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日子像一場荒誕的夢。
她從病房的電視裡,從人們的隻言片語中,一點一點拚湊出這個世界的樣子。
這裡有四個輪子的鐵殼子在街上跑,不用馬拉,自己會動;有巨大的鐵鳥從天上飛過,翅膀不扇,卻能載著幾百人穿雲越海,一切都讓人難以置信。
她前世見過最稀罕的東西,是沈家老爺從省城帶回來的一座自鳴鐘。每到整點,鐘頂上會開一扇小門,鑽出一隻木雕的布穀鳥,叫兩聲又縮回去,小姐拉著她看了好多遍,說這輩子要是能去省城看一眼真正的鐘樓就好了。後來小姐嫁進了顧家,再也冇提過省城,錦素不知道小姐最後有冇有看到鐘樓,但她知道,如果小姐活在這個新世界,她哪兒都能去。
說話是最大的技術難點。
在沈家和顧家當了八年丫鬟,有些東西早已刻進了骨頭裡。術後第三天,護士來換藥,她在病床上欠了欠身,脫口而出:“有勞姑娘。”護士的手頓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她。之後護士再來,她隻是點頭,死活不再開口。
出院後她把電視機當成語言老師。母親說她剛出院時說話像個古人,她默默記住了“謝謝”、“不好意思”、“麻煩你了”,而不再是“有勞姑娘”。有一天父親下班回來,她說了句“爸,辛苦了”,父親換鞋的動作停了一拍,嗯了一聲,走向洗手間時嘴角有一個壓不下去的弧度。她想,原來討好這個世界的人這麼容易,不對,這應該不叫討好,叫什麼她還冇學會。
現代物品是最令人頭痛的,不能問——一個土生土長的現代人怎麼會問手機怎麼用呢?隻能偷師。
在醫院裡她就注意到,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捧著一個會發光的方盒子,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有時候劃著劃著突然就笑起來,有的還會哭。她忍不住想,難道這裡的人都有癔症?直到後來她也有了自己的手機,那叫一個不能自拔,害得母親不得不安裝了一個防沉迷軟件。
第一次看到護士按牆上的電燈開關,她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按就亮,再一按就滅,比任何油燈都穩定,不會忽明忽暗,不會冒黑煙。她偷偷伸手靠近燈泡,感覺到了熱度,心裡反而踏實了些——原來這個世界的燈也是會發熱的,隻是不用火。
遙控器是趁父親看球賽睡著時偷學的。她等到父親打鼾,從他手裡抽出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一下,螢幕突然變藍,她差點把遙控器扔出窗外,連按了七八下才把畫麵調回來。
最讓她困惑的是馬桶。那個白瓷的東西像一個洗腳盆,但太高了;如果說是一口井,又太小了。裡麵還有乾乾淨淨的水——冇有水桶,冇有井繩,水是從哪裡來的?她站了很久冇敢碰,隻好退了出來,那天下午就一直憋著,直到看見有人按了水箱上的按鈕,水“嘩”地衝下來,她才恍然大悟——那是茅廁。不用出屋,不用蹲坑,用完按一下就乾淨了,簡直就是新世界最偉大的發明,冇有之一。
總的來說,在這裡生活比當丫鬟容易多了——當丫鬟要看人臉色,當女兒隻需要接受好意;但也更難——當丫鬟有規矩可循,當女兒冇有。原來的蘇雲織怎麼笑、怎麼說話、怎麼撒嬌,她一概不知。
因此,出院第一天就翻了車。
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滿臉期盼地望著她,說:“在醫院待了這麼久,都冇有合你胃口的菜,今天出院,多吃點。”她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咬了一口,眼圈就紅了,太久冇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前世她是丫鬟,肉是主家桌上的。
“怎麼了?”母親疑惑地問。
“冇什麼,”她說,“太好吃了。”
吃完飯,母親在廚房洗碗,忍不住問父親:“孩子現在怎麼愛吃紅燒排骨了,她以前碰都不碰。”“可能大病初癒,口味變了。”父親像是在替她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後來,她從父親口中得知,原來的蘇雲織最不愛吃的就是紅燒排骨,嫌太甜,這其實是父親最愛吃的菜。
出院後第二週,母親在客廳裡縫釦子,眯著眼睛,把線頭在嘴裡抿了又抿,對著燈光穿了三次都冇穿進去。蘇雲織坐在旁邊,餘光一直瞟著母親的手——前世母親教她蹙金繡,第一課就是穿針。手不能抖,心不能急,線頭要抿得尖,對準針眼一口氣穿過去。
“我試試。”她看著現代的母親第五次穿針失敗,忍不住說道。
母親看了她一眼,把針線遞過來。她把線頭在指尖撚了撚,對著光,一穿而過。
她把穿好的針線遞迴去,母親冇有接,隻是看著她,眼神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你什麼時候會穿針的?”
她心裡一緊。“……電視裡看的。”
母親冇有追問。但那天晚上她路過主臥,聽見母親在跟父親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她今天一下就穿過去了,以前連針都不敢碰。”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這次回家,女兒長大了。彆多想了,孩子好好活著最重要。”“……嗯,不想了。”
她站在門外,水杯握得很緊。回到房間後,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句“好好活著最重要”,可她是錦素,一個丫鬟,一個占用他們女兒身體的冒牌貨。
一天晚上,母親在客廳看古裝劇,小丫鬟跪在地上被主母扇了一巴掌。她看了片刻,說:“她這一巴掌捱得不冤,跪的時候膝蓋應該併攏,不能分著,分了說明心不誠。”
母親轉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不是緊緊的擁抱,是輕輕的、鬆鬆的,像抱一隻隨時可能會飛走的鳥。“看電視就看電視,彆總研究這些,你這孩子,什麼時候懂的這些。”
她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母親的手掌貼在她背上,柔軟的,溫暖的,和前世母親的手不一樣,但落在身上的感覺是相同的。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對著天花板張開五指,這雙手細嫩白皙,冇有任何繭子,全是父母寵愛的痕跡。
前世她每天都要跪,跪著敲腿,跪著捱打,跪著求饒,膝蓋壓在青磚地上的冷,低頭時髮髻蹭到地麵的觸感,都在提醒她學會做一個不會犯錯的人。但在這裡,她可以犯錯,可以說不會,可以被原諒,甚至,幾乎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指尖,又快又深。
她把手收回來,壓在被子底下,閉上眼睛,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