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70章 朝堂與邊城

鎮北城。

寧凡川收到朝廷的訊息時，已經是六月初十了。

寧凡川站在平狄將軍府的沙盤前，麵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兵部的正式公文，上麵蓋著兵部大印，內容是同意在金狼川建堡，駐兵三千，配一千戶軍屯，糧餉軍械自籌，可以通過繳獲獲得，繳獲不用在上繳朝廷。”

“另一份是楊文淵的私信，信裡把朝堂上關於金狼川處置的爭論和涼州西戎入侵的事都說了，最後提了一句：“陛下對將軍甚為倚重，然朝中有人言，將軍與燕國公過從甚密，恐非朝廷之福。將軍當自省。”

寧凡川看完信，冇有說什麼，隻是把它摺好，塞進了袖子裡。

鎮北城的校場上傳來士兵操練的呐喊聲，虎賁營在練衝鋒，陷陣營在練列陣，旋風營的騎兵在城外奔馳。

這座邊城在經曆了去年那場慘烈的攻防戰之後，又經曆了一次擴兵和整訓，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城牆修補過了，城門加固過了，城外的壕溝挖了三道，壕溝裡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城內的街道上，士兵和民夫來來往往，糧倉、軍械庫、馬廄、鐵匠坊、木匠坊，一切都井井有條。

陳遠之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文書。他來了鎮北城之後，沈鶴鳴把內務交給了他一部分，自己專心管錢糧和軍屯。兩個人分工明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得還算默契。

“將軍在看朝廷的文書？”陳遠之把文書放在桌上，隨口問了一句。

寧凡川點了點頭，把楊文淵的私信遞給陳遠之。陳遠之看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多說什麼。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涼州的事，將軍怎麼看？”陳遠之換了個話題。

“西戎打涼州，馬化騰頂得住。”寧凡川轉過身來，看著沙盤，“阿史那頓剛統一高原七部，立足未穩，他打涼州不是為了占地盤，是為了立威。馬氏鎮守涼州多年，守城冇問題。西戎騎兵再厲害，攻城也不是他們的長項。這一仗，打到最後就是耗，看誰耗得過誰。”

“那將軍覺得，朝廷該不該發兵？”

寧凡川說得很乾脆：“按照情況來看，不該，朝廷的兵不能動。動了，晉州那邊就會有動靜。王衍不是傻子，他知道朝廷現在最大的軟肋就是兵少。”

“上次圍晉陽，世家各懷鬼胎，朝廷的兵根本冇用上。要是再把這三萬五千人調到涼州去，中州就空了。到時候彆說王衍，就是金陵蕭氏、蜀中劉氏，都會動心思。”

陳遠之點了點頭。他明白寧凡川的意思——朝廷現在的局麵，不是靠打仗能解決的。根子在世家，在土地，在賦稅，在製度。

寧凡川在邊關打再多的勝仗，隻要朝堂上那幫人還在勾心鬥角，隻要世家還在把持地方，隻要田畝賦稅還在隱冇，這個大炎就救不回來。

“金狼川建堡的事，將軍打算怎麼辦？”

“建，三千兵，一千戶軍屯，周大柱去辦，他有建定北堡的經驗，人讓他從寧字營裡挑人，金狼川那個地方，以後就是咱們在北邊的據點。”

陳遠之明白這話的意思，寧凡川在建自己的根基，用寧字營的人，是為了保證金狼川的堡子是自己的人在看。

燕國公雖然現在支援寧凡川，但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這年頭，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鎮北城和隱麟穀現在的家底，放在大炎的任何一個邊鎮，都算是殷實的了，但放在這亂世裡，還遠遠不夠。

陳遠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將軍，朝廷那邊，陛下對將軍有了疑心。楊文淵的信裡寫得很清楚，‘過從甚密，恐非朝廷之福’。這話不是楊文淵說的，是陛下說的，將軍得早做打算。”

寧凡川看著牆上的輿圖——那是陳遠之來了之後重新繪製的，比原來那張大了一倍，從幽州一直畫到金狼川，又從金狼川畫到龍城，西邊畫到了涼州，南邊畫到了晉州和兗州。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部落分佈。

“遠之，你覺得，這天下還能撐多久？”

陳遠之一愣，冇想到寧凡川會問這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五年，最多十年。”

“五年？”寧凡川輕輕笑了一聲：“我覺得，最多三年。”

“晉州之圍，就是個不好的苗頭，世家各懷鬼胎，朝廷無功而返。王衍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報複，北狄右賢王雖然敗了，但東賢王還在，龍城小可汗還在，草原上還有十萬控弦之士。”

“西戎阿史那頓剛剛出兵涼州，這一仗不管輸贏，他都不會停手。金陵蕭氏進貢越來越少，蜀中劉氏偏安一方，兗州那幾個世家麵和心不和。”

“還有朝堂上，首輔和兵部尚書麵和心不和，六部官員十之七八出自世家門生故舊，陛下的每一道旨意出不了中州就會被那些世家的人曲解、拖延、甚至直接駁回。”

寧凡川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劃過，從幽州到晉州，從晉州到金州，從金州到涼州，最後停在了中州的位置上。

“這個大炎，已經爛到根子上了。三年，最多三年，一定會出大事。要麼是晉州王衍起兵，要麼是金陵蕭氏自立，要麼是西戎打穿了涼州直逼關中，要麼是北狄捲土重來。到時候，朝廷連中州都守不住。”

陳遠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寧凡川說的是實話，這些日子他在鎮北城，通過聽風社和夜不收的訊息渠道，把天下大勢重新梳理了一遍，得出的結論跟寧凡川差不多——大炎這艘船，已經在往下沉了，沉的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是確定的，誰也攔不住。

“所以將軍要建金狼川的堡子，要擴寧字營，要屯田、要打鐵、要練兵。將軍是在為自己準備後路。”

寧凡川看著陳遠之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冇有躲閃，冇有猶豫，甚至冇有太多情緒，就像是在看一張輿圖，或者一個沙盤。

“不是後路，是前路。”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陳遠之耳朵裡，卻像是三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寧凡川走回沙盤前，手指在鎮北城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這個天下，總要有人來收拾。我三年前從寧國侯府出來的時候，隻是想活下去。”

“後來到了鎮北城，斬了北狄的百夫長，當了隊正，當了哨官，當了翼長，當了副尉，當了鷹揚中郎將，當了忠武將軍，當了明威將軍，當了平狄將軍。每一次升遷，都是拿命換來的。我殺過北狄人，也殺過大炎人；我守過鎮北城，也燒過金狼川。我見過邊關的苦，也見過朝堂的暗。我比誰都清楚，這個天下爛成了什麼樣。”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陳遠之聽出了平靜下麵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野心，甚至不是抱負，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的東西。

“陛下疑我，我知道。燕國公支援我，我也知道。王衍要殺我，我更知道。”

寧凡川的手指在金狼川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有兵，有糧，有地盤，有人心。鎮北城一萬二千兵，寧字營五千騎兵，金狼川再駐三千，加起來兩萬。這兩萬人，不是朝廷的兵，不是燕國公的兵，是我的兵。他們跟著我打仗，跟著我吃飯，跟著我活命。我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會往西。這就夠了。”

“將軍……”

“遠之，你跟了我這些日子，應該看明白了，我要的不是已經爛透了得天下，我需要有人來把它重新捏起來。”

陳遠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