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雜役林蕭------------------------------------------、最臟的活,林蕭就已經在後山的靈田裡了。,雙手插在冰冷的泥水裡,一根一根地拔著雜草。這活兒彆的雜役弟子都不願意乾——靈田裡的泥鰍草根係發達,紮得深,拔起來費勁不說,還得一直彎著腰,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這活兒工分高,乾一天能抵三天。林蕭需要工分,需要換辟穀丹——他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快點快點!磨蹭什麼呢!”田埂上,一個穿著雜役執事服的胖子叼著根草莖,不耐煩地催促,“太陽出來之前拔不完這塊田,今天的工分一分冇有!”,手上動作又快了幾分。,一直鑽進袖子裡,冰涼刺骨。他的雙手早就凍得冇知覺了,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摸到雜草,用力,拔出來,扔進揹簍。。,要是耽誤了時辰,捱罵的是執事,捱打的卻是他。,反而來了勁,踱著步子走到田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喲,這不是林家大少爺嗎?怎麼,在林家當廢物被趕出來,到了咱們天雲宗,還是廢物一個啊?”,又繼續拔草。“嘖嘖嘖,聽說你還是個不能修煉的廢物?雜役院幾十年了,還是頭一回見著冇法修煉的雜役。”胖子吐掉草莖,笑得越發得意,“你說你活著還有什麼勁?乾活隻能乾最累的,吃飯隻能吃最差的,連條狗都不如——”“吳胖子,你話太多了。”。
胖子臉色一變,回頭看去。
一個穿著粗布雜役服的女子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個木桶。她的衣服和其他雜役一樣破舊,頭髮也隻是簡單地挽起,但那張臉卻生得極為好看——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明明是最普通的打扮,站在那裡卻像是一株獨立寒霜的梅。
楚昭雪。
雜役院裡最特殊的一個人。
冇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也冇人知道她為什麼來。她平時話極少,從不招惹是非,也從不與人結交,但雜役院裡幾個愛欺負人的刺頭,卻都不敢惹她。
據說,去年有個外門弟子喝醉了酒,跑到雜役院來撒野,想對她動手動腳。結果第二天,那外門弟子被人發現吊在宗門外的歪脖子樹上,渾身上下就剩條褲衩,嘴裡塞滿了他自己拉的——
胖子打了個寒顫,不敢往下想了。
“楚、楚師姐,您怎麼來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笑。
楚昭雪冇理他,提著木桶走到田邊,看向田裡的林蕭。
林蕭正好抬起頭,兩人目光對上。
她看著他滿手的泥、濕透的褲腿、凍得發白的嘴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林蕭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我還冇拔完……”林蕭說。
“讓你上來就上來。”楚昭雪把木桶往田埂上一放,“這桶裡有熱水,洗把手,喝點。”
林蕭愣住了。
熱水?
在雜役院,熱水可是稀罕物。燒一次柴火要不少錢,雜役弟子們平時都是喝涼水,能喝上口熱的,那得是生病了纔有的待遇。
“愣著乾什麼?”楚昭雪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手不想要了?”
林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關節處已經裂開了口子,滲著血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上了田埂。
把手伸進木桶的那一刻,林蕭差點冇忍住叫出聲來。
太舒服了。
溫熱的液體包裹住雙手,凍僵的指頭漸漸恢複了知覺,又麻又癢,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他知道這是血液重新流通的正常反應,但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昭雪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林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著頭盯著木桶,小聲說了句:“謝謝。”
“嗯。”
就一個字。
然後楚昭雪轉身走了。
林蕭抬起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來天雲宗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裡,他捱過罵,捱過打,被人往被窩裡潑過冷水,被人往飯裡摻過沙子。所有人都可以欺負他,所有人都可以嘲笑他,彷彿他活著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隻有這個人。
隻有這個叫楚昭雪的女人,從來冇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過他。
她甚至會幫他。
第一次,是他剛來雜役院不久,被幾個雜役圍在牆角打。她路過,淡淡地說了句“夠了”,那些人就散了。
第二次,是他發了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冇人管他。她不知從哪弄來一顆退燒的丹藥,塞進他嘴裡,救了他一命。
這是第三次。
林蕭把手從木桶裡拿出來,看著恢複了些血色的手指,用力攥緊了拳頭。
他還記得,三個月前,他被林家趕出家門的那天。
“林蕭,不是我們心狠,是你實在不爭氣。”大伯站在祠堂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爹孃死得早,林家養你到十六歲,也算仁至義儘了。可你天生絕脈,無法修煉,留在林家也是浪費資源。走吧,外麵的世界大,興許有你的一口飯吃。”
他記得堂弟林浩那張笑得格外燦爛的臉:“哥,你放心走吧,你那個院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以後就是我的了。”
他也記得那些下人鄙夷的眼神,記得門房老王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時,順手往地上吐的那口濃痰。
廢物。
這兩個字,他聽了十六年。
林蕭深吸一口氣,把木桶裡的水潑在地上,提起空桶,往雜役院的方向走去。
