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土到新王 第4章 死亡廢區的誘餌

從下水道井口到死亡廢區的邊緣，大約有十公裏的距離。

陳峰用了一個小時走完。

不是因為他走得慢，而是因為這片廢墟比他想象的更危險。倒塌的建築裏藏著變異生物的巢穴，生鏽的車輛殘骸中時不時竄出一隻毒鼠，地麵上的裂縫深不見底，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不得不繞了無數個彎，在瓦礫堆和彈坑之間艱難穿行。

靴子已經磨破了，腳底全是水泡和傷口。每走一步，疼痛就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再到膝蓋。但他不敢停，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被追上——鋼鐵城的巡邏隊隨時可能發現他逃跑了。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死亡廢區的標誌。

那是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高三米，頂部掛著生鏽的警示牌。牌子上寫著幾個模糊的大字：

“危險！輻射禁區！禁止入內！”

鐵絲網後麵是一片詭異的荒原。

地麵是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燒焦的塑料和腐爛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遠處的地表冒著白色的蒸汽，那是地下水被輻射加熱後形成的熱泉。

而在更遠的地方，天際線上跳動著一層綠色的熒光——那是高濃度輻射在大氣中激發出的光芒，像一片不祥的極光。

陳峰站在鐵絲網前，深吸了一口氣。

輻射的味道灌進肺裏，辛辣刺喉，像吞了一口火焰。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不適。

相反，靴子裏的金屬碎片開始發熱了。那種熱度不像之前那樣忽冷忽熱，而是穩定地、持續地升溫，像是在貪婪地吸收著什麽。

“它在吸收輻射。”陳峰想起老人的話。

他伸手摸了摸鐵絲網，鏽蝕的鐵絲發出嘎吱的聲響。一個念頭在腦海裏閃過——如果他翻過去，裏麵等著他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那麽，他還在猶豫什麽？

陳峰抓住鐵絲網，開始往上爬。

鐵鏽紮進手掌的傷口裏，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這點疼痛和老張死在他懷裏的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他翻過鐵絲網，跳進死亡廢區。

腳剛落地，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就湧上大腦。

不是輻射中毒——是碎片在瘋狂吸收能量。

陳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裏。周圍的空氣、地麵、甚至光線裏，都蘊含著某種看不見的能量，而這些能量正以驚人的速度湧向他的腳踝，被碎片吞沒。

碎片變得越來越燙，燙得他的腳踝像被烙鐵按住一樣。

陳峰咬著牙，單膝跪地，把靴子脫了下來。

碎片露了出來。

它在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藍光，而是一團耀眼的白色光芒，像一顆縮小版的太陽。碎片表麵的符號開始旋轉、重組，像是在解壓縮某種被加密的資訊。

光芒持續了大約十秒鍾，然後漸漸暗了下去。

碎片恢複了原狀，但陳峰能感覺到——它變了。

它的重量變輕了，表麵變得光滑，那些符號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而且，一種若有若無的聯係在他和碎片之間建立起來了，像是多了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它連在了一起。

“還不夠。”陳峰喃喃自語。

碎片告訴他——不是用語言，而是一種本能——它還遠遠沒有飽和。這裏輻射濃度還不夠高，它需要更多、更強、更純粹的輻射。

需要死亡廢區的中心。

陳峰重新穿上靴子，站起身來，朝著綠光最濃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不到五百米，就看到了其他人。

準確地說，是六個人。

他們被關在一個用鐵柵欄圍成的籠子裏，籠子放在一輛生鏽的平板拖車上，拖車被一輛破舊的裝甲車拖著。裝甲車的車頂上架著一挺機槍，兩個穿防護服的士兵坐在車鬥裏，百無聊賴地抽著煙。

陳峰蹲在一堆瓦礫後麵，觀察著這輛車。

裝甲車的車身上噴著一個紅色的骷髏頭標誌——那是鋼鐵城“清道夫部隊”的標誌，專門負責處理廢牌公民和運送誘餌。

籠子裏的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十幾歲到四十多歲不等。他們都穿著灰色的囚服，麵黃肌瘦，眼神空洞。有的人蜷縮在角落裏發抖，有的人靠在柵欄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

