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熱氣騰騰的鍋放在桌上,其中飄浮著火紅的辣油和成片的辣椒,散發出刺鼻的香辣味道。
呂一與陳自在分別在桌子兩側相對而坐。
“咱們點牛肉還是點羊肉?”陳自在樂嗬嗬的看著手裏的選單。
“都點一份吧?”
“都點嗎?”
“都點。”
陳自在舔了舔手指,翻開選單閱讀起來,問道:“那——咱們點多少?”
“一份。”
“一份?一份夠嗎?”
“夠。”
“啊……”陳自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份得有多少片啊?”
“我覺得……得二十二片吧?”
陳自在笑嗬嗬的說道:“謔!那一份還夠吃?”
呂一笑著點點頭,說道:“夠的。”
“這要是夠吃,那肯定是有個人吃不上了?”
呂一沉默起來,隔著不停騰起的熱氣,看不清桌對麵陳自在的表情。
“哎呀!兩位說什麼呢!一份怎麼夠?今天我請客!吃飽才行!”
在四方桌的另一端,年輕導演坐在那裏,今日原本他想請陳大師吃頓飯犒勞一下,沒想到陳大師堅持說自己有局了,最後他隻能無奈跟來,說什麼也要為了兩位買單。
不過他坐在這兩位的身邊,發現自己似乎與整個氛圍格格不入。
不知為何明明兩人在商量點菜的事,他卻又覺得自己有點聽不懂了。
陳自在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嚇得坐在對麵的呂一幾乎要跳起來。
“我還是覺得牛肉好吃。”陳自在說道。
呂一想了想,說道:“我也覺得,這事兒您老做決定。”
陳自在蔫了下來,說道:“還是一樣一份吧。”
呂一鄭重嚴肅的說道:“這事兒您老說了算。”
陳自在愣了一下,隔著厚厚的霧氣盯著對麵的呂一良久,咧嘴笑了笑,說道:“我也覺得一樣一份吧。”
旁邊的年輕導演覺得氣氛莫名其妙的有些僵硬,連忙跳出來打哈哈,說道:“哪能一樣一份啊?先來一樣五份,吃飽要緊!”
陳自在和呂一同時轉過頭去看著說話的年輕導演,讓兩位高手同時盯住的感覺不太好受,年輕導演感覺有些手足無措。
還好,兩位很快就把頭轉了過去,沒有再繼續盯著他看,這讓年輕導演暗暗鬆了口氣。
很快,幾盤子肉被端了上來,呂一和陳自在開始向翻滾著滾燙的麻辣熱油下肉。
“唉,小夥子,這牛肉有點老了啊。”陳自在把一片蘑菇塞進嘴裏,嘆息了一聲。
呂一笑了笑,說道:“羊肉嫩著呢,嘗一口?”
陳自在搖了搖頭,笑著說道:“算了吧,老頭子我吃了一輩子牛肉,吃不慣其他肉了。”
年輕導演有點疑惑,問道:“大師,您吃的那是蘑菇。”
陳自在笑嗬嗬的說:“老頭子我不吃肉,聞聞味兒就可以了。”
一旁的年輕導演點了點頭,夾了片牛肉,咀嚼了幾下,疑惑的嘟噥了一句:“也不老啊?”
呂一和陳自在默契的甩給他一句:“閉嘴。”
年輕導演識趣的把嘴閉上,悶著頭開始吃肉。
陳自在夾了一筷子蘑菇,放進嘴裏細細的咀嚼,嘶了一聲:“這二十又二片之後的肉會嫩點嗎?”
呂一搖了搖頭,說道:“晚輩同樣不知。”
陳自在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過了很久,
他在再度開口:“不過下一盤肉終歸是得端上來的。”
“不然的話,大家都吃不飽,可不就沒得吃了?”
呂一複雜的笑了笑,往嘴裏塞了筷子羊肉,嘆息了一口氣。
“是啊,人終歸是要吃飽的啊。”
一旁的年輕導演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發現自己怎麼插話好像都不太對,最後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肉恨恨的咀嚼。
再之後三人無言,隻是各自吃各自的飯,想各自的心事。
不久,一頓火鍋吃完,年輕導演付了賬告辭一聲,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隻留陳自在與呂一兩人,步行著走回山中。
“後生,今年多大了?”陳自在剔著牙問道。
“二十有一了。”呂一恭敬的回答。
“一份肉能吃飽嗎?”
呂一想了想,說道:“聽說後廚有個廚子倒了,隻做了半盤肉,還好後麵有人續上,又來半盤,這才湊成一盤肉。”
“我想哪怕再有廚子倒,也肯定還有別的廚子頂上。”
陳自在聽完哈哈大笑,連連說道:“好!好!好!我道不孤,我道不孤啊。”
“陳掌門,何時回山?”
