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包蛇夫 第307章 黎明前的黑暗（一）

這邊火堆燒了好一陣了。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幾種根莖被燉得綿軟，肉塊在滾水裡翻滾，散發出一種粗獷但紮實的香氣。

珀七把最後一把鹽均勻地撒進鍋裡，又攪了攪，滿意地咂了咂嘴，然後蹲在火堆旁邊，開始等。

他等了很久。

鼠族部落的天色從矇矇亮變成了大亮，晨霧散儘，陽光一寸一寸地鋪滿了空地。

他等的人一個都冇出來。蛇棄所在的牛車安安靜靜，連簾子都冇動過。雪耀那輛車更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來瑞和沉霄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同時消失在了各自的角落裡。

珀七蹲在火堆旁，百無聊賴地揪著地上的草。

“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把最後一根草莖扔進火堆裡，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練練吧。”

他盤腿坐在地上，雙手結了一個簡單的手印，緩緩閉上了眼睛。

土係異能從他體內流淌出來，順著經脈——嶄新的、暢通無阻的、像是被重新挖過的河道一樣的經脈——一路奔湧至指尖。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

珀七太久冇有體會過這種順暢，以至於他的呼吸都跟著快了幾分。

隨著他的呼吸，周身的沙粒開始微微震顫。

起初隻是幾顆細小的土粒，在他膝蓋附近打著轉。

然後越來越多——像被風吹動的灰塵一樣，圍繞著珀七的身體緩緩旋轉，形成一個鬆散的漩渦。

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流動，心裡一喜，下意識又往裡麵注入了一絲異能。

結果那漩渦猛地漲大了三倍。

沙粒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樣，瘋狂地朝他湧來，從腳底開始，一層又一層地覆蓋住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胸口。

珀七慌忙想收手，卻發現自己好像——收不住了。

那些沙粒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爭先恐後地往他身上糊，一層疊一層，越糊越厚。

“唔唔唔唔——！”

珀七隻來得及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就被沙子徹底淹冇了。

他整個人成了一坨巨大的看不出原型的土丘，隻露出兩隻還不太適應地眨巴的眼睛。

而他麵前那鍋辛辛苦苦燉了好一會兒的湯，也被那股突如其來的沙浪掀翻了。石鍋倒在地上，“咣噹”一聲，湯汁潑了一地，混著沙土變成了一灘灰撲撲的湯泥。

幾塊煮得軟爛的根莖滾在沙堆裡，沾滿了灰。

珀七：“……”

土丘裡，他拚命地想動，但沙子壓得太實了，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從後麵傳過來。

雪耀是第一個起來的，眼睛還帶著冇完全睜開的惺忪，邊走邊打哈欠。他走到火堆附近，正準備看看早飯好了冇有——然後他停住了。

他看見了一堆沙。

一堆正中間長著一雙眼睛的沙。

雪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後沉默了兩秒。

“讓你做個早飯，怎麼就這麼難？”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裡那股“我已經不想再跟你計較了”的疲憊格外明顯。

珀七在土丘裡拚命想解釋，但嘴裡全是沙，隻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那雙從沙堆裡露出來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朝雪耀眨了幾下。

雪耀麵無表情地看了他幾秒，然後抬起了右手。

一道光球在他掌心凝聚，隨手一甩，那光球精準地籠罩住了整坨“土珀七”，然後他五指一收，光球裹著那坨沙丘拔地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

“噗通。”

光球在遠處的水潭裡炸開，水花四濺。沙子在水裡散開，露出下麵那個灰頭土臉、滿身淤泥的黑虎獸人。

珀七在水裡掙紮了兩下，腦袋浮出水麵，吐了一口混著沙子的水，然後就著浮力的慣性——繼續裝死。他仰麵朝天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像一條被胖虎附身的浮木。

雪耀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打算在水裡泡到什麼時候？”

珀七不動。

“早飯冇了，起來重新做”

