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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之下 第1章

作者:周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4 13:02:37

第1章 天台------------------------------------------,是淩晨兩點十七分。,他正盯著天花板。不是失眠,是城中村的隔音太差,隔壁那對夫妻又在吵架,女的摔了一隻碗,男的摔了一隻盤子,然後兩個人一起哭。他已經連續聽了三天。第一天是吵架,第二天是沉默,第三天是哭。他不知道第四天會是什麼。“澈哥。”,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不是信號不好,是風太大了。淩晨兩點的風,不該這麼大,除非在很高的地方。。“你在哪?”。他說:“澈哥,我跟你說個事。”。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單手繫鞋帶,另一隻手去夠桌上的鑰匙。鑰匙旁邊放著導師的手稿,扉頁上那行字在檯燈下微微反光——此術不傳心術不正之人。“你說。”“我今天被公司約談了。”周遠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HR說有人舉報我,說我在公司廁所偷拍女同事。我說我冇有。他們說有證據。”。鞋帶繫到一半,停下了。“什麼證據?”“一段視頻。”周遠說,“地鐵站的視頻。上個禮拜三,我下班的時候。有個女的在地鐵站說我偷拍她。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手機一直揣在兜裡,我連拿出來都冇拿出來。”。城中村的巷子窄得隻夠兩個人側身過,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竿,月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碎塊。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彈來彈去,像被困住的什麼東西。“播放量多少?”

周遠沉默了幾秒。“八百萬。”

林澈罵了一聲。

八百萬。不是八百萬個看過視頻的人,是八百萬個已經做出判斷的人。他們看到標題——“地鐵猥瑣男偷拍被抓現場”,看到封麵——周遠那張被截圖放大的、因為加班到九點而疲憊不堪的臉,看到評論區——整齊劃一的“噁心”“抓起來”“化學閹割”。冇有人會看澄清視頻,因為澄清視頻永遠不會被推到首頁。

“你現在在哪?”

又是沉默。風的聲音更大了一些。

“周遠。你在哪?”

“我公司旁邊那棟樓。”周遠說,“二十三層。天台。”

林澈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他已經跑到了巷口,淩晨兩點的街上冇有出租車。他打開叫車軟件,最近的司機距離四公裡。四公裡,到周遠那裡,加起來是十七公裡。

“你聽我說。”林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先從天台邊上退回來。不管發生了什麼,你先退回來。”

“我媽看到視頻了。”周遠說。

林澈的心沉下去。

“她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說冇事。她不信。她哭了一整夜。今天早上,鄰居打電話說,她腦溢血,送醫院了。”

一輛出租車停在林澈麵前。他拉開門,把周遠公司的地址報給司機。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踩下油門。

“你媽現在怎麼樣?”

“還在ICU。”周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我下午去醫院,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插著管子。頭髮被剃掉了一塊。她以前最在意她的頭髮,每天早上梳半個小時。”

裂縫在擴大。林澈能聽見那裂縫下麵,是整整一週的沉默、恐懼和無處可說的屈辱。周遠是那種最不會喊疼的人。大學四年,林澈從冇見他發過火。室友把泡麪湯灑在他畢業論文上,他把紙擦乾淨,重寫了三萬字,一個字冇說。畢業後進了互聯網公司,996是常態,淩晨下班是日常,他從來冇抱怨過。他是那種相信“老老實實做人就不會出事”的人。

他老老實實做了二十六年人。然後在地鐵站,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用一句話,毀了一切。

“周遠,你聽我說。”林澈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電話那頭能聽見,“我現在過來。你等我。在你等我之前,你從天台邊上退回來。”

“澈哥,我不是想跳。”周遠說,“我就是想找一個冇人罵我的地方。天台冇人罵我。”

“我知道。”

“我手機從昨天開始就冇停過。有人把我的電話、公司、我媽的電話都發到網上了。他們叫我媽‘變態的母親’。我媽六十二了,她連智慧手機都用不利索。她不知道什麼是開盒。她隻知道有人打電話罵她養了個畜生。”

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看了林澈一眼。這一次,林澈看到了司機的眼睛。那是一雙跑夜車跑了二十年的眼睛,見過淩晨所有不該被看見的事。司機把油門踩深了一些。

“周遠。你還記得大學時候,你把泡麪湯灑在畢業論文上那事嗎?”

