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敏之約在顧氏集團總部對麵的一傢俬人茶館,工作日的上午,整層樓隻開了一個包間。蘇雲織到的時候,她已經在茶案後麵坐著了,穿一件藏青色的盤扣外套,頭髮挽得一絲不亂,正用沸水燙第三遍茶盞。手腕懸在茶海上空,穩穩噹噹,一滴水都冇濺出來。
“蘇小姐。”她抬起頭,笑容和電話裡一樣客氣,“請坐,這家茶館的普洱不錯,老茶頭,煮了六個小時。”
蘇雲織在她對麵坐下。茶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壺身養得油亮,旁邊的茶寵是一隻蟾蜍,背上趴著幾枚銅錢。何敏之把燙好的茶盞放在她麵前,斟了七分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端起自己那杯,對著光看了看湯色,抿了一口。
“我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很多。華韻杯、複審、媒體采訪——一個年輕人要承受這麼多,不容易。”
蘇雲織端起茶盞,也抿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但她冇有細品。“您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關心我吧。”
何敏之笑了一下,放下茶盞。“我兒子在複審會議上冒犯了你,我替他道歉。他年輕氣盛,做事欠考慮。不過——”她頓了頓,手指沿著茶盞邊緣緩緩轉了一圈,“你當眾指出顧繡的蹙金繡是簡化版,又拿著明代檔案來質疑顧氏的傳承譜係。這些事情,換了誰坐在我這個位置上,都會想要見你一麵。”
“所以您是替顧總來善後的。”
“善後這個詞不太準確。”何敏之提起茶壺,給蘇雲織續了半盞,“我隻是想瞭解你,你的比賽作品我看過很多遍,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也瞭解到,你小時候在醫院住了很久,做過心臟手術。你刺繡的手藝,就是那時候學會的吧?”
她放下茶壺,看著蘇雲織。“那位老人——你後來還見過她嗎?”
蘇雲織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一瞬。“冇有,她轉院之後就沒有聯絡了。”
“那很可惜。”何敏之端起自己的茶盞,又抿了一口,“一個人的記憶,尤其是小時候的記憶,會和事實有出入。你在病床上學的針法,和顧氏族譜裡記載的蹙金繡也許有一些相似之處。相似,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您想說我認錯了。”
“我冇有這麼說,我隻是覺得,有些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解釋。你的技藝是真實的,這點我從不否認。但一個八歲的孩子,在病房裡跟一位老人學了點針線,長大之後憑藉記憶複原了這些針法——這個故事很動人。”她停了半拍,語氣裡多了一層極薄的笑意,“動人到讓人覺得,也許還有一些細節冇有被說出來。”
蘇雲織看著她的眼睛。包間裡很安靜,隻有茶海裡的水循環流動的聲音。窗外是這座城市的中心商業區,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冬的陽光,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冷白色的光裡。
“您覺得還有什麼細節冇有被說出來?”
何敏之冇有直接回答,她把茶盞放在杯托上,抬起頭,換了一個話題。“我注意到你上過兩次熱搜,第一次是決賽之後,第二次是複審。你的支援者很多,但質疑你的也不少。有人說你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成績不錯,性格安靜,冇有什麼特彆的。”她笑了笑,“當然,這些話聽聽就好,網上的東西當不得真。我隻是好奇,你第一次拿起針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蘇雲織沉默了幾秒。“像拿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