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 朱輔全軍覆沒的軍報送到南京時,已是七月末。
謹身殿裡悶熱難當,冰鑒裡的冰化得比往常更快,太監們來回換了幾趟,朱元璋麵前的奏摺上濺了幾滴冰水,墨跡洇開了一小塊。
他把四川都司的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上,沒有說話。
殿裡幾個近臣誰也不敢出聲。
兩任主將,一死一調,八千兵馬扔在川西的窮山溝裡連個響兒都沒聽著就沒了。
更讓朱元璋窩火的是錦衣衛附上的那張地形草圖,兩山夾一河,河穀窄處僅容數十人並行,關牆卡在最窄處,大軍在那種地形上毫無優勢。
畫圖的錦衣衛在草圖下方寫了一行小字:臣走訪雅州多名曾入山商販,皆言姑咱河穀夏季河水暴漲淹路,冬季大雪封山,一年可進兵之期不過三四個月。
山道險峻,糧草轉運困難,五千人以上的隊伍進山,光是運糧的民壯就要徵調同等人數。
朱元璋把草圖折起來放到一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司禮監太監說了一句話。
朱元璋說:“傳旨四川都指揮使普亮,川西山路險峻,不利大軍進剿,著普亮封鎖金川通往雅州、碉門、打箭爐的各處要道,斷絕賊寇糧鹽來源,以圍困為主,不必急於進兵。”
太監愣了一下,兩次大敗之後,他本以為皇上會調京營入川,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圍困為主”。
朱元璋沒有解釋,但他心裡算的是另一筆賬。
雲南,梁王盤踞雲南多年,北元殘餘與之勾連,如芒在背。
征雲南需要糧草,需要兵馬,需要一個穩定的四川,四川的糧草不能都耗在川西的山溝裡。
等雲南打下來,再回頭收拾郭懷瑾也不遲,他提起硃筆,在普亮的奏摺上批了一行字:川西之事,暫以守勢待之。糧草囤於敘州,以備征南之用。
訊息傳到丹巴時已是八月中旬。
馬六的暗線從雅州方向傳回了第一批情報,緊跟著普亮封鎖隘口的命令也通過往來商販的嘴傳到了山裡。
郭懷瑾把幾張紙條攤在桌上,讓孫靜言來看。
孫靜言看完後說了一句話。
孫靜言說:“封鎖隘口,圍而不攻。這是要把咱們困死。”
侯遠誌在旁邊算了一下。
侯遠誌說:“雅州、碉門、打箭爐,三個方向的隘口都卡住了,鹽和鐵以後不好弄了,不過咱們剛繳了朱輔的輜重,糧食夠吃一年,鹽巴茶葉布匹也還夠撐一陣子。”
郭懷瑾沒有說話,他把情報摺好放在一邊,然後對趙大牛說了一句話。
郭懷瑾說:“先把俘虜的事辦了。”
俘虜的事拖不得,一個月修牆期已經結束,關牆東南角重新砌了起來,豁口兩側的馬麵加厚了一圈,陳鐵山在牆基外側又加了一道石砌護坡,比炸塌之前更結實。
但修牆隻是第一步,真正要解決的是修牆的人。
這一個月裡,何三喜在關牆下貼了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想走的人領路費走人,想留的人編入新附營按月發餉。
告示貼出去之後,俘虜們議論了好幾天,但真正站出來表態的沒幾個。
大多數人蹲在碎石灘上觀望,想看看第一批走的人是不是真的能活著離開,想看看第一批留的人會不會被拉去當肉盾。
郭懷瑾不著急。
他讓何三喜每天把路費擺在關牆下的桌子上,銅錢一貫一貫用麻繩穿好碼得整整齊齊。
走的人隨時可以領錢走,留的人隨時可以報名入營,沒有人催,也沒有人勸。就這樣過了好幾天,才陸陸續續有人走到桌前。
主動願意留下的人,總共隻有兩百出頭。
這兩百人大多是在修牆期間跟老弟兄們混熟了的,或者是家裡已經沒人了回去也沒處去的,或者是看出了丹巴這地方雖然窮但至少不剋扣餉銀的。
他們走到孫靜言麵前,在名冊上按了手印,領了竹籤,站到新附營的佇列裡。
郭懷瑾看著這兩百人,對趙大牛說了一句話。
郭懷瑾說:“這些人不烙。”
趙大牛看了他一眼。
郭懷瑾說:“他們是自己願意留下的,信得過,不用在手上留記號。”
趙大牛點了點頭。
剩下的人,郭懷瑾一個也不打算放走,三千八百多人,在丹巴修了一個多月關牆,把河穀的地形、關牆的結構、寨子的佈局看了個一清二楚。
放他們回去,這些人就是明軍下一輪圍剿的活地圖,他不怕朱元璋的大軍,但他不能讓朱元璋的大軍拿到這張活地圖。
至於告示上寫的“想走領路費走人”——告示是貼給想走的人看的,不想走的人,自然也就不用走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離開,但他也不打算硬來,硬來,三千八百人一起炸鍋,六百人壓不住,得讓拳頭打在棉花上,讓他們自己把反抗的念頭咽回去。
修牆期滿後第三天,剩下的人被通知到思過崖以南的密林空地集合,說是編隊放離。
每批一百五十人,分幾天帶過去,空地三麵是密林,一麵是大渡河,天然封閉,俘虜們被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空地四周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老弟兄,四百人持矛列陣,矛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外圍還有趙大牛的三百騎兵列隊待命,馬蹄刨著碎石,發出不緊不慢的嗒嗒聲。
空地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鋪了塊白布,白布上碼著幾排銀錠,旁邊堆著銅錢、布匹、新棉甲和新腰刀。
桌子另一邊是十把烙鐵,烙鐵頭在炭火裡燒著,暗紅色的光映在銀錠上,白花花的銀子泛著橘紅色的光,陳鐵山站在炭爐旁,用斷指的那隻手試了試烙鐵的溫度。
烙鐵是銅製的,烙鐵頭嵌銅章,圖案是兩個字——反明,他在豬皮上試了又試,確保溫度剛好讓表皮蛋白凝固結痂,不燒穿真皮層。
旁邊桌上擺著烈酒和麻布,是烙完之後消毒用的。
郭懷瑾站在桌前,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俘虜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緊張地盯著炭火裡的烙鐵,有人偷瞄四周持矛的老弟兄,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沒有人說話,空氣裡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大渡河的水聲。
郭懷瑾開口了,他沒有吼,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郭懷瑾說:“諸位在丹巴修了一個多月關牆,地形看了,關牆看了,寨子也看了,放你們回去,下一撥明軍進山,你們就是活地圖。”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眼人群。
郭懷瑾說:“但我不殺你們,仗打完了,你們還活著,活著的人,我給你們一條路——手上烙個字,從此便是我義軍的人。”
“領餉領糧,娶妻生子,和我手下其他的兵一樣,烙完了,這些銀子、銅錢、布匹、新衣新刀,都是你們的。”
俘虜群中一陣騷動,郭懷瑾沒有理會騷動,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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