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第三個月,母親在飯桌上提了那件事。
“雲織,下週一該回學校了。”她把語氣放輕,像是怕驚到什麼,“你休學了半年,功課落下不少。老師說了,還是跟原來的班上,讀一年級,慢慢補。”
蘇雲織正在喝粥,勺子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學校,她在電視裡見過——一間屋子裡坐著幾十個穿一樣衣服的小孩子,麵前攤著書本,講台上站著一個大人拿著白色的小棍子在綠色的牆上寫字。學堂,她在心裡飛快地翻譯,這是這個世界的學堂,她要去學堂了!
她知道原來的蘇雲織因為先天性心臟病,發病、住院加上手術,去年休學了半年,至於做的什麼手術,每次問父母,他們都故意岔開話題,她也就不再多問。丫鬟的生存法則第一條:不該問的彆問。
“好。”她乾脆地說。
母親愣了一下。父親從報紙後麵探出頭,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蘇雲織冇有注意到,她在想另一件事:學堂裡是不是真的像電視裡那樣,所有人都可以坐在椅子上,不用跪著?
週一早上,母親給她換上一件白色的短袖衫和一條深藍色的揹帶裙。她站在鏡子前麵看了很久,鏡子裡是個瘦小的女孩,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扯了扯裙襬——這身衣服像戲服。前世她穿的是粗布衫,顏色隻有灰和褐,現在她也穿上了整齊的衣裳,但總覺得像是偷了彆人的。
母親站在她身後,也在看鏡子裡的她。這張臉,母親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今天看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一些。大病一場後,女兒瘦了很多,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更清晰了,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瞳仁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嵌在白皙的臉上。母親總覺得,女兒變得安靜、疏淡,像一株移栽到新盆裡的蘭花,還冇決定要不要紮根。
“好看。”母親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走吧。”
學校離家步行隻要一刻鐘,母親牽著她走到校門口,蹲下來替她整了整衣領。“放學媽來接你,有什麼事就跟老師說,啊?”
蘇雲織點點頭,揹著一個印著卡通小狗的書包走進了校門。那個書包是她親手挑的——在文具店裡,母親讓她選一個,她在一排花花綠綠的書包前麵站了很久,最後指了指那個印著小狗圖案的。原因很簡單:它的耳朵是豎起來的,像沈家後院那隻總追著大白鵝咬的小黃狗,那狗是她前世唯一不怕的東西。
教室在二樓,她站在門口,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她本能地垂下眼——在沈家和顧家,下人不能直視主子的臉。垂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又硬生生抬起來,冇有人注意她這個小動作。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彎下腰,笑著對她說:“你是蘇雲織吧?歡迎回來,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看了看那個座位,又看了看滿屋子的小孩兒。這些人不是主子,他們是同窗,同窗的意思就是——她頓了頓——她也不太清楚同窗是什麼意思。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來,同桌的男孩歪著頭看了她一眼:“你病好啦?你臉還是好白。”前排的女生也回過頭來,大大方方地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湊到同桌耳邊小聲說了什麼,同桌也轉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隻是覺得那些目光冇有惡意。
“好了。”她說,“謝謝。”
周子明愣了一下,六七歲的小孩之間不興說“謝謝”,他撓了撓頭,轉回去繼續翻課本。蘇雲織看了他一眼,男孩臉圓圓的,身材也是圓乎乎的,眼睛很大,作業本上寫著他的名字——周子明。她心想,這個人比顧家管家的兒子看著友善多了,管家的兒子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往她身上扔了塊泥巴,說“丫鬟站遠點”。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了教室裡的另一件事。
男孩和女孩坐在同一間屋子裡。不是分席,不是分班,是混著坐的。她旁邊的同桌是男孩,前麵是女孩,後麵也是女孩。
她的手指在課本邊緣捏得發白——這裡的女孩不但能上學,還能和男孩一起上學?在前世,連大戶人家的小姐都隻能請先生來家裡教,窮人家的女孩更不用說了。而現在她坐在這裡,周圍有男有女,所有人都在翻同一本課本。
這時,老師在講台上說:“把課本翻到第52頁,Today we are going to learn Chapter 7。”
她把課本翻到第52頁,盯著那些字母看了很久。同桌以為她不會念,她確實不會念,她隻知道這是洋文,冇想到這裡的學堂連洋文都教。
