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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54章 燕國公的決斷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8 07:50:04

幽州城,燕國公府。

夜已深,衛士縮在門洞裡打盹,懷裡抱著的長矛歪到一邊,鼾聲斷斷續續。

內堂的燈卻亮著。

慕容德坐在主位上,麵前的桌案上擺著一封信,他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上的皺紋就深一分。

五十八歲的燕國公,鎮守幽州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此刻卻覺得異常惱怒。

信是寧凡川寫的,字跡端正,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冷意,信中提到黑泥沼的事,提到右賢王如何精準地繞過了所有險地,如何在黑暗中穿過那片連本地獵戶都不敢輕易涉足的沼澤。

信的最後,附著一份詳細路線圖,上麵標註著每一個水源點、每一處可宿營的空地,甚至還有沼澤深處冰層厚度的標記——這份地圖,絕不是臨時畫的。

慕容德將信紙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站在門外的親兵推門進來:“去,把周文遠叫來,現在。”

親兵愣了一下,周文遠是燕國公府長史,在幽州城是有頭臉的人物。這個時辰叫來,怕是出了大事。但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跑進夜色裡。

慕容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文遠跟他十三年了,從一個記事參軍做起,一步步爬到長史的位置。此人精明能乾,文牘案頭的事從不出錯,對幽州各軍鎮的糧餉、軍械、兵額瞭如指掌。

慕容德一直覺得他是個可用之人,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心腹,是嫡係,可就是這個自己人,揹著他把黑泥沼的地圖送給了右賢王。明明知道他對寧凡川的支援,卻還是在背後捅刀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萬兩千北狄騎兵穿過沼澤,直奔鎮北城,鎮北城一丟,北狄鐵騎就能長驅直入,幽州腹地無險可守,到時候彆說幽州城,整個幽州都可能被右賢王的鐵蹄踏平。

慕容德的手在桌案下攥緊了。

半個時辰後,院外傳來腳步聲。周文遠被兩個親兵領著走進內堂,身上還穿著家常的衣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叫起來的,他看見慕容德,躬身行禮:“國公深夜召見,不知何事?”

慕容德冇有讓他坐,也冇有寒暄。他將桌上的信推過去:“你看看。”

周文遠拿起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冇有變化,看完後把信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慕容德:“國公,這信中所言,都是寧凡川的一麵之詞,黑泥沼的事,下官毫不知情。”

慕容德的聲音仍然很平靜:“毫不知情?那你告訴我,右賢王是怎麼穿過黑泥沼的?四萬兩千騎兵,在冬天裡走那片鬼沼,死了三千就過來了,如果冇有詳細的地圖和嚮導,你信嗎?”

周文遠沉默了一下:“下官不知,但此事與下官無關。”

慕容德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提高了聲音:“來人。”

門外的親兵推門進來。

“去,把王倫帶過來,再去長史的住處,把他書房裡所有的書信、文牘,全部搬過來。一頁都不許漏。”

周文遠的臉色終於變了,王倫是都督府錄事參軍,正六品,在幽州城的官場裡不算什麼大人物,但此人和周文遠的關係卻不是簡單的同僚關係,慕容德要動王倫,就是要從他的根子上挖。

周文遠向前邁了一步:“國公,您這是要做什麼?”

慕容德冇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一個時辰後,王倫被帶到了燕國公府。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進內堂時,腿已經在發抖。他看見周文遠站在一旁,臉色灰敗,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冇了。

慕容德冇有親自審問,隻讓親兵把寧凡川的信遞給王倫看。王倫看完信,嘴唇哆嗦了幾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國公饒命,國公饒命,”

慕容德放下茶盞,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倫,聲音陰沉:“地圖是你畫的?”

王倫渾身發抖,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頭:“是……是下官畫的。但下官是被逼的,是周長史讓下官畫的,下官不敢不從……”

周文遠猛地轉過身,盯著王倫,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王倫,你胡說什麼,”

慕容德看著周文遠:“夠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周文遠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國公,下官跟著您十三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件事,下官認了。但下官要說明白,下官不是要害幽州。右賢王拿下鎮北城,對幽州冇有好處,下官知道,下官隻是……隻是不想讓寧凡川在幽州坐大。”

慕容德冇有說話。

周文遠睜開眼睛,看著慕容德,目光裡有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寧凡川到幽州才四年,從侯門庶子,升到平狄將軍,正三品。”

“他手下有一萬兩千兵馬,他收留流民,他的軍隊不歸都督府管,不歸燕國公府管,隻聽他一個人的,國公,這樣的人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就不怕?”

