上麵前,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皇上……臣、臣願意驗身證明清白,但臣……”他哽嚥著,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說出那句話,“臣在十三歲那年,傷了根本,此生……已絕嗣!”
此言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隨後,爆發出一陣更加猛烈的嘩然。
戰功赫赫的霍大將軍,竟然是個不能人道的廢人!
那薑箬肚子裡的孩子,毫無疑問,就是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種!
薑箬徹底傻眼了,她呆滯地看著霍無州,終於明白過來。
那個在深夜裡給她無儘纏綿、許她正妻之位的男人,根本不是霍無州!
她引以為傲的恩寵,她用來踩壓我的籌碼,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可笑的幻夢!
皇上看著下麵這場鬨劇,憤怒地拍案而起。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恭敬地叩首。
“皇上明鑒。霍將軍既已絕嗣,又被妾室戴了綠帽,臣女實不敢高攀。懇請皇上,徹底解除臣女與霍無州的一切婚約糾葛!”
17
“朕準了!”
皇上氣得連看都不想再看霍無州一眼,大袖一揮,當場斬斷了我和霍無州之間所有的牽絆。
霍無州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冇有了名聲,冇有了子嗣,更失去了我這個可以為他撐起後宅的賢內助。
就在這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鐵甲碰撞聲。
一個身披銀色鎧甲、臉戴銀色半臉麵具的高大男子,踏著月色,從容不迫地走入了大殿。
他單膝跪地,聲音清朗如玉碎。
“臣,銀麵將領,拜見皇上。”
皇上看到來人,原本陰沉的臉色瞬間緩和了幾分。
“愛卿免禮。這三年你在邊關殺敵無數,立下赫赫戰功,朕早想見見你的真麵目。今日中秋佳節,你可願摘下麵具?”
“臣,正有此意。”
他緩緩抬起手,將臉上那半張銀色麵具摘了下來。
當那張與霍無州有著七分相似,卻更加俊美無儔、氣質清貴的臉龐暴露在眾人視線中時,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霍無州像見鬼一樣瞪大了眼睛,指著他,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
“你……霍硯?!你不是在鄉下莊子裡嗎?你怎麼敢……”
霍硯連個眼神都冇有分給霍無州。
他直直地看著皇上,朗聲道:“啟稟皇上,臣本名霍硯,乃霍無州之雙生弟弟。這十三年來,臣一直被迫隱姓埋名,做霍無州的影子,替他處理暗務,甚至……這三年在邊關,替他殺敵立功!”
他從懷中掏出一遝厚厚的血書和軍報,雙手呈上。
“這些,都是臣在邊關每一次衝鋒陷陣的記錄,上麵有軍中幾十位副將的聯名畫押。霍無州貪天之功,欺君罔上,請皇上明察!”
皇上接過太監呈上的證物,越看臉色越是震怒。
“好一個霍無州!不能人道,便讓弟弟做影子;冇有戰功,便冒領親弟的血汗!來人!將這欺君罔上的小人給朕拿下,剝奪兵權,打入死牢!”
禦林軍迅速上前,將哀嚎求饒的霍無州拖了下去。
薑箬也被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大殿,等待她的,將是生不如死的淒慘下場。
大仇得報,霍硯轉身,目光穿過人群,定定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中,藏著兩世的深情與無儘的渴望。
他撩起戰袍,再次跪下。
“皇上,臣揭發有功,不要高官厚祿,隻求皇上一物。”
皇上驚魂未定,連連點頭:“你想要什麼,朕都賞你!”
霍硯微微一笑,擲地有聲:“臣求皇上,賜婚於臣與薑家嫡女,薑南星!”
18
皇上當場賜婚,整個京城再次轟動。
隻是這一次,新郎不再是那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而是立下赫赫戰功、名正言順的新貴侯爺——霍硯。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滿城飛花。
霍硯給了我一場前世今生加起來都未曾有過的盛大婚禮。
新房內,紅燭搖曳。
蓋頭被一杆喜秤輕輕挑開,入目是霍硯那張俊美絕倫的臉。
他穿著大紅色的喜服,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珍視。
“南星,我終於……光明正大地娶到你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眼眶紅得厲害。
他端起合巹酒,與我交杯飲下。
當屋內隻剩下我們兩人時,他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將頭深深地埋在我的頸窩裡。
熟悉的雪鬆與沉香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南星,你還在怪我嗎?”他悶聲問道,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轉過身,捧起他的臉,看著他眼底的忐忑。
“怪你什麼?怪你前世每晚隻能在黑暗中擁抱我?還是怪你這輩子為了我算計了所有人?”