周遠沉默了一瞬。“記得。”

“你當時跟我說什麼?你說,紙能重寫,人冇事就行。”

電話那頭冇有聲音。

“你媽還在ICU。她醒了以後,第一個想見的人是你。不是網上那些罵你的人,是你。”

風的聲音變小了一點。

“我不跳。”周遠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我不跳。我就是……就是站一會兒。”

“站一會兒可以。站遠一點站。”

林澈聽到電話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走向邊緣的,是離開邊緣的。他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出租車座椅上,感覺到後背的汗把T恤粘在了皮膚上。

“澈哥。”

“嗯。”

“我真的冇有偷拍。”

“我知道。”

“他們不信。”

“我信。”

出租車在空蕩蕩的高架橋上飛馳。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某種倒計時。林澈握著手機,聽著周遠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漸漸從急促變得平緩,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拉到了岸邊。

“我到了跟你說。”林澈說,“電話不掛。”

“好。”

十七公裡。淩晨的高架橋,十七公裡像十七年。林澈盯著車窗外的城市——這座城市有兩千五百萬人,每天產生四億條短視頻,每一條都有十五秒到六十秒的生命。周遠的那條視頻,時長三十二秒。三十二秒,就夠毀掉一個活了二十六年的人。

出租車停在那棟樓下的時候,林澈看到了周遠。二十三層的天台邊緣,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不是站著的,是坐著的。坐在離邊緣大概兩米的地方,兩條腿懸在外麵。

林澈乘電梯上了二十三層。天台的門冇鎖,被風吹得來回撞。他推開門,風一下子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全部吹向後麵。

周遠背對著他坐著。程式員標配的格子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投降的旗。

“周遠。”

周遠轉過頭。二十六歲的臉上,是林澈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絕望,是困惑。像一個小學生,做了一道題,明明步驟全對,答案卻是錯的。他不知道錯在哪一步。

“澈哥,我看了一百遍那個視頻。”周遠說,“我翻來覆去地看。我想找出我哪裡做錯了。我是不是不小心把手機對著她了?我是不是站在那裡讓她誤會了?我看了好多遍。我真的冇有。我那天手機一直在我右邊褲兜裡,我的手一直冇碰過手機。她在視頻裡說,我左手拿著手機,從下往上拍她的裙底。但我那天左手提著我媽讓我帶的飯盒。飯盒是藍色的,視頻裡能看到。”

“那你為什麼還看一百遍?”

周遠愣了一下。

“因為我想找出我哪裡錯了。”他又說了一遍,然後停下來,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林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條腿也懸在外麵,二十三層的風從腳底灌上來。

“你冇有錯。”

周遠冇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二十三層的樓底。路燈很亮,照出一片空曠的停車場。淩晨三點,冇有人。

“我媽今天早上,昏迷之前,跟鄰居說了一句話。”周遠的聲音很輕,“她說,我兒子不是那種人。然後她就倒下去了。”

林澈冇有說話。

“她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但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需要你是那種人,就可以讓你變成那種人。”

風把周遠的格子襯衫吹得獵獵作響。林澈看著他的側臉,想起大學時有一次,周遠在圖書館被一個女生誤認為跟蹤狂。那個女生在圖書館門口攔住他,當著二十幾個人的麵罵了他十分鐘。周遠全程冇有反駁,等女生罵完了,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說,同學,你剛纔落在座位上的。女生愣住了。旁邊有人開始笑。周遠冇有笑。他把書遞給女生,轉身走了。

那時候他還能用一本書證明自己。

現在他連證明的機會都冇有。因為證明需要有人願意看。而願意看的人,已經在三十二秒裡完成了審判。

“周遠,你信不信我?”

周遠轉過頭看著他。

“信。”

“那就跟我下去。你媽還在醫院等你。你的事,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視頻已經八百萬播放了。就算那個女的出來道歉,彆人也會說是我逼她道歉的。我看過評論區了。有人說,被誣陷的男的都會逼女的道歉,然後裝受害者。我已經是施害者了。不管我做什麼,我都是施害者了。”

林澈看著他。周遠的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被反覆擊打後的茫然。像一個人被按在水裡,掙紮了很多次,每次剛露出水麵就被按下去。現在他不掙紮了,不是因為認命,是因為冇有力氣了。

“周遠。你看我。”

周遠看著他。

“你是什麼樣的人,不需要八百萬個不認識你的人來定義。你媽知道。我知道。你自己知道。”

“可是他們不知道。”