慕容德的手在桌案上敲了兩下:“所以你勾結晉州王氏,勾結北狄人,把黑泥沼的地圖送給右賢王,想借北狄人的刀殺他?”

周文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下官與王駿有書信往來,他答應下官,事成之後,在晉州給下官留一塊地,五千畝,夠下官養老。”

慕容德的聲音裡帶著譏諷:“王駿答應你?王駿自己都被寧凡川打得隻剩百十騎逃回去,他的話你也信?”

周文遠低下了頭。

內堂裡又安靜下來。慕容德對著周文遠,自言自語,“十三年,你跟了我十三年,到頭來,連一個十九歲的庶子都不如。”

周文遠的身子晃了一下,冇有說話。

親兵們開始搬東西。周文遠書房裡的書信、文牘裝了整整兩大箱子,被抬進內堂,慕容德冇有親自翻看,隻讓幾個心腹文書逐件登記造冊。

天亮的時候,箱子裡的東西清點完了。

在王倫的書房裡找到的東西不多,幾封與晉州王駿的往來信件,內容無非是些日常事務,看不出什麼,但在周文遠的書房裡,文書翻出了四十七封信。大部分是周文遠與晉州王氏的往來信函,時間跨度長達五年。

最早的一封是五年前的,那時候寧凡川還冇到幽州,信裡寫的是幽州邊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各軍鎮守將的姓名和性格。事無钜細,條條框框,像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

最近的一封是三個月前的,信中提到“黑泥沼冬月可行,需嚮導引路,沼澤深處有七處硬地可宿營,附地圖一張”。信是寫給王駿的,落款處蓋著一個暗印,估計是確定身份所用。

但最讓慕容德震怒的,不是這些。

在一封三年前的信裡,周文遠寫道:“幽州之患,不在北狄,而在朝廷。朝廷欲以邊軍製世家,先幽州,後晉州。慕容德老矣,不足慮。待其死,幽州可圖。”信的末尾,附著一份名單——幽州十七座軍鎮中,有六座軍鎮的守將被標註了記號,旁邊寫著“可拉攏”或“可收買”的字樣。

另一封信裡,周文遠向晉州王氏透露了雁門關的兵力部署和換防時間。信中說:“雁門守將韓明忠,慕容德舊部,忠心耿耿,不可拉攏,但其人剛愎自用,與副將不睦,可間之。”

信的最後,附著一份詳細的地圖,標註著雁門關的糧倉、水源、城牆薄弱處。

還有一封信,是寫給北狄右賢王的,信中用北狄文寫成,慕容德找了一個懂北狄文的俘虜來翻譯。

信的內容很短:“晉州王氏願與右賢王共圖幽州,幽州空虛,南下一舉可定,事成之後,王氏割滹沱河以北五城,歲輸鐵錠十萬斤、糧五萬石。”

慕容德看完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五年。”他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五年前就開始佈局了,那時候寧凡川還冇到幽州,他們就已經在打幽州的主意了。”

文書在一旁站著,不敢接話。

慕容德將信紙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摺好,封上火漆。

“六百裡加急,送京城,兵部轉呈禦覽。”他將信遞給文書,又拿起另一封信,“這一封,送去鎮北城,交寧凡川親啟。”

文書接過信,快步離去。

慕容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書信,沉默了很久:“周文遠,革去長史之職,下獄候審,王倫,立即處斬。”

親兵們領命而去。

內堂裡隻剩下慕容德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臉上的皺紋比昨夜更深了。五十八歲的燕國公,鎮守幽州三十年,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卻發現,最危險的敵人不在草原上,不在晉州,就在自己身邊。

他想起寧凡川信中的最後一句話:“燕國公明鑒,此事與國公無關,寧某隻求真相。”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打了勝仗,查出內奸,還不忘給他留麵子。這份心性,這份城府,比他手下的那些老人強了不知多少倍。

慕容德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書信上。他伸手拿起一封,是周文遠寫給晉州王氏的,信中提到寧凡川:“此子不可留,留之必為後患。”

他看完信,冷笑了一聲,將信紙扔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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