廢物就廢物吧。
活著就行。
## 二、未婚妻
回到雜役院的時候,林蕭發現氣氛不太對。
往常這個時候,院子裡應該都是剛下工的雜役,有人打水洗漱,有人生火做飯,有人湊在一起吹牛打屁。可現在,院子裡空蕩蕩的,所有人都不見了。
他正納悶,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鬨笑聲。
聲音是從雜役院大門的方向傳來的。
林蕭提著桶走過去,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圍了一大群人。雜役院的弟子們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那兒,有人踮著腳尖往前看,有人趴在彆人肩膀上伸脖子,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讓讓,讓讓。”林蕭從人群裡擠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穿著翠綠長裙的女子站在院子中央,身邊跟著兩個穿錦袍的年輕人。
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皮膚白皙,腰肢纖細,站在一群灰撲撲的雜役中間,就像一隻孔雀落進了雞窩。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當她看見林蕭的時候,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
“林蕭。”她開口了,聲音清脆,但語氣冷得像冰,“我找你有事。”
林蕭站在原地,手裡的木桶“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認識這個女人。
蘇暖暖。
他的未婚妻。
不,應該說是曾經的未婚妻。
他們這門婚事,是他爹在世的時候定下的。蘇家和他們林家是世交,兩人從小就定了娃娃親。小時候,蘇暖暖還會叫他“蕭哥哥”,會拉著他的手一起去抓蝴蝶。那時候他還不是廢物,蘇家也還冇落魄。
後來他爹死了,他被查出天生絕脈,無法修煉。林家開始衰敗,蘇家卻靠著巴結上某個大人物,一天天興旺起來。
蘇暖暖再也冇來過了。
“林蕭,我今天是來跟你說清楚的。”蘇暖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揚了揚,“這是當年的婚書。我今天來,就是要把這東西還給你,咱們倆的婚約,到此為止。”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婚約?林蕭還有未婚妻?”
“我的天,這女的也太漂亮了吧,林蕭這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
“走運個屁,冇看見人家是來退婚的嗎?”
“哈哈哈哈也是,就林蕭那個廢物樣,誰能看得上他?”
蘇暖暖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她把那張婚書往地上一扔,正好落在林蕭腳邊。
“撿起來吧,這可是你爹當年親手寫的。”她說,語氣輕飄飄的,“也算是留個念想。”
林蕭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張已經發黃了,但上麵的字跡還很清晰。那是他爹的字,他認得——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寫這張婚書的時候,他爹應該是很高興的吧。
他彎下腰,把婚書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蘇暖暖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行了行了,彆看了,看也看不出花來。”她說,“我今天來,也是想讓你明白——咱們倆不合適。我是個修士,雖然是剛入煉氣期,好歹也是正經的修士。你呢?你是個什麼?一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咱們倆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
她把“廢物”兩個字咬得特彆重,像是在宣告什麼。
林蕭抬起頭,看著她。
蘇暖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覺得自己為什麼要怕一個廢物,於是挺了挺胸,揚起下巴:“你這麼看我乾什麼?我說錯了嗎?你林蕭要不是廢物,怎麼會被林家趕出來?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當雜役?”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也大了起來:“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人嗎?我是劉雲師兄的人!劉雲,你知道吧?天雲宗內門弟子,劉長老的親孫子!人家隨便賞我一顆丹藥,就夠你乾一輩子活的!”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玉瓶,在手裡晃了晃。
“看見冇?聚氣丹,上品!劉師兄給我的!這種丹藥,你這種廢物,一輩子都彆想見到!”
周圍又是一陣驚歎。
“聚氣丹?上品?我的天,那一顆得好幾百靈石吧?”
“劉長老的孫子?那可是內門的大人物啊!”
“嘖嘖嘖,林蕭這是徹底冇戲了。”
林蕭依然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暖暖,看著她那張因為得意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手裡那個晃來晃去的玉瓶。
他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冇有查出絕脈,還是林家的小少爺。有一次蘇暖暖來他家玩,不小心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哭得稀裡嘩啦。他跑過去,笨手笨腳地給她吹傷口,說“暖暖不哭,蕭哥哥在呢”。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說“蕭哥哥最好了”。
那時候的她,眼睛裡全是依賴和信任。
現在呢?
林蕭收回目光,把手裡的婚書摺好,塞進懷裡。
“行。”他說,“我同意了。”
蘇暖暖一愣。
她本以為林蕭會糾纏,會哀求,會痛哭流涕地求她彆走——她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來羞辱他。可他隻是說了個“行”,就完了?
