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裡斯十一歲了。
這一年過得像爐膛裡的木炭,燒著燒著就沒了。他記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劍,也記不清在訓練場上劈了多少下麻布靶。日子一天疊著一天,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他的身體不會騙人。
他又長高了。從一米七五到了一米八五。站在鐵匠鋪門口的時候,門框上沿已經到了他的眉毛。他側身進門成了習慣,不用想,身體自己就歪過去了。肩膀又寬了一圈,舊外套的肩縫撐開了線,老奶媽用粗針縫了兩次,每次都撐開。她索性在肩頭加了兩塊皮子,說「你乾脆穿鎧甲算了」。體重過了兩百斤,不是胖,是肌肉和骨頭。他站在銅鏡前看自己——鏡子太小,隻能照到胸口。鎖骨下麵的肌肉一條一條的,像被刀刻出來的。手臂上的青筋從手腕爬到肘部,彎彎曲曲的,像樹根。他的麵板還是那樣,小刀劃上去不留印,燙一下隻紅一會兒。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的力氣又大了。密肯讓他搬炭,一筐一百多斤,他單手提著走,麵不改色。密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第二天把炭筐換成了更大的。威裡斯還是單手。密肯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又把菸鬥塞回去。他的耳朵也更靈了。鋪子外麵的聲音,馬廄裡的馬蹄聲,廚房裡的切菜聲,訓練場上的木劍碰撞聲,他坐在鐵砧旁邊全聽得見。不是刻意去聽,是聲音自己鑽進來,想不聽都不行。他習慣了。
他已經能打長劍了。去年密肯扔給他第一塊長劍鐵坯的時候,他打了兩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東西,劍身不直,劍脊偏了,淬火還裂了一道紋。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廢鐵堆。他打了整整一個月,纔打出第一把能讓密肯點頭的長劍——不是多好,是「能用」。
現在他打長劍已經順手多了。劍身直了,劍脊在中間,劍刃的弧度也勻了。但他不滿足。密肯的北境打法實用,結實,耐用,但少了一些東西。威裡斯說不上來是什麼,隻是覺得劍不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劍應該更直,更勻,更有靈氣。不是鐵條,是劍。
他開始在腦子裡翻找前世的記憶。那些記憶模糊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不是鐵匠,前世沒打過鐵。但他看過。看過電影,看過紀錄片,看過網上的帖子。那些畫麵零零碎碎的,記不全,但有一些東西一直留在腦子裡——國風劍的形製,劍身修長,劍脊筆直,劍刃的弧度從根到尖均勻地收窄。不是維斯特洛那種寬刃闊劍,是另一種風格,更秀氣,更鋒利,更像藝術品。
他試著打了一把。按照記憶裡的樣子,把劍身打窄,把劍脊打高,把劍刃的弧度收得緩一些。密肯看到那把劍的時候,拿起來看了很久。
「這什麼打法?」密肯問。
「瞎琢磨的。」
密肯彈了彈劍脊,聲音清脆。他把劍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劍身的線條,又把劍放在鐵砧上滾了一下,看看直不直。
「劍身太窄了。」密肯說,「劈砍的時候容易斷。」
「如果鋼夠好,不會斷。」
密肯看了他一眼。「你鋼好到哪裡去?廢鐵堆裡扒拉出來的料,能有多好?」
威裡斯沒說話。密肯說得對,料不行。但他琢磨的不是料,是形。形對了,料可以慢慢找。
