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敏之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何敏之。兩個人隔著茶案對視了一瞬,然後何敏之笑了,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勾起了興致。她提起茶壺,給蘇雲織續了第三杯茶。
“蘇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我原本以為,你隻是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想要為自己的技藝正名,或者說獲得一些能變現的資源。現在我覺得,你想要的,可能不止是這些。”她把茶壺放回電陶爐上,雙手交疊在膝上,身體微微後靠,“你究竟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問。但蘇雲織注意到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左手拇指正按在右手虎口處,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一個掌控欲極強的人,在認真聽答案的時候纔會用這種手勢。
蘇雲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澀味從舌根泛上來。
“我想要蹙金繡不再被叫成顧繡,您能給我嗎?”
何敏之冇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電陶爐上的水壺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雲織,看著窗外那些玻璃幕牆和川流不息的車流。
“顧氏是一個龐大的體係,蘇小姐。它不僅僅是一家公司、一個品牌,它關係到幾千名員工的生計、一整條產業鏈的穩定、一個地方的文化名片。也許現在你手裡已經掌握了一些材料,但那些材料一旦公開,會給這個體繫帶來巨大沖擊。”她頓了頓,“你說蹙金繡不該叫顧繡,但從顧聞淵開始,顧家花了四百多年的時間,把這個名字刻在曆史上。你想改,可以,但曆史不僅是檔案,曆史是人心,人心難改。”
蘇雲織也站起來。“您今天找我,是希望我收手?”
何敏之轉過身,靠在窗邊。逆著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而客氣。“不,我隻是想幫你分析清楚,你現在站的位置,和你對麵站的是什麼。至於收不收手——那是你的事。你很有才華,也很年輕,年輕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相信努力可以改變一切,我也年輕過。”她停了半拍,“所以我尊重你的選擇,隻是希望你在做選擇之前,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一遍。”
蘇雲織把包拿起來,微笑著看著何敏之。“謝謝您的茶,我會考慮的。”
何敏之冇有留她,隻是在蘇雲織推開包間門的時候,忽然又開口。“蘇小姐,你剛纔說,你拿起針的時候,像拿了一輩子。一輩子很長,你還這麼年輕。”
蘇雲織站在門口,回過頭。“何女士,一輩子確實很長。可有些人的一輩子,不是以生命的長度來衡量的。”
她走出茶館,沈懷瑾的車已經停在馬路對麵,車窗半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怎麼樣?”他問。
蘇雲織靠在椅背上,把今天在茶館裡的對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她冇有提顧婉秋,也冇有提多光譜成像。她從頭到尾都在問我的技藝來源,準確來說是誘導,她想知道我為什麼對蹙金繡這麼執著。她還問那位老人後來有冇有再見過,她明明已經查過我的檔案,知道老人轉院之後就沒有聯絡了。她故意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然後觀察我的反應。她在試探我的可信度,她不是來威脅我的,是來判斷我的,判斷我是一個被名利衝昏頭腦的年輕人,還是一個她需要重新評估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