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城到江湖 第183章 歸途3

星隕閣的巡天星槎消失在天際，留下的唯有雪原上刺目的猩紅與死寂。寒風捲著冰粒，掠過染血的戰場，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為逝去的亡魂哀歌。

淩絕在石猛和冰芸的攙扶下，強撐著站直身體。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紊亂虛弱，強行衍化“無序之道”破開玉衡的星辰領域，又自損精血神魂灼燒“星辰血咒”，對他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丹田內的混沌氣旋都黯淡了許多，旋轉緩慢如同淤塞的河流。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比北境的堅冰更加冷冽、更加堅定。他緩緩掃過戰場，看著那些永遠倒在雪地中的龍驤會弟兄，看著他們至死都緊握著兵器、怒視蒼穹的姿態，一股混雜著無儘悲痛與滔天怒火的意誌，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凝聚。

此仇，必報！此路，必將以血鋪就！

“清理戰場，收殮弟兄遺體……帶他們回家。”淩絕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殘存的龍驤會眾人默默行動起來，忍著悲痛，小心翼翼地將一具具冰冷的遺體抬起，用隨身攜帶的乾淨布匹包裹。每個人的動作都沉重而緩慢，空氣中瀰漫著化不開的悲傷與壓抑的憤怒。

石猛赤紅著眼，親手將燕三那枚已然失去靈性的短刃殘片，與幾件他生前常用的物品一同放入一個臨時削成的木匣中，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兄弟最後的遺骨。

冰芸默默站在淩絕身邊，看著他蒼白而堅毅的側臉，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這個男子，揹負著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但他的脊梁，卻從未被壓彎。

隊伍再次啟程，比來時更加沉默，也更加沉重。傷員的呻吟、擔架摩擦雪地的聲音、以及那壓抑的喘息，構成了歸途的主旋律。

淩絕拒絕了石猛讓他乘坐擔架的建議，堅持自己行走。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穩，雖然體內空虛刺痛，神魂因灼燒血咒而傳來陣陣眩暈，但他卻將這歸途，視作了一場對自身意誌與“混沌衍道”的砥礪。

他一邊行走，一邊以內視之法，仔細體悟著體內那新生的、蘊含著“無序”意境的混沌衍道之力。這股力量霸道而難以掌控，方纔強行施展，險些反噬自身。但它確實強大，能以混沌亂序，瓦解規則。

“混沌……非僅包容與吞噬，更應有其‘活性’，有其‘變數’……”淩絕心中明悟，“無序並非混亂，而是打破固有藩籬，蘊含無窮可能……我的道，當在此基礎之上，繼續衍化……”

他嘗試著引導那微弱卻精純的混沌之氣，不再是簡單地吞噬外界能量，而是模擬著體內那枚意外得來的星辰規則碎片的波動，去觸碰、去理解、甚至去……同化那殘留的星辰之力。

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傷勢。但他憑藉著堅韌的意誌與對混沌本質的深刻理解，一點點地嘗試著，將那一絲星辰規則碎片中蘊含的“秩序”與“軌跡”，以混沌之意進行解析、拆解，最終融入自身那“無序”的衍道意境之中。

雖然進展緩慢，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對力量的掌控，對規則的理解，正在這痛苦而艱難的歸途中，一點點地變得更深、更透。

冰芸偶爾會看向淩絕，她能感覺到他周身那微弱卻不斷變化的混沌意蘊，時而紊亂如風暴，時而有序如星河，彷彿在進行著某種玄妙的蛻變。她心中暗驚，此人的悟性與毅力，實在超乎想象。

數日後，隊伍終於穿越了北境的茫茫雪原，再次看到了那條奔騰不息的洛水，以及遠方那座雖然殘破、卻已然開始煥發生機的城池輪廓——臨江城。

越靠近城池，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焦糊與血腥的氣息便越發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木與泥土的清新氣味，以及隱約傳來的、叮噹作響的修繕之聲。

當隊伍抵達城外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歸來的龍驤會部眾都精神一振！

隻見原本被戰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城牆，已然修補了大半，雖然痕跡猶在，卻顯得堅固了許多。城門口，有穿著簡易皮甲、精神抖擻的幫眾在巡邏守衛，看到淩絕等人歸來，立刻發出驚喜的呼喊，並有人飛快入城報信。

踏入城內，街道雖然依舊可見焦黑的斷壁殘垣，但大部分廢墟已被清理，許多房屋正在重建，搭建起了新的框架。街道上行人雖不算多，但臉上已不再是最初的麻木與絕望，多了幾分生氣與忙碌。看到淩絕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那些被抬回來的陣亡弟兄遺體時，行人紛紛駐足，麵露悲慼與敬意，自發地讓開道路，默默行禮。

一種哀慟卻堅韌的氛圍，在城中瀰漫。

“會長！石香主！你們回來了！”一名留守的堂主帶著幾人急匆匆迎了上來，看到隊伍慘狀與那些遺體，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化為沉重，“這……”

“先安排弟兄們入土為安。”淩絕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撫卹之事，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厚待其家眷。”

“是！屬下明白！”那堂主凜然應命。

回到那片已然清理出來、正在重新規劃修建的總舵舊址，淩絕屏退了左右，隻留下石猛與冰芸。

他走到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前，那裡，已然立起了一座新的、雖然簡陋卻莊嚴肅穆的英烈祠。祠內，供奉著此次北境之行以及之前守城戰中所有陣亡弟兄的牌位。

淩絕靜靜站立了許久，然後緩緩躬身，深深三揖。

石猛虎目含淚，也跟著重重行禮。

冰芸站在一旁，亦微微欠身，表達敬意。

“兄弟們的血，不會白流。”淩絕直起身，目光穿透英烈祠，望向北方，望向那未知而強大的敵人，“龍驤會，不會倒。”

他轉身，對石猛道：“加緊重建，招募可靠人手，嚴格訓練。我們需要更強的力量。”

又對冰芸道：“你的傷勢未愈，暫且在此安心休養。臨江城，目前還算安全。”

安排完這些，淩絕才走向那處位於後山、新開辟的更加隱蔽深邃的洞府。他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時間，來消化此次北境之行的收穫與感悟，治療沉重的傷勢，徹底穩固“混沌衍道”之境，並……探尋那枚星辰規則碎片中蘊含的奧秘。

他知道，星隕閣絕不會善罷甘休，蝕靈教背後那所謂的“聖族”更是巨大的威脅。眼前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間歇。

他必須變得更強！

踏入洞府，石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悲傷暫時隔絕。

混沌之氣再次氤氳，伴隨著那塊懸浮的混沌源鐵散發的微光，淩絕盤膝坐下，心神徹底沉入體內那片初開未久、蘊含著無儘可能的混沌世界。

而在臨江城外，那些新立的墳塋之前，不知何時，悄然放上了一些還帶著露水的野花。那時倖存的百姓，自發前來祭奠。

殘垣深處，希望與新生的種子，正在血與火的澆灌下，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