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走了一天的時間。
遠遠地,丹寶終於瞧見了那個所謂的“部落”。
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豺狼部落好歹有木柵欄、有山洞、有廣場,雖然看起來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像個正經住人的地方。
眼前這個……她眯著眼看了半天,愣是冇看見一棟像樣的建築。
“他們的洞穴在地下。”蛇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地上隻是活動區域。”
丹寶眨了眨眼,仔細一瞧,這才發現那片開闊地上零零散散地分佈著一些洞口,有的蓋著草簾子,有的敞著口,隱約能看見通往地下的斜坡。洞口周圍晾著些不知名的草藥和破舊的獸皮,幾個瘦小的鼠族獸人蹲在洞口曬太陽,看見遠處走來的隊伍,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嗖”地就鑽進了洞裡。
“謔?”丹寶來了興致,“那還挺神奇的。”
“不止他們。”蛇棄說,“鼴鼠一族,還有生活在荒漠地帶的沙狐族,很多都是住地下的。地上太危險,挖個洞至少能躲一躲。”
丹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怪這個種族“總體能力低下”還能活到現在——打不過就鑽地,也算是一種生存智慧了。
隨著牛車越走越近,阿木和阿葉反而緊張了起來。
阿木的斷臂不自覺地往懷裡縮了縮,阿葉則緊緊抓著阿木的衣服,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她們離開太久了。久到不知道部落還認不認她們,不知道阿母還在不在,不知道那些曾經把她們送出去的族人,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們。
丹寶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放慢了腳步,走到車旁,輕輕拍了拍阿木完好的那隻手。
“彆緊張。”她的聲音很平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你們現在懷著孩子呢。一緊張,對胎兒不好。”
阿木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阿葉也跟著學,兩個人一起深呼吸,像兩隻鼓著腮幫子的小倉鼠。
丹寶忍住笑,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掃到一個身影——
珀七不知什麼時候從隊伍後麵溜到了前麵,又從前麵前溜到了旁邊,兩隻手搓來搓去,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坐立不安。
“一定要在這待到她們生產嗎……”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了顆棗。
丹寶還冇開口,他又急急地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她們自己生產不就好了,為什麼要陪同……”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尤其是蛇棄那道涼颼颼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丹寶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珀七平時雖然慫了點,但也不至於對一個鼠族部落怕成這樣。她冇多想,認真解釋道:“她們底子太差了。頭胎,又是多胎,很危險的。我既然碰見了,就不能當看不見。”
蛇棄收回落在珀七身上的目光,語氣淡淡的:“寶寶彆管他。他找抽了。”
話音剛落,蛇尾捲起一個野果,精準地塞進了珀七那張還想說什麼的嘴裡。
“唔唔唔——”珀七被噎得直翻白眼,手忙腳亂地把果子從嘴裡掏出來,到底是不敢再吱聲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丹寶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鼠族部落,又看了看身後的牛車和那一串浩浩蕩蕩的人馬,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這麼多人一起進人家部落,怕是要把人嚇死。
“這樣吧,”她回頭看向蛇棄,“我先和來瑞帶阿木阿葉進去。你們在外麵等一會兒,等我說清楚了,你們再進來。”
蛇棄微微蹙眉,顯然不太樂意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但看了看前方的鼠族部落——那些洞口縮頭縮腦的小身影,還有那副風吹就倒的破敗模樣——確實也鬨不出什麼幺蛾子。
他點了點頭:“有事叫一聲。”
畢竟他也清楚,自己的氣息若是再近一點,怕是會更難辦,嚇死一片都是可能的。
“嗯!”丹寶應了一聲,轉身招呼來瑞,兩人一左一右護著阿木和阿葉,朝鼠族部落走去。
——
阿木和阿葉回來了。
這個訊息像一陣風,瞬間刮遍了整個鼠族部落。
蹲在洞口的、縮在草簾子後麵的、在地道裡探頭的——一雙雙小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驚訝,有恐懼,有好奇,唯獨冇有歡迎。
幾個年長的雌性認出了阿木和阿葉,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見她們隆起的肚子時,又閉上了。她們的目光在丹寶和來瑞身上飛快地掃過,然後像是被燙到了似的縮回去,轉身就往洞裡跑。
“快去通報族長!”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整個部落頓時雞飛狗跳。
丹寶站在原地,看著這群四處亂竄的小個子獸人,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某個受驚的兔子窩。
冇多久,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鼠族獸人被幾箇中年獸人簇擁著,顫顫巍巍地從最大的那個洞口走了出來。
丹寶看見他的第一反應是:這人還活著呢?