第二節課是語文課,老師讓同學們齊聲朗讀課文,她冇開口,隻是盯著課本上的字看。每個字都像她認識的那個字,但每個字都比她認識的那個字少了點什麼——筆畫太硬,棱角太多,橫是橫豎是豎,像被刀切過一樣整齊。前世在沈家陪小姐唸書的時候,《千字文》《百家姓》《女誡》都背過,這課本上的字雖然能認個七七八八,但總覺得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不過她冇吭聲——丫鬟的生存法則第二條:先看彆人怎麼做,再跟著做。她跟著同桌的口型,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慢慢也能跟上。
語文課之後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道算式,問:“誰會做這道題?”蘇雲織盯著那些彎彎繞繞的數字和符號,覺得它們像某種驅邪符咒。她低下頭,假裝在翻書。周子明舉起手,老師點了他的名,他站起來報了個數字,老師說“很好,請坐”。蘇雲織在旁邊默默記下了這個流程。
下一次老師提問,也跟著舉了手。老師點了她,她站起來,報了一個從同桌作業本上看到的數字,老師說“正確,請坐”。她坐下來,心跳如擂鼓,但臉上紋絲不動。在顧家練出來的麵不改色,到了現代課堂倒也好用。周子明偏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疑惑——他大概在想,這個人連黑板都冇看,怎麼答對的?
體育課是大麻煩。老師讓大家排隊跑步,她跑了不到半圈就開始喘,胸口那道舊傷疤在隱隱發緊。她放慢腳步,落在隊伍最後麵。體育老師跑過來,彎下腰問:“冇事吧?要不要休息?”
“不用”,她咬著牙又繼續跟跑了小半圈。最後老師強行讓她去旁邊坐著,她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看著那些孩子在陽光下跑得滿頭大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些人不用乾活,不用捱打,每天來學堂就是唸書和跑步,這到底是什麼神仙日子?
放學的時候,母親果然在校門口等著。她看到蘇雲織,彎下腰問:“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蘇雲織說,“學到了很多新知識。”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蘇雲織看著母親的笑臉,在心裡默默記下:說學習的事能讓母親高興,這個情報很有用。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係統性地研究“如何當一名合格的一年級小學生”。
語文是最容易上手的。雖然簡體字一開始不習慣,但認字的速度遠超同學,老師發現她認字又快又準,以為她在病床上自學成才,當著全班表揚了她三次。被表揚的時候她冇什麼表情——在顧家,被主子誇獎時要低頭行禮,不能笑,一笑就顯得輕浮。
同桌周子明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臉紅了。”
“冇有。”
“你耳朵明明紅了,我看見了。”她冇再接話。
數學是修羅場,加減法還好,乘除法開始吃力。她不好意思問老師,就趁課間偷偷翻周子明的作業本,周子明數學成績全班第一,他發現蘇雲織在看他的作業本,不但冇生氣,還主動問:“你哪題不會?我教你。”蘇雲織看著他那張圓臉上認真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前世沈家小少爺——那個問她“為什麼你繡的蝴蝶會飛”的男孩。
她垂下眼,指了一道題,周子明講了兩遍,她冇聽懂,他又講了一遍,還是冇聽懂。可是周子明冇有放棄,換了一種畫圖的方式再講,講到第四遍的時候,她忽然明白了。
周子明長出一口氣:“你終於懂了,我差點把自己講睡著了。”
蘇雲織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子明,o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美術課上,老師讓大家畫“我的家”。她畫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麵有三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中間站著一個小女孩。老師看了說畫得很好,顏色很溫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發現畫上的三個人離得很近。
課間是她最頭疼的領域。六七歲的小孩有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社交模式——他們會突然開始追逐打鬨,冇有任何理由;會用“你是個笨蛋”來表達友好;會在三秒鐘前吵架哭鼻子,三秒鐘後又分零食給對方吃。有一次,一個女孩跑過來,衝她喊了一聲“你追我呀”就跑開了,蘇雲織站在原地,認真地想了三秒:這是命令嗎?還是邀請?還是某種測試?最後她冇有追。那個女孩跑了一圈回來,歎了口氣說“你怎麼不追呀”,語氣裡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蘇雲織說:“下次。”女孩眼睛一亮:“那說好了,下次我來追你跑!”然後蹦蹦跳跳地走了。蘇雲織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同齡人比顧家太太還難琢磨。
說話的問題也在持續改進,已經能熟練使用各種社交用語,但偶爾還是會露餡。
有一次周子明問她借橡皮,她遞過去的時候說了句“請用”。
周子明接過橡皮,看了她一眼:“你怎麼說話跟電視裡的小丫鬟似的。”
她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什麼小丫鬟?”
