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節氣的雨絲斜斜切進紗窗時,林夏正在收拾帆布包。沈向陽滿週歲的第二天,嬰兒床欄上還沾著昨天蛋糕的奶油漬,像片融化的雲。母親坐在沙發上,手裡不停的織著給陽陽的毛衣,手套、帽子,看著母親的手快速的挽著毛線,林夏知道母親今天熬夜也會給陽陽織好,因為林夏決定了明天帶陽陽離開家,去一個陌生的小鎮,換一個環境生活。
“再想想吧,”母親往搪瓷杯裡續熱水,蒸汽模糊了她的鏡片,“陽陽才一歲,跟著你住破房子……要不你把陽陽留下我給你帶?”
“我不想錯過他成長期母親的陪伴。”林夏截斷話頭,把抗抑鬱藥瓶塞進包底,瓶身標簽被她摳得隻剩“草酸”二字。母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去夠茶幾上的霧化器,背影像片被風吹皺的紙。
沈向陽趴在地板上玩撥浪鼓,突然抬頭喊“奶奶”,陽陽喊“外婆”林夏糾正的說道,母親笑笑說“就喊奶奶,免得孩子以後問,想喊什麼都可以。”聲音像顆小石子投進湖麵。林夏望著母親鬢角的白髮,明白母親的意思也想身兼多重身份,就像林夏也是想又當媽媽又想承擔一些父親的角色,十七歲那年定下:女孩-妻子-母親,我的人生走到當媽媽的時候就等於經曆了完整的人生,如今的情形有點讓她措手不及的慌亂,想想當初定的人生目標,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幼稚甚至“可笑”。想到這些,林夏皺皺眉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煩惱的事,生活需要重新開始!
母親往她帆布包塞錢時,故意把鈔票折得嘩嘩響:“拿著!彆省著。”沈向陽抓著外婆的手指往嘴裡塞,母親笑著哄:“陽陽乖,等媽媽在南方掙了大錢,外婆去給你們當炊事員。”
林夏摸到錢底下硬邦邦的東西,抽出來是個鐵皮藥盒,原來裡麵裝著母親的降壓藥現在是碼的整整齊齊常備的藥和小兒用藥。“帶著,”老人彆過臉,“那邊衛生院遠,萬一……”
“媽,您跟我一起去……”
“瞎扯!”母親提高聲音,驚得沈向陽縮了縮脖子,“我在這兒跳跳廣場舞多好,去山裡喂蚊子?”她轉身打開衣櫃,抱出件舊棉襖,“雲南早晚涼,這是你十八歲那年我給你織的,實在不行就回來,彆硬撐,媽媽的退休金還能養活……”
昆明站的廣播聲混著雨霧,林夏揹著沈向陽擠在檢票口,帆布包肩帶勒得鎖骨生疼。母親的花手帕在人群裡飄啊飄,像片倔強的落葉。沈向陽突然指著遠處喊“外婆”,小身子在揹帶裡扭來扭去,碰掉了林夏口袋裡的診斷書——的字跡被雨水洇開,像團灰色的雲。
母親衝過來撿起紙頁,指尖在“抑鬱”二字上停頓片刻。林夏想解釋,卻看見老人迅速把紙摺好塞回她口袋,動作輕得像在藏塊傷疤。“到了就給我打電話,”母親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圍巾,“陽陽要是鬨,就給他看我錄的視頻……”
高鐵開動時,林夏看見母親獨自坐在候車廳長椅上,背影像座小小的孤島。手機震了震,收到條語音:“夏夏,我堅強的女兒,不要太為難自己,不行就回來。” 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快,卻在末尾顫了顫,林夏強忍著淚水留下聽著母親的叮嚀。
抵達海子村時,夕陽正把群山染成蜜色。老阿爹蹲在竹籬笆旁抽旱菸,鬥笠下的眼睛眯成縫:“林老師吧?我就是張叔,電話裡聽你聲音像城裡人,冇想到真來了。”
房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礦工宿舍,三間紅磚房圍成小院落,外牆爬滿爬山虎,水泥台階缺了角,露出裡麵的鋼筋。進門是間逼仄的堂屋,牆上掛著褪色的礦區宣傳畫,“勞動最光榮”的標語被蟲蛀了半邊。右邊臥室擺著張鐵架床,床墊散發著黴味,靠窗有張掉漆的書桌,抽屜裡卡著半截鉛筆。
廚房和廁所是搭在院角的石棉瓦棚子,煤氣罐鏽跡斑斑有些地方還掉皮,廁所門板裂了道縫,能看見外頭的菜畦。張叔擰開水龍頭,水流斷斷續續:“雨天常斷水,井在那邊,拎桶將就用。”
沈向陽指著屋頂的玻璃瓦喊“星星”,一塊碎玻璃邊緣泛著光,像枚掉在人間的星子。林夏摸了摸孩子的胎記,觸到他後頸的細汗——這孩子從出生就冇離開過空調房,此刻卻盯著院角的蟋蟀罐咯咯笑。
暮色漫過菜畦時,沈向陽坐在門檻上玩煤渣,突然舉起塊黑乎乎的東西喊“糖糖”,煤灰沾了滿臉,卻笑得露出兩顆乳牙。
“這地荒了三年,你要種菜就儘管刨,洋芋種我地窖裡還有。”阿爹蹲在旁邊卷旱菸,“前租客是個畫家,說要找靈感,住了倆月就跑了。”
手機在這時震動,母親發來張照片:陽台上的金銀花又開了,編成的花籃掛在欄杆上,陽光把花瓣照得透明。林夏給母親回了:“一切平安”
找張叔拿了一瓶開水,給陽陽湊合喝一頓奶粉和米粉。林夏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麪。吃完林夏趕緊打掃房間,收拾一個能睡的地方,陽陽也累早早就睡袋裡。
林夏找摸出帆布包裡的電腦準備寫作,手機震動,母親發來條語音:“睡不著就給媽打電話,彆總盯著天花板瞎想。” 短短一句,聽得她鼻尖發酸。
嗶嗶嗶嗶吧的鍵盤聲不斷,《星芒Ⅱ》的主角蘇敏在廢棄礦區旁的菜地裡埋下第一顆番茄種。
寫完小說章節,林夏翻開日記本,耳邊總響起母親的嘮叨,鋼筆尖在紙上記下:
原來母親的愛從來不是單向的箭, 她想, 而是永遠敞開的門——
你往前走,她在身後守望;
你回頭望,她眼裡有光。
就像這荒地裡的菜苗,
根係深深紮進泥土,
枝葉永遠朝著家鄉的方向。
林夏寫於海子鎮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