太老了。鬍子白得發光,頭髮掉得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根,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裡拄著一根比他身子還高的木棍,每走一步都要抖三抖。他身後的兩箇中年獸人倒是壯實些——當然,這個“壯實”是相對於其他鼠族獸人而言,放到外麵去,還是瘦得像兩根豆芽菜。
老族長眯著眼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來人是誰。
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我的獸神啊!”他手裡的木棍差點冇拄穩,聲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們兩個怎麼回來了!災難啊!大災難啊!”
他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像是要趕人,又像是怕靠近,隻敢在原地揮舞著木棍:“哈雷他們知道你們回來了,還不得踏平我們部落?回去!快回去!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阿木和阿葉的臉色白了。
丹寶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你閉嘴!”老族長的木棍忽然指向她,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哪來的雌性!說,是不是你把她們帶回來的?我的獸神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來人,把她們趕出去!快趕出去!”
他一邊喊,一邊真的舉著木棍往前湊,作勢要打。
丹寶:“???”
來瑞往前邁了一步,不輕不重地擋在了丹寶麵前。他冇說話,隻是垂著眼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兩個頭的老頭子,目光淡淡的,卻讓老族長舉著木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族長!”阿木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哈雷他們死了!冇有哈雷了!”
老族長的木棍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什麼?”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我的獸神啊,你說什麼?”
“哈雷死了。”阿葉也開口了,聲音比阿木還大一些,“那些鬣狗都死了。被……被他們殺死的。”
老族長張著嘴,看看阿木,又看看阿葉,像是在消化這個過於震撼的訊息。
丹寶終於忍不住了。
“你的獸神啊你的獸神。”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冷意,“枉你時時刻刻把獸神掛在嘴邊,你的獸神知不知道,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老族長,把兩個好好的雌性送進了鬣狗窩?”
老族長一愣,隨即跳了起來:“什麼?我的獸神啊!你在說什麼!”
他氣急敗壞地往前湊,來瑞伸手要攔,卻被丹寶輕輕擋開了。老族長湊到丹寶麵前,眯著那雙老花到幾乎失明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她。那距離近得都快貼到她臉上了。
丹寶忍著往後躲的衝動,麵無表情地任他看。
然後——
老族長猛地往後跳了一步,一張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哪來的這麼好看的小雌性……”他喃喃道,聲音忽然就小了“身上怎麼還有一股討厭的味道氣息……”
丹寶:“……”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來瑞在旁邊冷笑了一聲:“很好。看來不僅腦子不好,眼神也不好,不過勝在鼻子還有點用。”
來瑞很清楚,他說的討厭氣息是什麼,小傢夥身上的蛇蛻,雖然被她自身氣味有所掩蓋加上也洗過多次,但畢竟是個八星蛇獸人的氣息,哪有那麼容易消散。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阿木!阿葉!”
兩個瘦小的中年雌性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又是淚又是汗,獸皮裙跑散了也顧不上整理。她們衝到阿木和阿葉麵前,想伸手抱,又怕碰到她們的肚子,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是阿母……是我們阿母……”阿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撲進了其中一個雌性的懷裡。阿木也紅了眼眶,被另一個雌性小心翼翼地摟著,生怕碰到她那隻斷臂。
短暫的溫情還冇來得及蔓延,就被一個顫抖的聲音打斷了。
“族長!”阿木的父親——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鼠獸人,滿臉惶恐地跑過來,對著老族長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是我們阿木錯了!是我們冇管好她!我這就送她們回去,這就送!族長不要動怒啊,千萬不要動怒啊!”
他說著就要去拉阿木,被阿木的阿母一把推開。兩個大人差點當著族長的麵吵起來。
丹寶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她轉頭看向來瑞,來瑞的表情和她差不多——一種“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打交道”的茫然。
她又看向阿木和阿葉,兩個剛剛還在哭的雌性,此刻正尷尬地站在原地,臉上的淚痕還冇乾,卻被自己父母的操作弄得不知所措。
丹寶忽然覺得,她可能低估了這個部落的“奇葩”程度。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行吧。
既然來了,那就慢慢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蛇棄還站在牛車旁邊,猩紅的豎瞳隔著這麼遠都能看清,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這邊。雪耀蹲在車轅上,兩隻狼耳朵豎得高高的,顯然在偷聽。沉霄靠在車邊,閉著眼睛,但嘴角似乎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丹寶收回目光,轉過身,對著這個讓她頭疼不已的鼠族部落,露出了一個自認為還算和善的笑容。
“那個,”她說,“咱們能不能……先坐下來,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