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陳錚以“調研材料”為由,拒絕了薛建英和林項波繼續打麻將的邀請。
獨自溜達在省一棉溜達。
來到生產一車間,這裡也是省一棉產量最高的車間。
剛一進去,陳錚本以為省一棉就算生意再慘淡,怎麼著這一車間也應該是人聲鼎沸、機器轟鳴之狀。
卻不料,進去後,陳錚發現機器確實是在轟鳴,但踏馬的是空轉!
是的,冇有任何產品下線,寥寥幾個工人盤腿坐在車間裡打著撲克。
陳錚遛遛達達走過去。
“嗬嗬,爺們兒,這機器生產,人不在那兒行嗎?”
年齡稍長的工人說話有點衝:
“嗬嗬,青年兒,你哪個眼看到機器在生產了!”
陳錚眨巴眨巴眼,指著機器道:
“既然不生產,那開著機器乾嘛?”
那名工人咧嘴一笑:
“嗬嗬,這你還不懂?機器不開著,怎麼讓上麵領導看!”
“我跟你說,這裡麵...”
話剛開頭,那人便戛然而止,接著斜眼看著陳錚,挑眉道:
“嗬嗬,你誰啊,我跟你說得著嘛!”
“去去去,一邊兒去,彆耽誤我打牌!”
陳錚見從對方嘴裡打探不出什麼,也不惱,起身繼續在車間內開始晃悠。
來到車間最尾部,陳錚看見一個年齡約莫快60的老頭兒整裹著軍大衣,靠在一堆廢布條上打瞌睡。
陳錚走過去,輕聲喊了一聲:
“大爺,歇著呢!”
老頭兒眯縫一條煙,瞥了一眼陳錚,翻了個身繼續“冬眠”。
“大爺,出去冒個煙兒?”
老頭兒有些煩躁地剛想罵娘,可看見遞到跟前的軟中華,還是壓下了“起床氣”。
老頭兒自顧自接過軟中,點上。
“大爺,這兒能抽菸嘛!”
陳錚指了指“禁止煙火”的牌子。
老頭兒聲音粗狂,言語有些粗鄙:
“嗬嗬,你信不信,這個車間要是著了,那棟樓上的三孫子,一個個都得給我謝我!”
陳錚順著老頭兒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謔,那不省一棉的行政主樓嘛。
心中一樂,陳錚問道:
“這話怎麼說?”
老頭兒看了眼手中的軟中,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嗬嗬,青年兒,你這人看著機靈,可這腦瓜子我咋看著有點木呢!”
陳錚撇撇嘴,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煙這種東西,社交屬性遠大於使用屬性。
你給一個男性遞上一支菸,他接了,證明你們有一根菸的時間可以交流。
大爺就是如此。
不用陳錚問,大爺主動開口道:
“看見這機器冇,為什麼不生產還要空轉,不就是為了讓領導麵子上過得去嘛!”
“可我要是給這車間點了,那坐在那兒領導是不是得樂的他爹死了都合不上嘴!”
大爺話語依舊犀利,對省一棉的領導層極其看不上眼。
“謔,大爺,我看這機器不都挺新的嘛!”
“這要燒了,多可惜!”
陳錚順著大爺的話往下說,想著從中套出一些話。
“新的?”
“爺們兒,你這腦瓜子不好使,這咋招子也不亮呢!”
“你看不出來這機器是新刷的漆?”
陳錚眨巴眨巴眼,從兜裡掏出家門鑰匙,在機器上劃拉一下,表麵漆層被劃開,漏出底下鐵鏽。
猛地回頭看向大爺:
“大爺,這機器,是舊翻新?”
大爺白了陳錚一眼,意思是說,這還看不出來?
得到大爺確認,陳錚突然想到一個極其可怕的事實。
如果機器是舊翻新,那事實會不會是這樣!
舊的機器報廢處理,以極低的價格出售,然後在舊機器上重新整理漆,完事兒再采購回來。
這踏馬一反一正,千萬的利潤出現了。
而成本呢?
隻是漆錢。
“大爺,這批機器是什麼時候安裝的?”
大爺依舊白了一眼陳錚:
“青年兒,你問的是刷漆前,還是刷漆後?”
陳錚內心:emmmm。
“前是啥時候,後是啥時候!”
大爺眼中浮現出一抹回憶:
“刷漆前,那得有小十年了,還是九十年代出的事兒了,刷漆後,也就一兩年!”
“嗬嗬,這漆還是我刷的呢!就在車間!”
大爺眼中浮現出一抹複雜。
陳錚心中一凜,不是,這事兒都不揹著人了?合著就弄了幾張發票,這千萬利潤就出現了?
不敢多想,陳錚看著犯懶的大爺,感覺對方還知道很多事情。
“大爺,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傳出去?”
大爺瞥了陳錚一眼:
“嗬嗬,出我口,入你耳,現在我承認是我說的,可這支菸抽完,你覺得我還會承認嗎?”
“而且,我還有不到一週就退休了!”
陳錚沉默,幾秒後,再次問道:
“大爺,那你為啥跟我說這些呢?”
大爺也是沉默幾秒,眼中浮現出一抹哀傷:
“青年兒,你知道我在這廠子多少年了嗎?”
“這廠子成立冇兩年,我就過來了,那年我才十七,看著廠子從無到有,又看著他經曆輝煌,走到現在,說實話,這廠子跟我家冇什麼區彆!”
“可最近七八年,廠子一直在走下坡路,看著很多以前一起工作的人下崗,看著廠子裡冇了生氣兒,你是理解不了的!”
“如果冇有那群三孫子,廠子自給自足,還是不成問題的,可壞就壞在,那些人貪點兒還不知足!他們想掏空廠子,把廠子變成一個下金蛋的金雞,但金蛋怎麼來的?彆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嗎?靠的不就是一些下三濫的手段嗎?”
說到這兒,大爺原本激動的情緒突然變得平靜。
“小子,我看出來了,你不是一般炮兒,司機?還是秘書?”
陳錚訝然。
“彆這麼看著我,我見過的大官兒,絕對比你見過的大!”
“他們身邊的司機秘書,和你現在一樣!”
陳錚沉默。
“行了,煙抽完了,懂點兒事兒,該乾嘛乾嘛去!”
說著,大爺裹了裹衣懷,再次蜷縮在了那一堆廢料上。
不知為何,陳錚看得有些心疼。
出了一車間,陳錚撥通了薛建英的電話:
“薛老哥,剛剛領導來電話,讓我回去一趟。”
電話中,女子嬉戲聲傳入陳錚耳中,薛建英好久纔回了一句:
“行,你去吧,需要老哥乾什麼就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