“老頭子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後生,願意隨老頭子我闖蕩闖蕩否?”
呂一作揖不起:“樂意之至。”
……
三月後。
煜城。
天矇矇亮,街上行人稀少,一老一小兩人在街上風塵僕僕的趕路,年輕人還稍微好點,老頭子衣服髒兮兮的,看起來活脫脫一副叫花子模樣。
三個月以來,呂一與陳自在兩人跋山涉水,來到了煜城。
一路上,呂一算是見識了陳自在灑脫不羈的性格,從當街雜耍賣藝到四處找人化緣再到當街乞討,這位大名鼎鼎的陳掌門沒有一樣不精通。
關鍵是路人還真吃他這一套,即便呂一跟他一起乞討的日子裏賺的也沒有陳掌門的零頭多。
這讓呂一很是不解,明明大家都是叫花子,憑什麼你賺的比我多?
對此陳自在掌門得意洋洋的炫耀道:“你要是路人你會把錢給一個白鬍子老頭還是一個精壯年輕人?”
呂一無言以對。
時隔三月,在兩人不擇手段的跋山涉水之下終於來到了最終目的地。
陳自在停在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麵前,這家小店沒有名字,隻是伸出一個牌子掛著“茶”的字樣,向路人聲稱自己是一所茶館。
陳自在掌門抬腿就要往裏邁,豈料還不等邁出這一步,從門口的簾子後就快準狠的伸出一條棍子,攔下陳自在的這一步。
呂一眼皮一跳,這茶樓主人絕不是個善茬。
不等陳自在做何動作,那棍子頭從地上畫弧,挽了一個棍花,就要當頭棒喝陳自在。
陳自在連忙往後跳了兩步,拉開距離,苦笑著擺手說道:“老猴子!是我!”
見陳自在後退,那棍子才饒過他,緩緩的收回簾子後,隻不過棍子的主人依然沒有露麵。
一道嘶啞的聲音在簾子後麵傳出。
“哼,我當然知道是你,今日茶館歇業,恕不招待。”
陳自在哭笑不得,說道:“老猴子,別生我氣了,今日我是來取劍的。”
茶樓主人“哦?”了一聲,說道:“這位客人,我們這可沒有什麼劍,您要是想訛人恐怕是來錯地方了。”
“老猴子!當年一事是我錯了!我不該在小玉麵前說你駝背的事兒!”
茶樓主人的怒火彷彿被這句話點燃,一個矮小駝背的老頭在簾子後麵跳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棍長棍怒不可遏。
“陳自在!你還有臉在我麵前提小玉?我殺你一千遍一萬遍也不夠!”
說罷,老猴子就起棍欲打。
陳自在連忙躲在一旁呂一的身後,隻探出一個腦袋來說道:“老猴子!後來我也替你解釋過了!小玉說她覺得你很可愛!”
那棍子離呂一的鼻尖隻有兩指的距離,呂一看著定在原地的棍子,悄悄的嚥了口唾沫。
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小老頭等級高達五十級,這一棍子足以戳死呂一,不是呂一不想躲,是身後那個該死的陳自在一直摁著自己的肩膀讓自己動彈不得。
那一個瞬間,呂一彷彿看到了聖光在天上降落,幾乎要把自己給接引走了。
還好眼前這個駝背老人及時停下,不然呂一可能真的要去見上帝了。
呂一在這個駝背老頭的眼神中看到驚喜、落寞、懷念等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接著神色便恢復如常,一臉冷淡的說道:“哦,我突然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一把劍。”
“不過……那劍我記得是你沒錢喝茶當掉的吧?想要可以,拿東西贖。”
陳自在在髒兮兮的身上摸來摸去,最後在裏麵的衣服中取出一件髒兮兮的麵具,呂一勉強能看清其上印著一張似哭似笑的臉。
“喏,知道你們這些戲檯子最喜歡這玩意兒,特意給你找了一件。”
陳自在將那麵具扔給駝背老人,隻不過駝背老人沒有伸手去接,任由那麵具掉落在地上。
駝背老人隻是微微看了一眼麵具,便不再打量,而是平淡的說道:“悲喜臉?好物件,不過要用來換大雪還不太夠。”
陳自在見駝背老人沒有動手的想法,在呂一的背後走了出來,輕咳兩聲,嚴肅的看著駝背老人。
“我還要為這江湖再續十年,可換大雪否?”
駝背老人沉默的看著陳自在,許久,他轉過身去,走回簾子中。
一道嘶啞的聲音在簾子中傳來。
“有忠、有義,取劍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