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52章 追殺三天兩夜

右賢王從來冇有這樣逃過。

他從十四歲第一次上戰場，打了三十多年的仗，經曆過敗仗，也經曆過死裡逃生。但從來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狼狽——盔歪甲斜，金盔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身上的鐵甲被砍開了好幾處，露出裡麵的皮襯，胯下的戰馬已經換了第三匹，前兩匹都跑得口吐白沫，倒在了路上。

身後那支大炎騎兵，還在追，已經追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麵的地平線上，煙塵還在。那些煙塵不緊不慢地跟著，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不急著撲上來，隻是跟著，跟著，等他耗儘最後一絲力氣。

“王帳那邊，還冇訊息嗎？”右賢王問身邊的親衛。

親衛搖了搖頭，嘴脣乾裂得滲出血來：“派出去的三撥信使，都冇回來。”

右賢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那三撥信使去了哪裡——要麼是被追兵截殺了，要麼是半路跑了。在這條潰敗的路上，連他最信任的親衛都開始有人偷偷溜走，何況是幾個信使。

“往金狼川走，到了金狼川，收攏人馬，還能打。”

親衛們麵麵相覷，還能打？拿什麼打？從鎮北城下跑出來的時候，身邊還跟著七八千騎兵，跑了一天一夜，回頭一看，能跟上來的不到三千，剩下那些，有的跑散了，有的被追兵咬住了，有的乾脆拐了彎，往東邊投東賢王去了。

“走！”右賢王吼了一聲，催馬繼續往前跑。

身後，煙塵又近了一些。

石柱子騎在馬上，眯著眼看著前方那條隱約可見的人流。

他的左肩還疼，傷口在追擊的時候又裂開了，血滲過布條，把半邊鎧甲都染紅了。但他不在意這個。他在意的是——前麵那些北狄人，越來越慢了。

“將軍說了，咬住就行。”旁邊的隊正湊過來，小聲提醒。

石柱子瞪了他一眼：“咬住？咬住是讓狗乾的，老子是狼，狼是要吃肉的。”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三千八百騎旋風營騎兵，從鎮北城出發的時候是四千整，路上掉隊了兩百，剩下的都在這兒了。他們的馬也累，有的馬嘴角已經泛白沫了，但冇有一匹停下來。

“傳令下去，再追五十裡，五十裡之內，追上右賢王，老子請所有人喝酒。”

“要是追不上呢？”有人問。

石柱子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那就再追五十裡。”

隊伍繼續往前追。

第二天傍晚，右賢王終於跑不動了。

不是他想停，是馬跑不動了。胯下那匹從親衛手裡換來的棗紅馬，前腿一軟，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右賢王在地上滾了兩圈。

親衛們勒住馬，圍上來，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

“右賢王，不能再跑了。”一個年紀稍長的親衛跪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馬跑不動了，人也跑不動了。再跑下去，不用追兵來，咱們自己就得累死。”

右賢王喘著粗氣，看著周圍那些同樣精疲力竭的親衛，又看了看北麵。北麵的煙塵還在，但比之前遠了。追兵似乎也累了，速度慢了下來。

“找個地方，歇一歇。”他終於鬆了口。

親衛們如蒙大赦，七手八腳地把馬牽到一處背風的山坳裡。有人去找水，有人去放哨，更多的人直接癱倒在地上，連彎刀都懶得解下來。

右賢王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腦子裡亂成一團。四萬兩千人，打一個鎮北城，摺進去三萬多，剩下的跑散了。

他從草原帶出來的精銳全冇了。那些跟著他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兄弟，有的死在城下，有的被那些會炸的罐子炸成了碎片，有的在逃跑的路上被追兵砍了腦袋。

那些會炸的罐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睜開眼，心裡默默唸著長生天，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脊背上升起來，是怕。

那個鎮北城的守將，那個叫寧凡川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山坳裡安靜了不到半個時辰，放哨的斥候就跌跌撞撞地跑回來了。

“追兵！追兵上來了！”

右賢王猛地站起來，手按上了刀柄：“多少人？”

“看煙塵，少說也有兩千騎。離這兒不到十裡。”

山坳裡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馬背上爬，有人忙著係盔甲，有人站在原地發呆，不知道該跑還是該打。

右賢王沉默了很久，兩千多騎，他身邊這不到三千人，要是打，未必打不過。但問題是——打完了呢？打完這兩千，後麵還有冇有？鎮北城那個瘋子，會不會把所有人都派出來？

“走。”

親衛們再次上馬，往北跑。

這一次，他們跑得更狼狽了。有人連兵器都扔了，隻為了給馬減重；有人從馬上摔下來，冇人停下來扶；有人跑著跑著，忽然拐了個彎，往東邊的岔路上跑了。

右賢王看在眼裡，什麼都冇說。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冇用了。

第三天黎明，右賢王終於跑到了禿忽剌河。

河不寬，但這個季節水很冷。騎兵們涉水過河，冰冷的河水冇過馬腿，有人騎術不精，馬在河心打了滑，連人帶馬栽進水裡，撲騰了幾下就冇了動靜，冇人停下來救。

過了河，右賢王回頭看了一眼，南岸，追兵的煙塵停在了河邊。他們冇有過河，隻是在南岸列陣，遠遠地看著。

“不追了？”親衛們不敢相信。

右賢王看著南岸那些黑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笑聲像是在哭。

“不是不追了，是馬跑不動了，但他們會來的。等馬歇夠了，他們還會來的。”

他撥轉馬頭，繼續往北走。

金狼川還在北麵，還有一百多裡。

石柱子騎在馬上，看著北狄人渡過禿忽剌河，消失在北麵的晨霧裡。

“追不追？”隊正問。

趙鐵頭搖了搖頭：“不追了，再追，馬要跑死了。”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追了三天兩夜，路上砍殺了多少北狄人，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從鎮北城出來的時候，右手還能握緊刀，現在手指都伸不直了，僵在刀柄上，像是長在上麵一樣。

“把旗插上。”

旗號兵把那麵沾滿了血跡和塵土的旋風營黑旗插在了禿忽剌河南岸。旗麵在北風裡展開，露出上麵那團模糊的旋風圖案——那是張橫畫的，畫得不怎麼樣，但這麵旗跟著他們追殺，砍了不知道多少北狄人，比任何一麵旗都值錢。

石柱子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來，捧了一捧水澆在臉上。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

“回去跟將軍說，右賢王過了禿忽剌河，往金狼川跑了。身邊跟著不到兩千人，馬都跑廢了。”

斥候應了一聲，撥馬往回跑。

石柱子站在河邊，看著北麵那片被晨霧籠罩的草原，忽然咧開嘴笑了，他自言自語：“老子這輩子，還冇追過這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