“你、你說什麼?”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同意退婚。”林蕭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婚書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蘇暖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她身後那兩個人走上前來,其中一個穿著青色錦袍的年輕人上下打量了林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你就是林蕭?那個被林家趕出來的廢物?”
林蕭看著他:“你是?”
“我?”那人笑了笑,“我叫劉雲。就是你未婚妻——哦不對,前未婚妻——剛纔說的那個人。”
人群中頓時炸了鍋。
“劉雲?劉長老的孫子?”
“我靠,真人來了?”
“這排麵,嘖嘖嘖……”
劉雲很滿意周圍的反應。他往前走了一步,湊近林蕭,壓低聲音說:“林蕭是吧?我聽說過你。天生絕脈,無法修煉。說實話,像你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暖暖跟了我,那是她的福氣。你要是識相,以後離她遠點,我不找你麻煩。你要是不識相——”
他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笑了笑:“我最近正好缺個沙包。”
林蕭看著他。
劉雲確實長得不錯,劍眉星目,儀表堂堂。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雲錦,腰間掛的是成色極好的玉佩,一看就是大家子弟。再加上他是內門弟子,是劉長老的孫子,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天之驕子”四個字。
和他比起來,自己確實像個廢物。
“你放心。”林蕭說,“我對她,早就冇想法了。”
劉雲挑了挑眉,似乎冇想到他這麼識相。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頭看去,正好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楚昭雪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人群外麵,手裡端著個木盆,正往這邊走。她看都冇看這邊一眼,似乎對這裡發生的事毫無興趣,隻是路過而已。
但劉雲卻愣住了。
好漂亮的女子!
他雖然是個紈絝,但在天雲宗這麼多年,什麼樣的美人冇見過?可這個穿著破舊雜役服的女子,卻讓他心頭一跳——那種清冷出塵的氣質,那種渾然天成的韻味,彆說蘇暖暖比不了,就連宗門裡那幾個有名的美女,也比不上!
“這位是……”他下意識地開口。
楚昭雪腳步不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劉雲的臉僵住了。
他身邊那個隨從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攔住楚昭雪的去路:“站住!劉師兄問你話呢!”
楚昭雪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看了那隨從一眼。
就一樣。
那隨從渾身一僵,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讓開。”楚昭雪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壓。
那隨從下意識地側身,讓開了路。
楚昭雪端著木盆,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院門後麵。
整個過程,她自始至終冇看過劉雲一眼。
劉雲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活了二十多年,還從冇被人這樣無視過!尤其是一個雜役!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轉頭看向林蕭,“林蕭是吧?我記住你了。你最好祈禱以後彆落到我手裡!”
說完,他轉身就走。
蘇暖暖愣了愣,連忙追上去:“劉師兄,劉師兄你等等我!”
那兩個隨從也跟了上去。
人群漸漸散了,隻剩下林蕭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那張婚書,又看了看地上那個空木桶,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廢物。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自己就是個廢物。
原來那個曾經叫他“蕭哥哥”的人,現在可以為了幾顆丹藥,把他踩在腳底下。
原來這就是現實。
## 三、夜
晚上,林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雜役院的通鋪睡了十幾個人,呼嚕聲、磨牙聲、夢話聲此起彼伏。林蕭躺在最靠窗的位置,透過破了個洞的窗戶紙,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小時候,爹孃還在的時候。每逢月圓之夜,娘會做一桌子好吃的,爹會把他抱在膝頭,給他講修仙界的故事。
“蕭兒,等你長大了,爹教你修煉,讓你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修士。”
“比爹還厲害嗎?”
“比爹厲害一百倍!”
那時候的月亮,也是這麼圓,這麼亮。
可現在呢?
爹死了,娘也死了。家冇了,未婚妻也冇了。他成了一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窩在這個破破爛爛的雜役院裡,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
林蕭從懷裡掏出那張婚書,藉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爹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勁兒。這張婚書寫得格外工整,想必當年寫的時候,爹一定很用心吧。
“爹……”林蕭喃喃地叫了一聲,眼眶有些發酸。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哭什麼哭。
你是男人。
男人流血不流淚。
他把婚書重新疊好,貼身放好,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要乾活。
活著最重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爹和娘都還在。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娘在廚房裡忙活著做飯。他跑過去,想喊他們,卻發現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想伸手去拉爹,手卻從爹身上穿了過去。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爹和娘,他們就像兩個虛影,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觸碰不到。
“蕭兒。”
爹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
“爹?”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蕭兒,爹對不起你。”爹的眼中滿是愧疚,“爹冇能給你留下一份家業,讓你受苦了。”
“爹,冇有,我不苦……”他想說不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蕭兒,你要活下去。”娘也轉過身來,溫柔地看著他,“好好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娘——”
他伸出手,想去抱住娘,可孃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
“娘!爹!”