我輕輕撫摸著他肩上那個位置的衣服,雖然隔著布料,但我知道,那裡有一顆紅痣。
“霍硯,前世我在榻上雖然看不見你的臉,但我認得你的氣息,認得你隱忍的喘息,認得你每次怕弄疼我時,緊緊抓住床沿發白的手指。”
我紅了眼眶,一字一句地說:“我愛的,一直都是那個在黑暗中護著我、愛著我的靈魂,而不是霍無州那副軀殼。”
霍硯的淚水瞬間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他猛地將我壓在拔步床上,吻如狂風驟雨般落下。
這一次,冇有黑暗,冇有遮掩。
紅燭的光輝照亮了彼此的眼眸,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瘋狂燃燒的愛意。
他在榻上的習慣,他動情時的低啞呢喃,與前世那個帶給我唯一溫暖的“影子”,完美重合。
“南星……我的南星……”
他一遍遍地喚著我的名字,彷彿要將我刻入他的靈魂深處。
這一夜,紅浪翻滾,抵死纏綿。
我終於,真真正正地擁有了我的夫君。
19
婚後不久,我聽到了霍無州和薑箬的結局。
霍無州被剝奪了兵權和爵位,因為欺君之罪,本該秋後問斬。
但皇上念及霍家祖上曾有開國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被施了腐刑,徹底成了一個廢人,隨後被流放到了極北的苦寒之地。
聽說他在流放的路上,受儘了差役的折磨和屈辱,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將軍,最終瘋瘋癲癲地死在了一場暴風雪中。
臨死前,他還在不停地唸叨著:“南星是我的……我的大將軍也是我的……”
至於薑箬。
她那個染了臟病的孩子終究是冇保住,還在小產時大出血,徹底壞了身子。
霍家倒台後,她被趕出了大門,流落街頭。
因為一身的臟病,連最下等的窯子都不敢收留她。
她隻能拖著潰爛的身軀,在城南的破廟裡乞討為生。
有一日,我與霍硯乘坐馬車出城踏青,恰好路過那間破廟。
隔著車窗,我看到了那個骨瘦如柴、滿臉惡瘡的乞𝖜𝖋𝖞丐。
她似乎認出了我這輛華貴的馬車,張著嘴“啊啊”地想要撲過來,卻被隨行的侍衛一腳踹開。
她倒在泥濘中,絕望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
那一刻,我心中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前世的恩怨,終於在這一世,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霍硯將我攬入懷中,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彆看那些臟東西,小心嚇到了我們的孩子。”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大夫說,這胎是個男孩。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霍禎,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熱,笑著點了點頭。
“好,就叫霍禎。”
20
三年後。
鎮北侯府的後花園裡,傳來陣陣清脆的童音。
“爹爹!你來抓我呀!”
一個長得粉雕玉琢、眉眼與霍硯如出一轍的小男孩,正邁著小短腿在花叢中飛奔。
霍硯穿著一身常服,手裡拿著一個紙鳶,滿臉寵溺地跟在後麵追。
“禎兒慢點跑,當心摔著!”
我坐在涼亭裡,一邊品著新貢的雨前龍井,一邊笑看著父子倆在院子裡鬨騰。
這就是我前世今生,夢寐以求的場景。
霍硯抓住了霍禎,將他高高舉過頭頂,惹得小傢夥咯咯直笑。
隨後,他抱著孩子,大步流星地走進涼亭,將霍禎放在石凳上,自己則極其自然地半蹲在我身旁,替我揉捏著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酸的膝蓋。
“今日起風了,怎麼不在屋裡待著?”他語氣裡帶著責備,動作卻輕柔無比。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
“屋裡悶得慌,想看看你們父子倆。”
我看著霍禎,他正低頭玩著手裡的魯班鎖。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嫩的右肩。
那裡,赫然有一顆拇指大小的紅痣。
和前世我的禎兒,一模一樣。
我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霍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伸手將我摟進懷裡。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靠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霍硯,謝謝你。”
謝謝你兩世的深情,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他輕笑一聲,低頭吻住了我的唇。
“傻瓜。能娶到你,纔是我霍硯這輩子,最大的幸事。”
陽光灑在亭子裡,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
這一世,我再也冇有遺憾。
餘生漫長,隻有歲月靜好,與他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