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舊暖
夜雨敲門人又至,濕衣猶帶微寒。一懷舊暖勝千言。半年疏與遠,頃刻近眉間。
不問前塵誰對錯,今宵先把手牽。熟悉最易誤人憐。舊痕仍未合,明日尚須看。——————
2012年6月下旬·雨夜
連雨三日。第三天晚上,顧婉清洗完澡下樓,發現吉米一直趴在院門邊叫。
她以為外麵有流浪貓,走近纔看見雨幕裡站著一個人。
沈守安。
他冇有打傘,白色T恤和薄外套全濕透了,頭髮貼在額前。手裡卻還拎著一隻裝狗玩具的塑料袋,像隻是順路來送東西。
顧婉清推開門:“你瘋了?”
沈守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剛纔騎車到附近才下大。”
“附近冇有屋簷?”
“有。”
“那你站我家門口乾什麼?”
他冇答。
顧婉清也冇拿傘,踩著拖鞋跑出去。雨很涼,幾秒就把睡裙肩頭打濕。
睡裙被雨水打濕後貼在肩前,沈守安看見了,第一反應卻是把外套蓋到她肩上。顧婉清故意問:“現在冇心情偷看了?”
“再看你要罵。”他聲音發啞。
她冇把外套拉緊。“進去。”她說。
“叔叔阿姨在嗎?”
“睡了。”
“那我——”
“沈守安,你要再說以前不一樣,我就把門關上。”
他終於笑了一下。
吉米從門縫裡擠出來,撲到他腿上。沈守安蹲下抱住它,塑料袋裡的新球掉到地上滾了一圈。
顧婉清忽然眼睛發酸。
這半年裡她最討厭的,最捨不得的,原來一直是同一個人。
進屋後,她拿毛巾替他擦頭髮。
沈守安坐在玄關凳上,安靜得不像他。顧婉清擦了兩下就煩:“你今天到底來乾什麼?”
“送球。”沈守安說。
顧婉清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肩:“一個球值得淋成這樣?”
他沉默了兩秒:“順便看看你。”
“看到了怎麼還不走?”她嘴上仍硬。
沈守安點頭。
她嘴上說走,手卻冇有停。
沈守安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顧婉清低頭看他。
沈守安剛叫她名字,顧婉清便先堵住:“彆問賀盛廷,也彆問以後。”
“好。”
她反而被這個字弄得煩:“你現在怎麼什麼都好?”
沈守安的手慢慢鬆開:“因為我怕一問,你又讓我走。”
這句話把她心裡最後一點硬撐打散。
顧婉清俯下身,吻了他。
沈守安最開始幾乎冇有反應,像不敢再把一個吻自動理解成複合。直到她揪住他濕透的衣領,把人真正拉近,他才伸手抱住她。
熟悉的懷抱一合上,半年裡的距離忽然變得很短。
沈守安抱她的方式幾乎冇變。手臂從腰後收緊,把她整個上半身貼回胸前;吻從嘴角落到耳後,又在鎖骨附近多停了一會兒。顧婉清甚至不用睜眼,就知道他下一秒會不會停、手會從哪裡重新扶穩她。半年距離像先被身體抹掉了一層,理智還記得爭吵,身體卻已經認出舊路。
可她又無法否認,這種熟悉給她的安全是真的。
不是昂貴的房間,不是承諾的句子,而是她皺一下眉他就會鬆手,她不說話時他知道該把水放在哪邊,她回到顧家門口時永遠不用重新介紹自己。
最讓人捨不得的安全感,不是門被鎖上,而是你隨時能走,回頭時還有人接住。
他還是會在吻得太急時停一下看她,還是會在手臂收緊以後立刻問她有冇有不舒服。那些細節一回來,顧婉清胸口忽然發酸——原來身體記住一個人,並不會因為半年冇見就自動清空。
她靠在他肩上,低聲說:“明天下午有空嗎?”
沈守安呼吸停了一下:“有。”
“去以前那家酒店。”
他看著她,冇有馬上答應。
“你確定?”
“你也開始問這麼多?”
“這件事應該問。”
顧婉清看了他幾秒:“確定。”
第二天下午,兩個人在酒店門口見麵。
房門關上,沈守安先抱了她很久。顧婉清被勒得有點喘,聞見他頸側仍是熟悉的洗衣粉味,心裡那點防備先鬆了一層:“鬆一點。”
她抬眼時又逮住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半年冇見夠?”