“他們會知道的。”

林澈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冇有提高,語氣冇有加重。他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來。

周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天台邊站了起來。

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天台邊坐了太久,血液不流通。林澈扶住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周遠停了一下。

“澈哥。”

“嗯。”

“那個飯盒,藍色的那個,我媽做的紅燒肉。那天我帶到公司,中午熱的時候被同事看見了,他們說好香。我本來想給我媽打電話,說同事誇她做的紅燒肉香。後來被HR叫去約談,我就忘了打了。”

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了。

“我今天晚上想打。她接不了了。”

林澈扶著周遠的胳膊。二十三層的天台門口,風從他們身後灌進來,吹向燈火通明的城市。周遠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聲音。他連哭都不敢出聲。

林澈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攥著兜裡的手機。手機螢幕上,周遠那條視頻的標題還在——“地鐵猥瑣男偷拍被抓現場”。釋出者的ID叫“夏天妹妹要努力”。頭像是一個嘟嘴的女孩,睫毛很長,濾鏡很白。

播放量:八百一十七萬。

點讚:四十三萬。

評論第一條,點讚十二萬:這種人就該化學閹割。

林澈把手機揣回兜裡。他的手是穩的,但他的牙關咬得很緊。導師的手稿扉頁上寫著一句話——此術不傳心術不正之人。他學這門技術的時候,對自己發過一個誓:永不植入,隻讓真相自己說話。

但現在,站在二十三層的天台上,聽著最好的朋友無聲地哭,他第一次動了一個念頭——不是讓真相說話。

是讓說謊的人付出代價。

天颱風大。

他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

不是現在。不是這樣。

他要讓真相說話。但這一次,真相不能隻在他心裡。真相要進到那個說謊的人心裡。

讓她自己看到,她毀掉的是什麼。

---

天亮的時候,林澈把周遠送到了醫院。周遠的母親還在ICU,隔著玻璃,能看到她花白的頭髮被剃掉了一塊,剩下的散在枕頭上,像冬天落在泥裡的霜。周遠把手掌貼在玻璃上,冇有說話。

林澈站在他身後,拿出手機,打開那個視頻。他又看了一遍。三十二秒。地鐵車廂裡,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門邊,左手提著一個藍色飯盒。距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一個穿短裙的女孩突然回頭,指著他大喊:“你偷拍我!”

年輕人愣住了。他的表情是那種最不該出現在“罪犯”臉上的表情——不是慌張,不是逃跑,是純粹的困惑。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個不認識的人扇了一巴掌。

困惑。然後是被所有人注視時的恐懼。然後是想解釋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窒息。

視頻在這裡結束。

三十二秒,冇有前因,冇有後果,隻有一個困惑的年輕人,和一個義正詞嚴的女孩。

林澈把進度條拖回最開始。暫停。放大。

畫麵左下角,周遠的右手,一直插在褲兜旁邊,冇有動過。他的左手提著藍色飯盒。他的手機,在他右邊褲兜裡露出一個角,螢幕朝內,攝像頭朝下。

他冇有偷拍。

任何一個願意暫停、放大、認真看的人,都能發現。

但冇有人暫停。冇有人放大。冇有人認真看。他們看了一個標題,一張封麵,評論區前三行,然後打下了“化學閹割”。

林澈關掉視頻。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進了“夏天妹妹要努力”的主頁。

粉絲:四十七萬。簡介:記錄美好生活。商務合作請聯絡郵箱。

最新一條動態,釋出於昨天晚上十一點,周遠在天台上給他打電話的前三個小時。

那是一張自拍。女孩對著鏡子,比了一個心,配文是:“謝謝大家的關心!壞人都會有報應的!女孩子要勇敢保護自己!”

點讚:八萬。

評論區清一色的“姐姐好颯”“保護我方小仙女”“那個猥瑣男活該”。

林澈看著那張自拍。

女孩的眼睛很亮。嘴角彎著。濾鏡讓她的皮膚像瓷器一樣光滑。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剛毀掉彆人一生的人。

林澈把手機鎖屏。螢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二十六歲,眼睛裡已經有了不該在這個年紀有的東西。

他想起導師手稿第一頁的那句話:此術不傳心術不正之人。

他不是心術不正的人。但他也不再是那個隻會在谘詢室裡幫人疏解焦慮的林澈了。

他要把這個女人心裡藏著的真相,拉出來。

讓她自己看。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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