“又是五個。”一個士兵吐出一口煙，用腳踢了踢籠子，“不對，是六個。昨天送來的那個死了，扔出去了。今天又補了兩個，湊夠六個。”

“六個也是送死。”另一個士兵嗤笑一聲，“上批十個人，進去不到兩個小時，全沒了。就剩一條胳膊，還被巨鼠叼走了。”

“嘖嘖，這活兒可真他媽缺德。”

“缺德怎麽了？工資高。再說了，這些F級廢料活著也是浪費糧食，還不如當誘餌，好歹給科研隊提供點資料。”

兩個士兵哈哈大笑。

陳峰攥緊了手裏的鐵管。

他想衝出去。

不是衝動——是憤怒。

但理智告訴他，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那兩個士兵至少是D級強化者，裝甲車上還有機槍。他一個連D級都沒到的普通人，拿著根生鏽的鐵管，衝上去等於自殺。

他需要等。

等機會。

裝甲車重新發動，朝著死亡廢區深處駛去。陳峰從瓦礫後麵出來，遠遠地跟在後麵。

拖車在坑窪的路麵上顛簸，籠子裏的囚犯被晃得東倒西歪。一個人從柵欄縫隙裏吐了出來，嘔吐物順著拖車的邊緣流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跡。

陳峰跟著那條痕跡，保持著大約兩百米的距離。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裝甲車在一處空曠的窪地停了下來。

這裏的地形像一個巨大的碗，四周是高高的土坡，中間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豎著幾根金屬杆，杆頂裝著嗡嗡作響的儀器。地麵上畫著紅色的標記線，標記線以內寸草不生，以外則長著一些扭曲的、變異的雜草。

“下車！”士兵開啟籠子的門，用電棍把囚犯們趕了下來。

六個人——不，五個人，有一個人已經站不起來了，被士兵直接拖下來扔在地上。

陳峰趴在土坡的頂端，用一堆廢鐵皮作掩護，觀察著下麵的一切。

“聽著！”一個士兵站在拖車頂上，扯著嗓子喊，“這裏是死亡廢區的輻射監測點。你們的任務，就是走到那個紅色的圈裏，待著別動。我們會記錄你們的身體反應。如果有人能活著出來，鋼鐵城恢複他的公民身份。”

沒有人相信。

公民身份？F級廢牌？誰都知道這是騙人的鬼話。

但沒有一個人敢反抗。

一個年輕的囚犯突然跪了下來，哭著喊：“求求你們，我不想死！我家裏還有孩子——”

士兵一槍托砸在他臉上，鮮血飛濺。

“不想死也得去。你們是誘餌，懂嗎？誘餌就是用來送死的。”

其他囚犯沉默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紅色標記線以內。

陳峰看著這一切，手指在地麵上摳出了五道痕跡。

他不能衝出去。

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可以——跟著進去。

他沿著土坡的側麵滑下去，在裝甲車和士兵的視線死角裏，悄無聲息地接近了紅色區域。

然後，在士兵轉過頭抽煙的瞬間，他翻過了標記線。

和那些囚犯一樣，站在了輻射最濃的地方。

輻射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從他的麵板、眼睛、嘴巴、每一寸暴露的麵板裏鑽進去。

這一次，沒有碎片的緩衝。

因為碎片在靴子裏，離他的身體還有幾厘米的距離。

輻射直接刺入了他的肌肉、骨骼、內髒。

陳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細胞在死亡，在崩潰，在變成一團無法修複的爛肉。

那種痛，像是有人把他扔進了燒紅的鐵水裏。

“怎麽多了一個？”一個士兵注意到他。

“管他呢，多一個資料多一份錢。”另一個士兵無所謂地聳聳肩。

士兵們開始記錄資料，用儀器掃描囚犯們的身體反應。

一個接一個。

第一個倒下的，是那個被拖下車的囚犯。他在進入紅色區域不到三分鍾後就癱倒在地，嘴裏吐出白色的泡沫，身體開始抽搐。

五分二十秒，死亡。

第二個倒下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比第一個多撐了兩分鍾，七分四十秒，死亡。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們的死狀一個比一個慘烈。有人七竅流血，有人麵板像被火燒過一樣脫落，有人整個身體膨脹成一個可怕的氣球，然後“噗”的一聲炸開。