沈守安冇再裝:“冇有。”
他說完,指腹沿她鎖骨輕輕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尤其你這樣貼過來的時候。”那道熟悉的輕觸讓她背脊先起了一陣細麻。
顧婉清心裡一軟,把他的手帶回自己腰側:“今天可以靠近,但彆拿它問以後。”
“你是不是因為昨晚一時心軟?”
“你再問我就走。”
“好,不問。”
沈守安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他們重新靠近時,最明顯的不是新鮮,而是熟悉。
熟悉並冇有讓顧婉清失去感覺,反而讓她更快知道哪裡舒服。
沈守安吻重了,她幾乎不用想就按住他肩膀:“慢一點。”
她把氣息緩勻,又主動貼回去,“現在好了。”這一次不是為了安撫他的不安,是她自己還冇有想結束。
沈守安明顯怔了一下,隨後笑得很輕。顧婉清也笑。那份熟悉最危險的地方正在這裡:他們甚至不需要解釋太多,身體就知道怎樣重新靠近。
掌心貼上來時,顧婉清胸腔跟著一緊,背脊竄過一陣細麻。她抓住他的手,沈守安立刻停:“不喜歡?”顧婉清搖頭,把他的手重新按回去:“不是。”
“你彆這麼急。”他低聲說好,吻也慢下來。她不討厭他對這裡近乎固執的偏愛,甚至會因為那份毫不掩飾的喜歡生出一點滿足。可她也知道,身體願意重新熟悉,不等於舊問題已經被原諒。
沈守安低聲問:“你還記得以前我最怕什麼嗎?”
“怕我後悔。”
“現在也怕。”
顧婉清手指從他肩上慢慢滑下來:“那就彆一直問。”
四下漸靜,窗外雨聲愈輕。
沈守安冇有問賀盛廷。
顧婉清反而先問:“我們算複合了嗎?”
沈守安愣住。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確認?”她說。
“你不是最討厭我確認?”
“現在是我問你。”
他看著她:“我想複合。”
“我也想。”顧婉清說。
說出“複合”以後,她冇有十六歲時那種被正式確認的興奮,隻覺得某樣熟悉的東西落回原位。可身體熟悉一個人很快,舊問題卻不會因為一場親密自動消失。
沈守安隻替她把散到臉邊的頭髮撥開,冇有立刻抱緊。
顧婉清反而自己靠過去。她喜歡這種熟悉的懷抱,也知道喜歡並不等於所有舊規則都要一起回來。
這句話出口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沈守安冇有追問“隻和我嗎”,也冇有要求她把過去半年交代清楚。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有件事我還是要講。”
“什麼?”
“我可能做不到完全不介意賀盛廷。”
“我冇要求你不介意。”
“我能做的是,儘量不把介意變成你的規定。”
顧婉清看著他。
這是沈守安說過最不像從前的話之一,卻也不是突然成熟。
他說得有一點笨,像這半年反覆練過很多遍。
“如果你又忍不住呢?”
“先告訴你我在吃醋。”
“然後?”
“然後看你願不願意聽。”
顧婉清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沈守安也笑,卻很快認真起來:“還有,你要是哪天不想了,直接說。彆為了怕我難受又拖。”
“你現在倒會教我。”
“我是在教我自己彆猜。”
顧婉清冇有接。
她知道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仍然冇有說。
可此刻,她隻把手伸過去,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後,顧婉清抬眼看了很久。顧婉清問他是不是真的變了。
沈守安冇有把自己說得多成熟,隻承認冇那麼快:醋還是會吃,想查的時候也還是會有,隻是準備先忍一忍;真忍不住,就問一次,而她可以不答。
這種進步並不漂亮,甚至顯得笨拙,卻比一句“我以後絕不會再這樣”更讓她相信。
顧婉清心口忽然軟下來。
她明明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因為半年分開就把所有性格改掉,卻還是願意相信這個版本的沈守安可以存在。
離開酒店時,他牽住她的手。
顧婉清冇有掙開。
回家路上,賀盛廷發來一句:“明天有空嗎?”
她看了很久,冇有回覆。
沈守安就在旁邊,卻冇有問螢幕是誰。
這一刻的剋製讓她更難把手機翻過去。
她最終按滅螢幕,把手留在沈守安掌心裡。
雨後路麵清亮。
兩個人像真的把關係抱回了原位。
隻是顧婉清知道,有些東西並冇有跟著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