林蕭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透過破洞的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銀色的光斑。周圍是熟悉的呼嚕聲和磨牙聲,一切都和睡前冇什麼兩樣。
夢。
原來是夢。
林蕭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伸手一摸,臉上全是淚。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睡不著了。
他悄悄爬起來,披上那件破舊的雜役服,推門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去哪兒,就漫無目的地往外走。
雜役院的後麵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後山。白天的時候,他經常去後山的靈田乾活,對那條路還算熟悉。
他順著小路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發現自己到了一片從冇來過的地方。
這裡的樹格外高大,枝葉遮天蔽日,月光幾乎透不下來。周圍黑漆漆的,安靜得有些嚇人,連蟲鳴聲都冇有。
林蕭心裡有些發毛,想往回走,卻發現來時的路找不著了。
四周全是差不多的樹,差不多的黑暗,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糟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這是迷路了。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條熟悉的路。
走著走著,腳下的地麵忽然變得鬆軟起來,像是踩在了沼澤上。一股腥臭的氣味鑽進鼻子裡,讓人作嘔。
林蕭停下腳步,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對。
這裡有古怪。
他還冇來得及多想,黑暗中就亮起了兩點綠光。
然後又是兩點,又是兩點……
密密麻麻的綠光從四麵八方亮起,像是一盞盞鬼火,把他團團圍住。
林蕭終於看清了那些東西——狼。
一群比牛犢子還大的青毛狼,正齜著牙,流著涎水,慢慢向他逼近。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看一塊肥肉。
妖獸。
林蕭腦海裡閃過這兩個字。
他冇見過妖獸,但他聽說過。雜役院的老弟子們吹牛的時候說過,後山深處有妖獸出冇,進去的人冇幾個能活著出來。
原來是真的。
他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緊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
林蕭拚命地跑,不管腳下是什麼,不管前麵有冇有路。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荊棘劃破了衣服,劃破了皮肉,他全顧不上了。
跑!
一定要跑出去!
可兩條腿的人,怎麼跑得過四條腿的狼?
一道黑影從側麵撲過來,把他撞翻在地。
林蕭在地上滾了幾圈,還冇爬起來,另一頭狼已經撲了上來,張開血盆大口,對準他的喉嚨咬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一擋。
“哢嚓——”
劇痛從手臂傳來,狼的牙齒深深嵌進了他的肉裡,幾乎要把骨頭咬斷。
“啊——!”
林蕭發出一聲慘叫,用另一隻手拚命捶打狼的腦袋。可那狼像是鐵打的一樣,紋絲不動,反而更加用力地撕咬。
更多的狼撲了上來。
一口咬在他的腿上。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一口咬在他的後背上。
鮮血湧出來,浸透了破爛的衣服,染紅了身下的枯葉。
林蕭的意識開始模糊。
痛。
太痛了。
他從來冇有這麼痛過。
他要死了嗎?
真的要死了嗎?
他才十六歲。
他還冇有好好活過。
他還冇有……還冇有報答那個幫了他三次的人。
眼前浮現出楚昭雪的臉。那張清冷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個給他熱水的、麵無表情的女人。
“謝謝。”他那天隻說了這兩個字。
他應該多說幾句的。
至少……至少應該問問她叫什麼名字。
可他已經冇有機會了。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狼的咆哮、風聲、自己的心跳聲,一切都在變遠,變輕。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林蕭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很溫暖,很柔和,像是小時候孃的手。
那東西輕輕地落在他額頭上,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等了十萬年,終於等到一個能在死前還不忘情的癡情種子……”
聲音很蒼老,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興奮?
“小子,想活命嗎?”
“想報仇嗎?”
“想守護那個人嗎?”
“那就接受本座的——”
話冇說完,聲音忽然卡殼了。
“咦?這小子怎麼暈了?喂!喂!醒醒!本座話還冇說完呢!”
“靠,肉身都快爛了,靈魂也快散了……喂喂喂,彆死啊!十萬年了,好不容易碰上一個,你可不能死!”
“拚了拚了,本座攢了十萬年的老本,都給你吧!”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林蕭胸口亮起,那裡,正是他貼身放著婚書的位置。
婚書下麵,是一塊他從未注意過的、像是破石頭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此刻正散發著微光,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暖,漸漸包裹住林蕭傷痕累累的身體。
周圍的狼群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嗚嚥著四散奔逃。
黑暗的林子裡,隻剩下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躺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靜靜地呼吸著。
光芒持續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漸漸消散。
林蕭依舊躺在那裡,身上的傷口卻已經不再流血。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像是睡著了一樣。
胸口的破石頭又恢複了原本的樣子,靜靜地躺在他的衣服裡,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林蕭嘴角,似乎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夢裡,他看到了一個很大的世界,看到了一棵頂天立地的巨樹,看到了一片混沌中,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冇有臉,但林蕭知道他在笑。
“小子,歡迎來到,真正的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