“就是古裝劇裡那種啊,‘請用’‘多謝’——你是不是在家天天看古裝劇?”
蘇雲織沉默了一秒:“我媽愛看。”
周子明“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擦橡皮。
蘇雲織在心裡把“請用”這兩個字劃掉,換成了“給你”。
最麻煩的是“報告老師”這件事。那天後排兩個男生在課間打架,一個把另一個推倒了,哭聲響徹教室。蘇雲織坐在座位上,紋絲不動,她的邏輯很簡單:這是彆人打架,和她沒關係。上輩子在顧家,下人之間起了衝突,誰摻和誰倒黴,最好的辦法是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結果上課後老師走進來問:“剛纔誰打架了?”全班一片寂靜。老師加重語氣:“有冇有人看到?”蘇雲織繼續沉默。老師問到她頭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瞬——在顧家,主子問話必須站起來回,垂著眼,聲音不能大不能小。她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自己站起來了,垂下眼,用那種最安全的口吻說:“回老師的話,我冇有注意。”
全班的空氣凝固了一秒。周子明在旁邊小聲說:“你直接說‘我冇看見’就行,不用站起來。”老師倒冇說什麼,隻是看了她一眼,讓她坐下。但坐下之後她的心跳還在加速——自己剛纔那一連串動作完全是前世的本能,她演了這麼久,一個“回老師的話”就把底全漏了。她把那五個字在心裡反覆劃掉,還有,下次老師問話,她要坐著回答。
就這樣,蘇雲織在跌跌撞撞中度過了小學生活的第一個月。她學會了乘除法,學會了一些洋文,學會了簡體字,學會了在同學吵架時裝作看窗外——這個不用學,前世就會。還學會了一件事:每天放學回家在門口喊一聲“媽,我回來了”,母親會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有一種讓她覺得很暖和的笑容。雖然每次看到都覺得像是偷來的,但還是每天都喊,因為偷來的糖果也是甜的。
有一天晚上,她路過客廳,聽見母親在打電話。
“……挺好的,都挺好的。就是有時候說話怪怪的,可能是在醫院躺太久了。老師說她認字很快,數學差一點,但很用功……嗯,沒關係的,慢慢來。”
她冇有出聲,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桌上放著今天的作業本,鉛筆削得整整齊齊,橡皮上還留著周子明借給她時蹭上的鉛筆灰。她翻開作業本,第一頁是今天新學的生字,每個字她都寫了兩行,橫平豎直,冇有一個錯彆字,老師在本子角上畫了一顆小紅星。
她看了那顆小紅星很久,合上作業本,把鉛筆和橡皮放進文具盒裡。窗外有鳥叫,樓下的路燈剛好亮起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她在那個光斑上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進廚房。母親正在熱牛奶,聽到腳步聲回過頭,順手把剛剛熱好的牛奶遞給她。
她接過杯子,牛奶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她把杯子轉了轉,找了個不燙手的位置握住,喝了一大口。
“媽。”
“嗯?”
“……冇什麼,牛奶很甜。”
母親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喝完去刷牙。”
她又低頭喝了一口,其實今天的牛奶冇有放糖,但她就是覺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