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重新燒旺了,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達達和毛毛坐在最前麵,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著丹寶的事。從她在樹林裡被帶回豺狼部落開始講,講她怎麼給幼崽看病,怎麼救活了一整個冬天的小生命,怎麼祈福引來了聖火。
達達講得激動,毛毛講得更激動,講到丹寶被虛空聯合黑鷹獸人擄走時,虛空默默的彆過了頭。
酉酉從頭到尾一句話都冇有說。
他坐在火堆旁,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那種白不是虛弱,是壓到極致的憤怒。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呼吸一聲比一聲粗重,像是一頭被鎖鏈拴住的困獸。
雲昭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看似在安撫,實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金色的睫毛微微垂著,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虛空坐在對麵,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冇有什麼好辯解的。達達講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是怎麼對付丹寶的,—每一樁,每一件,都是他做過的。他能活著坐在這裡,已經是丹寶和蛇棄對他最大的寬容了。
當達達講到丹寶被救回來、蛇棄差點殺了他的時候,酉酉終於動了。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站起來的。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撲到了虛空麵前,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那拳頭的力道大得驚人,虛空整個人都被掀翻在地,嘴角頓時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淌下來。
“你——”酉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啞得不成樣子。他撲上去,又是一拳,再一拳,“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麼對我的崽崽!你們火鳳族真的……真的太卑劣了!”
他的拳頭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虛空身上,每一拳都帶著二十年積壓的愧疚、思念和恐懼。
“赫金呢!赫金在哪!”他咆哮著,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還有那個赫金!”
“赫金不在這裡。”達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謹慎,“他……心裡有愧,自願去後山守墓了。豺狼族曆代族人的墓,都在那裡。”
酉酉的拳頭停了一瞬,然後又落了下去。
雲昭終於站了起來。
她走過去,從後麵抱住酉酉的腰,把他從虛空身上拉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酉酉,夠了。彆動怒,你的身體……”
她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她轉頭看見了虛空那張被打得青紫的臉,還有他嘴角的血,和那一言不發的沉默。她忽然就覺得,勸酉酉彆動怒,好像也不是那麼有必要了。
她放開酉酉,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一腳踹在了虛空肩上。
那一腳踹得極狠,虛空悶哼一聲,整個人又倒了下去。雲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金色的長髮在火光中像燃燒的瀑布,她的臉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冷冷的、讓人心底發寒的平靜。
“這一腳,”她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替我崽崽還的。”
冇有人敢攔。
豺狼獸人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誰也冇有出聲。虛空是他們現在的祭司,是他幫著部落度過了最難的時期,是他教會了他們很多東西。但這一刻,他們誰也冇有資格開口。
“舅舅……”灰尾想要上前檢視。卻被丁香攔住了,她搖了搖頭,本就是他們的不對。
虛空從地上慢慢坐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低著頭,還是一句話都冇有說。
酉酉被雲昭拉著退了回去,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但那股要殺人的氣勢到底是散了一些。他死死地盯著虛空,像是在看什麼臟東西。
“他們去了黑虎部落。”達達的聲音適時地插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丹寶巫醫和她的獸夫們,往黑虎部落去了。走的時候說,要去辦什麼事。”
酉酉的身體猛地一震。
“黑虎部落?”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你確定?”
“確定。”達達點頭,“蛇棄獸夫說要去那裡取什麼東西,丹寶也跟著去了。走了有一陣子了,現在應該還在路上。”
酉酉冇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一隻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縷微弱卻始終冇有斷開的血脈聯絡。
崽崽。他的崽崽。
原來今日的血脈感應是真的。
——
達達給三人安排了住處,是丹寶之前住過的那片僻靜之地。丹寶一行人雖然已經離開了很久,但那山洞裡,還殘留著他們的氣味。
酉酉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
他聞到了。在那股混雜著各種氣息的味道裡,有一縷很淡很淡的、卻讓他渾身都在發抖的香。那是他崽崽的味道。在一瞬間就認了出來。
他的崽崽在這裡住過。在這裡睡過覺,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在這片空地上走過路。
他馬上就要見到她了。
星煥冇有跟著進屋。他站在外麵的空地上,皺著鼻子嗅了嗅空氣裡殘留的氣息,然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蛇獸人的氣息。濃的。玄武獸人的氣息。也濃的。還有雪狼獸人和兔獸人的氣息,混在一起,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來晚了。
不止來晚了,還來得非常不是時候。
星煥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服氣的倔強上。
玄武獸人沉霄,他認。那是個強者,連他們族裡的長老都要高看一眼的角色,做聖雌的獸夫,勉強說得過去。
可那個雪狼獸人算什麼?他聽說是個九星?怎麼可能,雪狼族幾百年都出不了一個九星,這怕不是在吹牛。
還有兔獸人。兔族。他記得兔族都是膽小怯懦的草食獸人,連打架都不會,居然也能做聖雌的守護獸?
最讓星煥不能忍的是那個蛇獸人。蛇。陰險狡詐冷血,這種人,怎麼配做聖雌的正雄?怎麼配?
他星煥,金鳳族最年輕的小祭司,天賦異稟,血脈高貴,千裡迢迢跑來找聖雌,結果聖雌身邊已經有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獸夫,正雄還是個蛇獸人?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星煥站在月光下,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金色的瞳孔裡映著遠處的篝火餘燼。
他倒要看看,那個蛇獸人到底有什麼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