陳峰看著這一切，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不想死。

但他更不想像他們一樣，毫無尊嚴地死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第六個人倒下了。

十一分十五秒。

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還站著。

“那個小子還站著？”一個士兵摘下護目鏡，不可思議地看著陳峰。

“不可能吧，輻射值已經超標五十倍了。普通人撐不過十五分鍾。”

“可他確實站著啊。你看他還在動。”

陳峰確實在動。

不是因為他體質強，而是因為他快撐不住了。

輻射像洪水一樣灌進他的身體，每一秒都有無數的細胞在死去。他的肺像是被灌滿了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視力在模糊，耳朵裏全是嗡嗡的雜音，腦子裏像有一萬根針在紮。

但他沒有倒下。

因為靴子裏的碎片開始動了。

它從他的靴子裏飛了出來，懸浮在他的腳邊，發出耀眼的藍光。

輻射——那些正在殺死他的輻射——突然停止了侵入。

不，不是停止了。

是被吸走了。

碎片像一個旋渦，把所有湧進他身體的輻射都吸了進去。不僅是他體內的輻射，連空氣中的、地麵上的、甚至標記線以外的輻射，都在瘋狂地湧向這塊巴掌大的金屬。

藍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後變成了一團白色的光球，把陳峰整個人包裹在裏麵。

“那是什麽鬼東西？！”士兵驚叫道。

裝甲車上的機槍手反應過來，調轉槍口，對準了光球。

“開火！”

機槍噴出火舌，子彈像暴雨一樣射向光球。

但所有子彈在接觸到光球的瞬間就融化了，變成一滴滴鐵水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陳峰站在光球的正中央，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輻射不再殺死他。

輻射在——喂養他。

碎片吸收了海量的輻射能量，然後通過某種他不知道的機製，把這些能量轉化成了他身體可以接受的形式。能量湧進他的肌肉、骨骼、血液，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在鍛造著他的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體在變化。

肌肉在膨脹，骨骼在增密，神經在強化。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手心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的麵板長出來，粉紅色的，像嬰兒一樣嫩。但很快，這層新麵板就變厚、變硬，變成了一層比舊麵板更堅韌的防護層。

陳峰握緊拳頭，感受到了拳頭裏蘊含的力量。

那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力量。

那是——基因鎖第一層，解開的力量。

光芒散去。

碎片落回他的手心，溫度已經降了下來，表麵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痕。但陳峰知道，它還能用。它還需要更多的輻射，才能解開第二層、第三層……

“怪……怪物……”機槍手的手指離開了扳機，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峰。

陳峰抬起頭，看向土坡上的裝甲車和那兩個士兵。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垃圾堆裏苟延殘喘的廢牌公民，而是一個剛剛覺醒的獵人。

“告訴鋼鐵城，”陳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士兵的耳朵裏，“我回來了。”

他邁出一步。

這一步跨出去，竟然直接跨越了五米的距離，像是地麵在他腳下縮短了一樣。

兩個士兵這才反應過來，同時舉起電棍和手槍。

“別過來！你這個怪物！”

陳峰沒有停。

他的手指輕輕一彈，手心裏的碎片飛了出去，像一道藍色的閃電，擊穿了第一個士兵的胸口。

士兵甚至來不及慘叫，就倒了下去。

第二個士兵轉身就跑，但陳峰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追上去，一隻手掐住士兵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告訴我，”陳峰看著士兵驚恐的眼睛，“死亡廢區的中心輻射源，在哪？”

士兵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北方。

“在……在十公裏外……有一個舊世界的核反應堆……廢區的所有輻射都來自那裏……”

陳峰鬆開手，士兵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他沒有追。

那些小角色，不值得他浪費力氣。

他轉身看向北方。

那裏的天空被綠色的熒光徹底染透了，像一片翻湧的毒海。

而他的碎片，正在手心裏微微發燙，像是在催促他——快去，那裏纔是真正的開始。

陳峰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朝著綠光最濃的方向走去。

身後，裝甲車和拖車在輻射中開始生鏽、腐蝕、崩解。

就像鋼鐵城的舊秩序一樣。

而在十公裏外的核反應堆廢墟深處，一雙巨大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