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聲驚堂木的落下,真相也終於大白。花家的禍事由孫崇義牽頭,接著孫德安陷害栽贓,結果自食惡果反噬其身,這孫崇義,當真是害人終害己。
當初,自己的兒子孫茂才被褚停之當街羞辱而懷恨在心,恰逢玉太傅尋找玉生煙下落的契機,便藉機將花家推出來作為替罪羊,既能為子出氣,又能討好玉太傅。
可誰承想,一番謀劃最終被棄之敝履,這朝堂的天,看來真的要變了。
最後,威嚴的主審官們當堂宣判:花敬文與裴儘野革職查辦之令撤銷,官複原職當庭釋放,餘氏也一同出獄。孫德安收押候審,刑部侍郎孫崇義停職待查。
這場持續多日的風波,以極快的速度被畫上了句號。
主審官的宣判聲似乎還縈繞在耳,花敬文跪在堂下,聽到“官複原職當庭釋放”那幾個字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至於,連身旁妻子的搖晃都冇有注意到,被一個矯健的身影捷足先登,扶了起來。
“花伯母。”褚停之小心扶著餘氏的手臂,眼中欣喜之餘,還有溫和與恭敬。“您冇事吧?晚輩扶您起來。”
“……多謝。”餘氏看著這張誠懇的臉,多日的怨懟也消了些。她知道,花家能這麼快脫罪,全依仗他們兩兄弟,所以這會兒她心裡,滿是感激。“多謝褚二公子。”
“花伯父。”這邊,回過神來的褚青時也不甘落後,快步走向花敬文,毫不遲疑地扶住了他半隻手臂。“我先送你們回去,待安頓好了,我再送她與你們團聚。”
這兩人,被兩兄弟一邊一個扶著,完全被紛亂的思緒占據。他們感激的同時,也察覺到了一股微妙,可是,又實在是難以啟齒。
而旁聽席上,九公主薑有儀卻撥出一口氣,一直繃緊的肩背也終於鬆懈下來。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沉硯清,無比自然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謝謝你,硯清。”
她知道,在她心急如焚想辦法救花家的時候,是沉硯清正一步步引導她,按下她闖皇宮或是大鬨刑部的衝動,更是耐心地一條一條分析其中利弊。她從不知道,朝堂鬥爭是這麼迂迴曲折的事情,可是,從這當中她也看到,沉硯清正在毫無保留地走向她。
“殿下,你我何需客氣。”
沉硯清語氣依舊溫和,緊緊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兩人目光相遇,不約而同地彎了一下嘴角,卻又像被什麼燙到了一般,有些不自在地各自移開了。他輕咳一聲,正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微妙的尷尬,一抬眼,卻正好與站在堂上的紀明禮視線撞在了一起。
紀明禮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了手頭的文書,正目光淡淡地落在這個方向,隨後,嘴角浮起一抹似乎是祝福的笑意。
沉硯清被他這一笑笑得有些彆扭,下意識地想要移開目光,又覺得那樣顯得心虛,隻好硬著頭皮迎著他的視線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可他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這個紀明禮,向來目光如炬,什麼都瞞不過他。兩年前,他與紀明禮因編纂前朝律法考卷宗而共事半個月,那時他便領教過此人的厲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看人看事都透著一股穿透般的銳利。
他當時便覺得,這個人雖然冷麪,但為人可以,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所以這次公主想要救花家時,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紀明禮。他告訴公主,大理寺有一位少卿,鐵麵無私,隻看證據不看人情,找他比找刑部任何一個人都管用。
公主聽了他的建議,去找了紀明禮,而紀明禮也確實冇有讓他們失望。可此刻,當紀明禮用如此溫和的表情看向他時,反倒讓沉硯清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他認識紀明禮兩年,自然知道這個人的冷麪是出了名的,大理寺上下都怕他,連刑部的人見了他都要繞道走。
而且,沉硯清留意到,那層祝福的背後,又隱隱透著一股落寞。他隱約聽說過一些關於紀明禮的事這人出身紀氏旁支,少年成名,不到三十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這些年,從未聽說過他與哪家閨秀有過往來,也從未有人見過他身邊出現過任何女子。
他無妻無子,終日與卷宗為伴,像尋常的兒女情長,隻怕永遠落不到他頭上。所以,他纔會那樣看他,和他們吧。
沉硯清一時不知道該以何表情來安慰他,等他轉頭的時候,紀明禮已經轉身朝堂後走去,隻留下一個孤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之中。
“怎麼了?”
直到薑有儀的聲音響起,沉硯清才收回視線,發現薑有儀正歪著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他扯了扯嘴角,再次眼神篤定地伸手牽住她。
“冇事,我們回去吧。”
所有人都陸續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門。花敬文夫婦被褚家兩兄弟扶著,九公主和沉硯清也並肩離去,隻有裴儘野,還站在大理寺門前的廊柱下冇有動。在這場巨大的欣喜之中,或許隻有他的心境,是悲慼而又無望的。
他的罪名洗清了,他自由了,他可以回家了。可他站在那裡,望著眼前漸漸消散的人群,望著那些相擁而泣、相互攙扶的背影,心頭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荒涼。
他想到的,還是餘冷星。那封和離文書已經簽了,已經送去大理寺備案了。從律法上講,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她再也不屬於他了。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卻覺得那光是那麼的寒冷,那麼的殘忍。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隻能漫無目的地跟著人群,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走出大理寺的大門。這時,花家的人已經被扶著站在一輛馬車旁,而他們身側圍著的,便是餘家三口人。
餘敬之、餘夫人,還有餘冷星,他們圍著剛剛獲釋的花敬文和餘氏噓寒問暖相擁而泣,冇有一個人留意到他,像是一個與他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彆說餘冷星,就連餘敬之,都在不經意掃過他一眼之後,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像是什麼都冇有看見一般。
所以,餘家的人,已經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