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雪夜忘星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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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沈謝婚禮請柬，全城派送。

封麵是兩人剪影，她紅裙飛揚，他白衫微亂，鳳凰纏佛珠，尾羽燃火。

收到請柬那刻，季勳白指節泛白，喉頭腥甜，卻低低笑出了聲。

婚禮前夜，他提前抵達。

九千九百九十九盞琉璃燈，從碼頭一直鋪到海麵浮橋。

燈罩手工刻字，每一麵都是“run with me”。

風一過，萬燈搖曳，像銀河倒灌，又像一場遲到的煙火。

季勳白站在儘頭，黑襯衫被海風吹得獵獵，懷錶在掌心滴答。

表早已不走，他卻固執地上弦，彷彿這樣就能把時間擰回三年前。

燈影裡，他看見十六歲的自己，把懷錶扣進她腕骨：“讓它記住，你為我停下來的這一秒。”

如今，秒針停了，她也不再為他停留。

淩晨三點，紅毯鋪就的浮橋儘頭，沈星冉出現。

她一步步踩過燈海，腳底被琉璃燙得微紅，卻一步未停。

季勳白迎上去，聲音啞得似被海水泡過：“燈......你喜歡嗎？”

她抬眼，眸光映著萬盞燈火，卻比任何一盞都亮：“燈很美，可惜我船票已訂。”

一句“已訂”，像鈍刀，一寸寸割斷季勳白最後的妄想。

他伸手，想抓她腕，卻在觸及那刻僵住。

她腕上，戴著謝聿珩給的佛珠，顆顆溫潤，帶著彆人的體溫。

“季勳白，”她聲音輕得像海風，“彆再追了，前麵是海，後麵也是海。”

她轉身，鬥篷揚起，帶翻幾盞琉璃燈。

燈麵墜地，“啪”一聲脆響，刻著的“run with me”碎成星屑。

季勳白彎腰，去拾那碎片，指腹被割破，血滴在燈麵。

再抬頭，紅影已消失在浮橋儘頭。

萬燈仍在，卻再照不出第二人的影子。

他跪在燈海中央，額頭抵地，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扼住的嗚咽：

“沈星冉”

“我跑了......可你，不再等我。”

颱風“白鹿”登陸前夜，港城亮起最高級彆的紅色風球。

廢棄碼頭卻依舊燈火通明，九千九百九十九盞琉璃燈被鋼索串成一張巨大的網，在狂風裡劈啪作響。

季勳白站在網中央，黑襯衫被雨水澆得透濕，卻固執地不肯倒下。

背上是尚未癒合的鞭痕，雨水滲進去，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胸腔裡那股火。

他怕一閉眼，再睜開時，燈先滅了，他連最後一點贖罪的資格都被冇收。

當晚風力達到十四級。

第一串燈炸開時，季勳白下意識伸手去接。

玻璃割進掌心，血順著鋼索往下淌，瞬間被雨沖淡。

第二串、第三串......爆炸聲此起彼伏。

季勳白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在積水裡，膝蓋磕碎木板，水花濺起，與血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

失去意識前，他聽見心底最後一聲呢喃：沈星冉，我把欠你的銀河，還給你了。

再醒來，是在漁民的簡易救護站。

吊瓶滴答，颱風過境，窗外一片狼藉。他張口，嗓音卻嘶啞得如同被玻璃刮過：“她......有冇有回頭？”

醫生遞給他一張報紙，頭版有一張照片。

瑞士雪山，沈星冉穿紅色滑雪服，謝聿珩從身後環住她，兩人無名指上的對戒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標題很喜慶：港城名媛與佛子完婚，雪地煙花照亮阿爾卑斯。

季勳白死死盯著照片，忽然笑出聲。

笑聲短促，卻越來越急，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

血點濺在報紙，正好落在沈星冉笑得最豔的地方。

他抬手，才發現掌心裡還攥著那隻懷錶。

表蓋被燈割得支離破碎，秒針永遠停在他們初吻的那一秒。

“原來，連秒針都懶得走了。”

季勳白輕輕低喃，把報紙摺好，小心翼翼放進病號服口袋。

出院後，他賣了僅剩的腕錶，換一張飛往南美的單程機票。

礦區在玻利維亞海拔四千米的安第斯山脈，氧氣稀薄。

第一年，他咳血；

第二年，肋骨骨折；

第五年，他攢下第一桶金。

全部換成現金，匿名彙給“一念庵”，署名隻有三個字母：RUN。

一念庵因此擴建了後山禪堂，匾額題名“觀星閣”。

無人知道RUN是誰，卻在佛龕旁供一盞長明燈，燈麵刻著極細的“r”。

此後每年她生日，季勳白都在世界不同角落放九百九十九支菸火。

撒哈拉、冰島、亞馬遜、西伯利亞......

他拍成視頻，全部傳進一個永遠無人回覆的郵箱。

鏡頭裡，煙火升空，照亮他潦草的字跡。

“RUN with me，still.”

四十五歲那年，季勳白回到港城。

廢棄碼頭已被政府填平，隻剩幾級殘存台階。

他坐在最高一級，手裡握著新修好的懷錶。

表蓋內重新刻字，筆跡卻再不是少年體，而是被風沙磨鈍的沉穩：

他把錶鏈繞了三圈，係在腕脈。

遠處，車流呼嘯，他卻隻聽見自己心跳。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過碼頭舊址，車窗貼了深色膜，沈星冉坐在後座，膝上趴著五歲的兒子。

眉眼像她，唇線卻似謝聿珩。

孩子指著窗外：“媽媽，那個叔叔在發光。”

她順著指尖看去，佝僂背影，黑衣被風吹得鼓起，手裡懷錶反射夕陽。

那一秒，沈星冉心臟無端漏跳一拍，卻隻是輕輕摸了摸兒子的發：“那是媽媽以前的一個故事。”

車冇有停，尾燈在轉角一閃，便彙入車流。

台階上，季勳白似有所感，立馬回頭。

卻隻看見車流，與車流裡無數張模糊的臉。

他笑了笑，把懷錶鏈解開，指腹最後一次撫過那個殘缺的“r”，然後抬手。

表在空中劃出銀色弧線，“噗通”一聲，墜入海水。

浪花捲起，又散去。

他起身，拍了拍褲腿灰，轉身走入人群。

背影消瘦，卻再未回頭。

此後港城再無季少，也無RUN。

隻在每年沈星冉生日夜，有人遠遠看見廢棄碼頭亮起一支菸火。

孤零零升上高空，炸成一朵很小的銀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