那把劍密肯沒讓回爐,也沒放架子,而是放在了自己工作檯旁邊。威裡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問。
威裡斯還試了另一種打法——把兩種不同含碳量的鐵坯疊在一起,反覆摺疊鍛打。這是他從上一世模糊記得的知識裡翻出來的。前世他不是鐵匠,但打過的遊戲、看過的視訊裡有過類似的鍛造方法——把硬鋼和軟鋼疊在一起反覆鍛打,能讓劍身既有硬度又有韌性。他記不清細節了,隻記得大概原理,自己試著做了幾次,摺疊了四次,十六層。打出來的劍身紋路不一樣了,像水波紋一樣,一層一層的,對著光看很好看。
密肯看到了那些紋路,拿過去看了好一會兒。「你從哪學的?」
「瞎琢磨的。」
密肯沒再問。他把劍放在架子上,說了一句「這把留著」。
威裡斯知道,這把劍不隻是「能用」,是「不錯」了。
密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史塔克大人那把劍,就是瓦雷利亞鋼的。你見過嗎?」
威裡斯搖頭。
「我也沒親手打過。」密肯把菸鬥塞回嘴裡,「但見過。那劍上的紋路,比你這個細密多了。一層一層,跟頭髮絲似的。人家的鋼,咱們比不了。」
威裡斯沒接話。他知道密肯說的是「寒冰」,史塔克家族的傳家之劍。那是瓦雷利亞鋼,幾千年前打造的,龍焰鍛造,血魔法加持。他打的這把,隻是十六層廢鐵疊在一起,差得遠。但至少方向對了。
鎧甲的事,威裡斯也慢慢上手了。
密肯本來就打鎧甲。臨冬城守衛的鎖子甲、熟鐵胸甲、簡易頭盔、皮甲鑲鐵,都是出自他手。北境不興南方那種華麗的全套板甲——沒那材料,也沒那必要。實用就好,能擋住刀劍箭矢就行。
威裡斯跟在旁邊看了一年多,早把步驟記熟了。密肯打胸甲的時候,他在旁邊拉風箱、燒甲片、遞錘子。甲片燒紅了,密肯用大錘把平板鐵打出弧度,威裡斯就在旁邊看,看密肯的手勢、看弧度的變化、看錘子落點的位置。等密肯歇下來抽菸鬥的時候,他撿起廢甲片自己試。
第一塊打廢了,弧度太陡。第二塊太平了。第三塊歪了。密肯沒說話,叼著菸鬥看了一會兒,把菸鬥拿下來,說了一句「錘子落的時候手腕要轉,不是直著砸」。威裡斯試了,第四塊好了一些。
打了一個月,威裡斯打出了一塊勉強能看的胸甲。弧度不算順,貼合度也不夠,但至少能穿。密肯拿起來看了看,哼了一聲。「這是胸甲?這是鐵皮圍裙。」
威裡斯沒說話。
「不過比上個月強。」密肯把胸甲扔還給他,「接著試。」
威裡斯把那塊胸甲放在架子上,從廢鐵堆裡又挑了一塊料。他不急。打鎧甲比打劍累得多,一套胸甲要反覆鍛打幾十次,燒了打,打了燒,矯正弧度,打磨邊緣,鉚接皮帶。他每天收工後多乾一個時辰,專門練鎧甲。密肯有時候在旁邊看,有時候不在。在的時候會說一兩句,不在的時候威裡斯自己琢磨。
威裡斯開始打聽瓦雷利亞鋼。
不是直接問——他一個鐵匠學徒,問瓦雷利亞鋼太奇怪了。他隻是聽,聽別人說話,從對話裡撿有用的資訊。
老奶媽有時候講古,講她奶奶講過的故事。那個騎士——高個鄧肯爵士——用過一把瓦雷利亞鋼劍嗎?老奶媽說不知道。「我奶奶沒提過劍的事。她隻說他很高,很沉默,對她很好。」
威裡斯沒追問。
瓊恩從魯溫學士那裡借書的時候,威裡斯讓他幫忙留意關於瓦雷利亞鋼的內容。瓊恩翻了幾本,說「書裡寫的不多,隻說那是瓦雷利亞自由堡壘的技藝,用龍焰鍛造,裡麵摻了魔法。失傳了。」
「沒有別的了?」
「魯溫學士說學城有一些記錄,但不讓人看。」
威裡斯記住了。學城。舊鎮。
有一次,一個白港來的商人在鐵匠鋪歇腳,密肯請他喝了一杯麥酒。商人喝多了,話也多,聊起南方的見聞。他說君臨的貴族們有錢沒處花,一把瓦雷利亞鋼匕首能賣一千金龍,還買不到。
「一千金龍?」密肯哼了一聲,「那玩意兒咱們打不出來。」
商人笑了。「你們北境當然打不出來。那得用龍焰。」
密肯沒接話。等商人走了,他對威裡斯說了一句:「瓦雷利亞鋼的事,別想了。史塔克大人那把寒冰,幾千年了,還是鋒利如初。那不是咱們能碰的東西。」
