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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213章 龍城風雲

作者:工業脊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8 20:35:11

五月二十四,北狄龍城。

這座草原上唯一的城池,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座放大了數倍的營寨,現在的北狄人管這裏叫龍城,三百年前北狄人管這裏叫“渥斡兀立”,意為“氈帳之都”。

夯土築成的城牆不過兩丈高,牆頭上插著各色狼旗。

城內的建築多是帳篷,隻有核心處的金帳王庭和幾座祭祀用的石殿是固定的建築,時值初夏,草原上的風還帶著涼意。

錢世傑站在龍城南門外,打量著這座北狄人的聖地。他此行隻帶了兩個隨從,扮作從幽州來的皮貨商人。

城門處的北狄守軍懶洋洋地靠在門洞兩側,對他們的盤查並不嚴格——自從右賢王敗走大青山、東賢王退回烏德犍山以南之後,龍城的小可汗便開始放寬了對南來商隊的限製,因為李玄清李真人說“商路通則財貨聚,財貨聚則兵強馬壯”。

錢世傑離開鎮北城前,陳遠之專門交代過的資訊,那李玄清自稱李真人,道號玄清,一年前來到龍城,先是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搭了個草棚,每日打坐煉丹,偶爾下山給牧民看病。

他醫術不錯,治好了幾個部落頭人的疑難雜症,名聲漸漸傳開。後來小可汗的母親病重,請了各部落的薩滿都治不好,不知誰推薦了這個中原李玄清,他進宮三天,太後就能下床走動,七日之後,病勢大減。

小可汗大喜,對李真人言聽計從,在龍城北邊的山上修了座道觀,還撥了三百戶牧民做他的供奉。

聽當地的牧民說,那李玄清神通廣大,能呼風喚雨,能驅鬼降魔,小可汗對他言聽計從,草原上的大事,小可汗都要先問過他的意思才做決定。

錢世傑聽完,不動聲色,隻是點了點頭。

第三天傍晚,他讓隨從在客棧裡等著,自己帶了一壺酒和兩個菜,出了客棧的門,往城北的道觀走去。

道觀建在龍城北邊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視野極好,站在觀前能俯瞰整座龍城。觀不大,三進的院子,山門是木製的,門楣上刻著“道觀”兩個字。

錢世傑叩響了山門的銅環,不多時,一個小道童開了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施主是?”

“錢某乃幽州商人,久聞真人道法高深,特來拜訪。”錢世傑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進小道童手裏,“煩請通傳一聲。”

小道童看了看銀子,揣進懷裏,轉身進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道童出來,引著錢世傑進了觀內。

道觀院子不大,正殿供著三清,偏殿是李玄清的起居之所。錢世傑被引到偏殿落座,小道童奉上奶茶。李玄清屏退左右,關上門,淡淡道:“錢先生請坐。”

錢世傑在他對麵坐下,將帶來的酒菜放在桌上,笑道:“初次拜訪,不成敬意。”

李玄清看了一眼那壺酒,沒有伸手去拿,隻是拿起茶壺,給錢世傑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緩緩道:“錢先生從幽州來?”

“正是。”

“做什麼生意?”

“皮毛、布帛,偶爾也販些茶葉。”錢世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人這茶不錯,是蜀州來的吧?”

李玄清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錢世傑也不急,放下茶杯,看了看院子裏的鬆樹,又看了看遠處天際的晚霞,嘆道:“龍城的晚霞,比幽州的好看。”

李玄清終於開口了:“錢先生專程來龍城,不會隻是為了看晚霞吧?”

錢世傑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李玄清麵前:“有人托我給真人帶一封信。”

李玄清看了一眼信封,沒有開啟,問道:“誰?”

“平狄將軍。”

李玄清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信紙。李玄清的目光在信紙上掃過。看了幾眼後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錢世傑看在眼裏,沒有說破,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茶。

過了好一會兒,李玄清放下信紙,抬頭看著錢世傑:“錢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我已經說過了,幽州商人。”錢世傑放下茶杯,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隻是幫人送信,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李玄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錢先生好膽色,在這龍城裏,敢在我麵前睜眼說瞎話的人,你是頭一個。”

錢世傑也笑了:“真人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來我在說瞎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李玄清的神色變得嚴肅了幾分:“這封信上說的事,先生知道多少?”

“不多,但該知道的,我都知道。”

李玄清沉默了。

暮色漸深,院子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小道童走過來,在院子四角點上了燈籠。

錢世傑注意到,李玄清看那封信的時候,目光在“陳光階”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錢世傑知道,有些話不能逼著說,得讓對方自己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坐在暮色漸深的院子裏。

過了很久,李玄清終於開口了:“錢先生知不知道,康帝六年,京城發生了一樁大案?”

