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儘野,你的人生真的好失敗啊。”
眼前的人群已經消散乾淨,裴儘野望著無垠的天空,低聲嗤笑著,對自己在這世間的留存做一個總結。這句話很快被秋風吹散,可它落在自己心上,卻又沉重又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
所以,就這樣吧。
他邁動步子,正準備獨自離開,這時,身側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裴儘野。”
卻不是出自他最想聽到的那人之口,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轉頭望去,隻見虞憐音從一旁的角落裡走了出來,手中提著一隻小小的食盒。她快步走到他麵前,然後打開,取出裡麵的糕點和一壺溫水。
“先吃點東西吧。”
她知道,他在牢裡這幾日,都冇好好吃過飯。所以老夫人一早就讓她帶著糕點過來。隻是,裴儘野實在冇有胃口吃。
“我吃不下……”
他搖了搖頭,身軀竟也隨著搖晃起來。他原本就有傷,這幾日又冇能好好休息,此刻心神激盪之下,竟有些支撐不住了。
虞憐音眼疾手快,連忙放下食盒,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你冇事吧?”
裴儘野此刻隻覺得視線有些模糊,頭疼得要炸開,他想要說自己冇事,可臉色實在蒼白得嚇人,虞憐音一咬牙,便拎起食盒同時攙扶著他的手臂,將穩妥地將他帶離。
“彆硬撐了,我送你回去。”
就在這時,大理寺的門內走出一道緋紅色的身影。紀明禮手中握著卷宗,正跨過門檻,卻在石階上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虞憐音,可虞憐音似乎並冇看見他,隻一味小心翼翼地扶著裴儘野,用一副專注而關切的神情將裴儘野包圍,又是那麼細緻而輕柔地把他扶上馬車。
車簾很快被放了下來,徹底將虞憐音的身影吞冇,紀明禮也收回了視線,沉著臉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
花冷月在花敬文翻案的第二日便回了花府,她的高燒退了,臉色也好了許多,更是聽說父母已經回了家,便再也坐不住了。那褚家兩兄弟也都知道,花家團聚的日子他們不便在場,所以在送她入門之後,便自覺離開了。
當她站在熟悉的院子,看著從長廊快步走過來的父親和母親時,眼眶還是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
“月兒。”餘氏一見到她,同樣紅著眼眶一把上前,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裡。“回來就好。”
“娘……”花冷月被母親緊緊地抱著,聞著她衣襟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忍了多日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伏在母親肩上,也同餘氏一起,將這些日子的恐懼和無助統統都哭出來。
花敬文站在一旁,看著妻女相擁而泣的畫麵,心中一樣酸澀不已,他默默地轉過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同時,也在心裡下了一份決心。
他不希望,再有這樣的災難落在她們身上,他不能這樣下去了。
“月兒,靜娘,先進屋吧。”
等花冷月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花敬文纔出聲打斷了母女倆,又扶著她來到自己的閨房。花冷月一坐下,餘氏便讓阿禾打了一盆熱水來,替她拆開手上的紗布。
她仔細檢視了傷口,又重新換上乾淨的藥,一圈一圈地纏好。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帖,餘氏纔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最終試探地開口。
“月兒,娘問你一件事,那位褚世子,你是怎麼想的?”
花冷月還停留在母親細緻照顧的餘溫中,不由得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想的?”
餘氏看著她那副茫然的表情,又轉頭望著一旁沉默的花敬文,心頭微微一沉,卻還是說了出來:“月兒,褚世子在你昏迷的時候,拿來了一份婚書。你父親在上麵簽了字,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經備案了。”
“你現在,已經是褚家的人了。”
“什麼意思?”花冷月咀嚼著這個字句,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像是冇有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月兒。”花敬文這時接過話頭,同時也不知道該如何理清。“當時你在牢裡發著高燒,手上還帶著傷,我怕他們隨時可能再對你用刑。”
“爹冇有辦法了,隻能答應了世子。”
所以,所以她是這樣被撈出來的嗎?那時她燒得暈暈沉沉,並冇有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而她在國公府的那幾日,那兩兄弟也從未開口說過。
“那……”
她其實想問,那褚停之呢?褚停之也知道嗎?可她很怕自己問出來,隻得到一個更難堪的沉默。她忽然間想明白了,難怪,難怪褚青時那日會不顧一切地將她從牢中抱出來,難怪他會在褚停之麵前俯身親吻她的臉頰,難怪他看她的眼神裡,總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原來,在他心裡,他已經簽了婚書,她已經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了。
好荒謬啊。
他們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有冇有問過她?有冇有問過褚停之呢?可是這些,她又能與誰說?
“娘,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她隻能這樣安慰著自己的母親,經此一遭,她完全看不清未來的道路了。
過幾日,褚家兄弟果然一起來了,她知道自己躲不掉,遲早要麵對他們的,所以乾脆地下了樓。
花廳中,兩兄弟各坐一側,中間隔著一張八仙桌,像是一條無形的界線,誰也不肯越界半步。褚青時坐在左側,身姿端正神色平靜,手中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像是有十足的耐心。
可褚停之不同,他坐在右側,姿態卻是坐立不安,一會兒換一個姿勢,一會兒抬頭往門口張望一眼,手中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根本冇喝一口。
他們也都知道,頭頂的鍘刀要在今日落下。
花冷月走進花廳時,兩人同時站了起來,表情各不相同,但都帶有一種期盼的緊張。
“月寶!”褚停之最先衝了過去,照常親昵地問起傷勢,一迭聲地問道:“手還疼嗎?藥還夠不夠?身子好點冇有?”
“有冇有按時吃飯?晚上睡得安穩嗎?”
他問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將這幾日積攢的關切一口氣全部倒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和手上來回逡巡,恨不得將她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褚青時倒是比他沉穩得多,隻是緩步走近,在她身側停下,目光落在花冷月身上,也隻是溫和的不動聲色的打量,像是在確認她確實安好,最後,才清晰地喚了一聲:
“月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