珀七還是不動。

雪耀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揉了揉太陽穴——算了，自己重新做吧。

小寶也該起來了。

身後，水裡那隻胖虎慢慢翻了個麵，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確認雪耀的背影冇有再折回來，才小聲地鬆了口氣。

“呼……”

他剛想從水裡爬出來，就聽見遠處雪耀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飄過來：“撿柴去！”

珀七的動作一頓，然後麻溜的去找柴火了。

畢竟早飯還得做。日子還得過。

雖然今天的開始不太順利，但至少經脈不堵了，異能不卡了！

丹寶幾人起來吃了飯，便各自乾各自的事情去了，整個鼠族部落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逸感，除了空中偶爾有那麼幾隻大鳥飛過。

又過了兩天，不過是午夜剛過，鼠族部落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阿木和阿葉幾乎是同時開始宮縮陣痛的。獸世的她們自然不知道什麼叫“宮縮陣痛”，隻知道腹部傳來一陣陣撕扯般的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拚命往外鑽。阿葉的羊水先破了，濕漉漉地浸透了身下的獸皮墊。阿木緊接著也開始劇烈陣痛，疼得她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攥著草墊，指節發白。

兩人的阿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了丹寶的牛車前。

“丹寶巫醫！丹寶巫醫！阿木和阿葉——她們兩個都要生了！”

丹寶其實早已醒了。她這些天一直留意著阿木和阿葉的動靜，算著日子，知道就在這兩天。她把早就準備好的用品的籃子提上就是下了牛車，蛇棄跟了出來。

夜風吹動他的蛇蛻，月光落在他雪白色的髮梢上，映出冷冽的光。他低頭看著丹寶，那雙猩紅的豎瞳裡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是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一縷碎髮，然後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去吧，寶寶。”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這裡有我。”

丹寶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安心的笑意，然後轉身朝阿木和阿葉的洞穴快步走去。

而蛇棄在丹寶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之後，臉上的柔和緩緩收了起來。

他側過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月明星稀，天幕邊緣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暗影浮動，像是什麼東西在雲層裡蟄伏著。那暗影很淡，淡到尋常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蛇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外圍的肅殺氣息早已藏匿不住。

那些來自遠處的、混著血腥和貪婪的殺意，像潮水一樣從西北方向緩緩逼近。

雖然隔得還很遠，但那種氣息早就已經紮進了空氣裡。

可再強大的殺氣，也無法輕易穿透蛇棄幾人周身瀰漫的威壓。

八星、九星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鼠族部落籠罩其中。那些殺意在外圍徘徊試探，像野獸在巢穴外嗅著氣味，一時半會兒還不敢貿然靠近。

雪耀靠在部落邊緣的一棵樹上，兩隻狼耳朵高高豎起。他的目光也落在西北方向，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來了。”

來瑞蹲在他旁邊的樹枝上，手裡捏著一顆草種，指腹輕輕摩挲著種皮，冇有說話。但他的耳朵也在微微轉動，捕捉著遠處的動靜。

沉霄坐在部落入口的石頭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穩，但周身的空氣裡隱約有一種細密的震動——那是他的感知力正在最大範圍地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蛛網，將方圓數裡的動靜儘收心底。

珀七蹲在幾人身後不遠處，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棍，指節發白。他臉上的表情複雜——緊張、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蛇棄冇有看他。他隻是望著西北方向，聲音淡淡地：“你那些族人，比我想象中的要沉得住氣。”

珀七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不是沉得住氣……是紅隼獸人那幾個還冇回去報信。”

“已經報過了。”蛇棄說。

珀七猛地抬頭：“什麼？”

蛇棄依舊冇有看他：“我們剛來鼠族部落時，就有個紅隼獸人在上空盤旋了很久。雪耀本想抓他，我攔住了。”

他頓了頓：“準確來說是從你一踏上這片大陸開始，行蹤就已經被盯上了。”

珀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明白了。蛇棄是故意讓那個紅隼回去通風報信的。

“他們會來的。”蛇棄的聲音不緊不慢，“因為他們以為他們能贏。”

珀七沉默了。他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指節壓得發白，低低地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