威裡斯沒說話,但他在心裡記下了。一千金龍。學城有記錄。龍焰鍛造。
訓練場上,威裡斯的劍術也變了。
他的力氣大了,速度也快了,但席奧默說他「太硬了」。不是身體硬,是劍硬。每一劍都直來直去,不留餘地,打順了能贏,打不順就僵住了。
「你試試把劍放軟。」席奧默說。
「怎麼放軟?」
「不是手軟,是心軟。別想著每一劍都要劈死對方,有些劍是騙人的,有些劍是試探的,有些劍是引他出手的。你全都用全力,自己先累死了。」
威裡斯試著改了。劈出去的時候留三分力,看到對方的劍擋過來,他手腕一轉,劍刃偏了方向,從另一邊削過去。席奧默擋了個空,退了一步。
「對了。」席奧默說。
瓊恩和席恩坐在台階上看。瓊恩的眼睛跟著威裡斯的劍走,一眨不眨。席恩嘴裡叼著一根草,翹著腿,好像不在意,但他的眼睛也沒離開過。
席恩在臨冬城待了半年多,變了不少。他不再整天擺那副「我是鐵群島王子」的架子了,雖然嘴還是欠,但欠得沒那麼討厭了。他訓練來得多了,劈草靶的力氣也大了,有時候還會主動找瓊恩對練——不是真打,是練步法。瓊恩比他小,他不敢用力。
有一天晚上,席恩來訓練場的時候,帶了一壺熱水。天冷了,北境的秋天短,冬天來得早,傍晚的風已經帶著寒意。席恩把水壺扔給威裡斯。
「喝點熱的。」
威裡斯接住,喝了一口。不是熱水,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甜的。
「哪來的?」
「廚房偷的。別告訴蓋奇。」
威裡斯又喝了一口,把水壺還給席恩。席恩接過去,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台階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你說,我以後能回去嗎?」席恩忽然問。
威裡斯看著他。席恩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不一樣,比平時低。
「不知道。」威裡斯說。
席恩哼了一聲。「你說話真省。」
他沒再問了。
晚上,威裡斯回到小石屋的時候,老奶媽已經在壁爐邊坐著了。她沒織毛衣,在剝蒜。蒜瓣堆了一碗,皮扔在地上。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老奶媽問。
「多打了一會兒劍。」
「密肯讓你打的?」
「自己打的。」
老奶媽哼了一聲。「你那點出息。打好了能賣幾個錢?」
威裡斯沒說話。他坐下來,拿起一塊麵包。
「你今天問了瓊恩瓦雷利亞鋼的事?」老奶媽忽然說。
威裡斯停下來。「瓊恩告訴你了?」
「那孩子嘴不嚴。他說你想去學城找瓦雷利亞鋼的方子。」
威裡斯沒接話。
老奶媽把一顆蒜瓣扔進碗裡,擦了擦手,看著他。「你曾曾祖父那把劍,我奶奶說是普通的鋼。不是瓦雷利亞鋼。」
威裡斯咬了一口麵包。「我知道。」
「那你還找什麼?」
威裡斯嚼著麵包,想了想。「想知道怎麼打的。」
老奶媽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嘆了口氣。「你這性子,跟你曾曾祖父一個樣。認準了就不回頭。」
威裡斯沒說話。
老奶媽低下頭,繼續剝蒜。「去吧。想找就找。別耽誤了鐵匠鋪的活就行。」
威裡斯吃完了麵包,把盤子洗了,走進裡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聲。老奶媽在外屋剝完了蒜,收了碗筷,走進來。她站在威裡斯床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走到自己床邊,躺下去。
壁爐裡的火慢慢小了。
威裡斯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