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舉結束的時候,日頭才剛剛偏西。
台地上排成一排的軍官屍體還沒來得及收殮,郭懷瑾就把趙大牛叫到了跟前。
他身上的青布袍子還沒換,袖口上濺了幾點血跡,是檢舉時站在近處沾上的。
郭懷瑾說:“朱輔的駐地,你現在就帶人去。”
趙大牛說:“現在?”
郭懷瑾說:“就是現在,潰兵比我們早跑了半天,你再磨蹭,連根毛都撈不著。”
趙大牛沒有多問,他轉身點了三百騎兵,馬蹄聲在河穀裡回蕩了很久才散。
郭懷瑾站在岩石上看著騎兵的背影消失在山腳拐彎處,才轉身走下岩石,台地上,俘虜們已經開始在何三喜的指揮下清理碎石,鐵鎬鑿在石頭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朱輔的中軍駐地選在姑咱河穀南端一塊開闊的台地上,離關牆大約二十裡。
丁玉當初把大營紮在這裡,是因為這塊台地是河穀裡難得的一片平地,能擺開數千人的營帳。
朱輔接手後繼續沿用,營柵、拒馬、瞭望塔一應俱全,最多時容納過八千人。
趙大牛帶騎兵趕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河穀裡的光線暗得很快,兩側山壁把暮色壓得隻剩下頭頂一線灰藍的天光。
營地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起來,營柵還在,拒馬還在,瞭望塔上沒有人影。
整座營地安靜得不正常,趙大牛在營門外勒住馬,抬手示意身後騎兵停下,側耳聽了一會兒。
沒有聲音,沒有人聲,沒有馬嘶,沒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隻有大渡河的水聲在河穀裡一如既往地轟鳴。
趙大牛說:“進去看看,小心埋伏。”
兩個騎兵翻身下馬,拔出腰刀,貼著營柵摸進去。
片刻之後他們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說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營地確實空了。
趙大牛帶人走進營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帳篷被推倒了一半,有些被踩塌在地上一腳深一腳淺地陷在泥裡。
裝糧草的麻袋被拖出來翻了個底朝天,糧食撒了一地,米粒和蕎麥混在泥裡踩得稀爛。
火堆旁的灰燼還溫著,旁邊散落著幾隻被踩扁的鐵鍋,幾件破衣服,幾雙草鞋,木箱被撬開,裡麵的東西被席捲一空,隻剩下空箱子歪倒在地,箱蓋上還留著刀砍的痕跡。
賬冊文書散落一地,有些被撕碎了,有些被踩得看不清字跡。
潰兵比他們早到了大半天,關牆豁口被攻破後,沒有跟進河穀追擊的後隊和從林子裡逃出來的散兵,比趙大牛早了半日抵達駐地。
他們把主將陣亡、全軍覆沒的訊息帶了回來,留守的百戶試圖穩住軍心,但根本穩不住潰兵衝進營帳搶奪財物,高價值的細軟銀兩銅錢被席捲一空,有人為了搶一袋銀子拔刀互砍。
留守百戶見勢不妙,自己帶了一隊親信捲了幾箱銀子先跑了,走之前放了把火,大概是想把帶不走的輜重燒掉。
但火沒燒起來,隻燒塌了幾頂帳篷就自己滅了,河穀裡潮氣太重,帳篷布是濕的,糧草堆得太密壓得太實,火苗舔了幾下就熄了。
放火的人也沒心思管燒沒燒透,放完了就跑了,剩下幾個沒來得及跑的潰兵遠遠聽到騎兵的馬蹄聲,丟下手裡的東西翻過營柵往山上跑了。
趙大牛讓人把營柵缺口堵上,守住主要通道,剩下的開始清點物資。
潰兵捲走了所有能帶走的值錢東西,銀子、銅錢、細軟、藥材,凡是輕便好拿的一樣沒留。
但他們帶不走大件,糧草太重,棉甲太佔地方,火銃和火藥桶太沉,騾馬跑得太散一時間收不回來,這些東西被丟在營地裡,在暮色中沉默著,等著被人清點。
首先是糧草,中軍糧倉設在營地最深處,是幾座用油布和木料搭建的臨時倉庫。
潰兵搶走了一部分糧食,但糧食太多了,八千人三個月的口糧,不是幾百潰兵能搬完的,麻袋堆了整整幾間零時搭建的倉庫,每袋一石,一石約一百二十斤。
何三喜後來帶人逐袋清點的結果是:沒被搶走的糧食約有七千石,還有鹽巴、醃肉、菜籽油和茶磚,醃肉掛在倉庫橫樑上,潰兵夠不著,油罈子太沉不好搬,也留了下來。
然後是軍械庫,朱輔在丁玉原有輜重的基礎上又補充了一批裝備,全軍棉甲鐵盔共計三千餘副。
潰兵逃命的時候不會穿棉甲——棉甲太重,跑不快。他們丟掉了甲冑輕裝逃命,三千多副棉甲和鐵盔整整齊齊地堆在帳篷裡,有些被翻亂了,但一件都沒少。
鐵甲是百戶以上軍官配發的,有數百領,火銃在關牆前消耗了不少彈藥,但銃管大多完好,加上駐地裡沒來得及運到前線的庫存,手銃和碗口銃共計百餘桿。
火藥和鉛彈整桶整桶地堆在乾燥的帳篷裡,有百餘桶,長矛、腰刀、盾牌堆了半個庫房,潰兵拿走了腰刀,腰刀值錢,好帶。
但長矛沒人拿,矛桿太長,扛著跑不了山路。
還收攏了八百多匹軍馬,這大概是潰兵最想帶走但也最帶不走的東西,馬不是騾子,馬需要鞍具和籠頭,慌亂中沒人顧得上給馬上鞍。
潰兵搶馬的時候馬受了驚,有些掙脫了韁繩跑出了營地,散在周圍的山坡上吃草。
趙大牛讓幾個會養馬的老兵去收攏散馬,老兵繞著營地走了一圈,吹了幾聲口哨,散馬就自己跑回來了,它們是軍馬,習慣了人的聲音,習慣了群居,跑不遠。
八百多匹軍馬,騎兵用的戰馬約三百匹,其餘是馱馬和騾子,膘不厚但耐力好,能走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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