錢世傑點了點頭:“‘庚午案’?”

李玄清看著遠處天際最後一絲餘暉,緩緩道:“那一年,京城有一個人,中了進士,入了翰林,本以為從此能光宗耀祖、匡扶社稷。誰知道,他還沒來得及施展抱負,就因為得罪了朝中權貴,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全家下了大獄。”

錢世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他父親死在獄中,母親投繯自盡,妻子帶著幼子流落街頭,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李玄清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握著茶杯的手卻青筋暴起,“那個孩子,那年才五歲,被一個老僕人帶著,逃出了京城,一路流浪,最後被一個雲遊的道士收留,帶進了深山。”

李玄清看著錢世傑,目光平靜:“那個孩子後來長大了,讀了書,習了武,拜了師,出了山,他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幾年,去過很多地方——金州、蜀州、兗州、中州,他見過世家的驕奢淫逸,見過朝廷的腐敗無能,見過百姓的流離失所。他想報仇,但仇人是當朝首輔,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一個江湖中人,憑什麼報仇?”

錢世傑沉默了片刻:“所以他來了草原。”

“對。”李玄清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來草原,是想借北狄人的刀,殺回中原。”

錢世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真人的本名,不叫李玄清吧?”

李玄清看了他一眼:“錢先生既然猜到了,何必再問。”

“我隻是想確認一下,康帝六年庚午案,主犯是時任翰林院編修的李道田,罪名是‘結交太子、圖謀不軌’。此案牽連甚廣,前後下獄者三十餘人,處斬者七人,流放者二十餘人。李道田的父親李崇道,時任禮部侍郎,死於獄中。母親張氏,投繯自盡。妻子王氏,流落街頭病亡。唯獨那個五歲的孩子,下落不明。”

李玄清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錢先生知道的很多,比我想的要多。”

李玄清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陳光階。”李玄清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帶著憤恨:“當年他還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跟家父同科。兩個人同年進士,本來交情不錯,時常一起飲酒論詩,後來陳光階攀上了當時的內閣首輔,開始往上爬,家父性子耿直,不肯依附權貴,兩個人的關係就漸漸淡了。”

錢世傑靜靜地聽著。

“庚午案發那年,陳光階已經是吏部侍郎,太子被廢,皇帝要查‘結交太子’的黨羽,陳光階主動請纓,親自辦這個案子。他把名單上的人一個個抓進大牢,嚴刑拷打,逼他們互相攀咬。家父本不在最初的名單上,是陳光階親手添上去的。”

“家父死後,陳光階暗中指使人抄了李家的宅子,把家母和家嫂趕出了京城。家母走投無路,投繯自盡。”

李玄清說到這裏,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壓在胸口的鬱結之氣吐出去。

錢世傑沉默了片刻,問道:“真人有沒有想過,就算北狄人真的南下,真的攻破了中州,真的殺了陳光階,又能怎樣?北狄人不會替真人重建李家,更不會替真人還那些死去的人一個公道。他們隻會燒殺搶掠,把中原變成第二個草原。到那時候,真人的仇是報了,可那些無辜的百姓呢?他們跟真人的父親母親一樣,也是無辜的。”

李清玄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遠處天際最後一抹暮色,眼神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錢世傑繼續道:“真人有沒有想過,陳光階為什麼能爬到今天的位置?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為他看準了——大炎的天,已經爛了。朝廷腐敗,世家傾軋,百姓流離,邊患不息。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天下,遲早要完。陳光階能做的,不是救這個天下,而是在這個天下徹底崩塌之前,給自己和陳家撈夠好處。”

李清玄的目光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說話。

“真人想報仇,我理解。但如果真人的仇人隻有一個陳光階,那真人這些年,怕是白費了。”

李清玄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錢世傑道:“真人有沒有想過,害死真人全家的,不隻是陳光階一個人?康帝昏聵,用人不明,這是第一重罪。世家傾軋,黨爭不休,把朝堂變成了名利場,這是第二重罪。”

“地方官吏貪墨橫行,百姓怨聲載道,朝廷視而不見,這是第三重罪。這三重罪,不是陳光階一個人能扛的。他是元兇,但也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沒有陳光階,也會有李光階、王光階。真人殺了陳光階,大炎的天下就太平了嗎?真人的仇就報完了嗎?”

李清玄沉默了。

過了很久,李清玄低聲問:“先生今天來,是想勸我什麼?”

“不是勸。”錢世傑搖了搖頭,“是想跟真人說,這世上,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什麼路?”

錢世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真人看了這封信,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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