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隱霧山,重新沐浴在略顯刺眼的陽光下,淩絕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地宮中的所見所聞,那遠古的輝煌與悲壯,蝕魂者的瘋狂與守護者的決絕,如同沉重的烙印,深深銘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也讓肩頭的擔子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不再是那個隻為自身生存、幫派興衰而戰的臨江城梟雄。無形中,他已然接過了遠古守護者遺留的火炬,成為了維繫某種關乎天下安危的脆弱平衡的關鍵一環。
“歸墟之眼……平衡之鑰……”他喃喃自語,目光變得愈發堅定。無論前路如何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
當務之急,是確定“歸墟之眼”的方位。引路石被詭瞳帶走,他失去了最直接的指引。輪迴匣雖有感應,但範圍太大,如同大海撈針。
他需要資訊,需要線索。
淩絕冇有返回金沙渡,那裡洛水幫耳目眾多,經過地宮一事,恐怕早已引起注意。他沿著隱霧山邊緣,向著下遊另一處規模較小的碼頭集鎮——“楊柳驛”行去。
一路上,他刻意放緩速度,調整著自身狀態。地宮中的資訊衝擊雖然凶險,但也讓他的靈魂經曆了一次淬鍊,變得更加凝練。幽冥血煞真元在體內奔流不息,與那絲火脈契約的聯絡也似乎更加緊密圓融,對力量的掌控愈發精妙入微。
數日後,楊柳驛在望。
與金沙渡的喧囂繁盛不同,楊柳驛更顯寧靜,以擺渡、漁獵和小宗貨物集散為主。然而,淩絕尚未靠近,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氛。
碼頭上往來的人流似乎比平日稀少了許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麵帶憂色。一些掛著洛水幫旗幟的船隻停泊在岸邊,船上的幫眾不再是往日那種鬆散憊懶的模樣,而是個個神情警惕,佩刀持械,來回巡視,如臨大敵。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股緊張與壓抑。
淩絕心中微沉,難道洛水幫出了什麼變故?與那“洛先生”或蛇紋組織有關?
他不動聲色,如同一個尋常的旅人,走進碼頭附近一家客人不多的茶館。茶館裡,幾個本地模樣的老茶客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臉色都不太好看。
淩絕要了壺茶,在鄰桌坐下,凝神細聽。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漕運,說斷就斷了!”
“聽說是在老龍口上遊又沉了兩條大船!連船帶貨,還有幾十號船工,一個都冇跑出來!”
“官府派人去查了,屁都冇查出來!洛水幫也派了水鬼下去,結果……聽說折了好幾個好手在水裡,回來的人都嚇破了膽,說水底下有吃人的怪物!”
“不止呢!前兩天,連總舵派去隱霧山那邊巡查的一隊人馬,也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世道……怕是要亂了啊!我聽說啊,幫裡現在也亂得很,幾位長老吵得不可開交,少幫主又是個不頂事的……”
“噓!慎言!莫要引火燒身!”
聽著這些零碎的議論,淩絕眉頭緊鎖。沉船、水怪、失蹤……這些事件背後,定然有蛇紋組織的影子!他們是在清除可能妨礙他們行動的眼線?還是在為某個更大的陰謀做準備?那個“洛先生”,在洛水幫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看來,洛水幫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他正思索間,茶館外傳來一陣騷動。隻見一隊身著藍色勁裝、氣息精悍的洛水幫眾,簇擁著一個麵色陰沉、眼神銳利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那中年漢子腰間佩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分水刺,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力修為不弱。
茶館內的議論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那中年漢子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茶館,最後落在了淩絕身上。淩絕雖然收斂了氣息,但那份與眾不同的沉穩氣質,在人群中依舊顯得有些突兀。
“外鄉人?”中年漢子走到淩絕桌旁,聲音沙啞低沉,“麵生得很。打哪兒來?到楊柳驛做什麼?”
語氣與之前在金沙渡如出一轍,隻是少了那份紈絝跋扈,多了幾分審視與壓迫。
淩絕放下茶杯,平靜道:“途經此地,歇歇腳。”
“歇腳?”中年漢子冷笑一聲,“最近洛水不太平,外鄉人還是少逗留為好。尤其是像閣下這樣……身懷絕技的。”
他顯然看出了淩絕的不凡,話語中帶著試探與警告。
淩絕抬眼與他對視,目光淡然:“多謝提醒。不過,我這人向來不喜歡繞路。”
中年漢子眼神一厲:“那就要看閣下的路,是否與我洛水幫的路相沖了!”他手按在了分水刺上,身後幫眾也同時上前一步,氣氛驟然緊張。
茶館內的茶客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淩絕卻依舊安坐,甚至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茶。“路衝不衝,走過才知道。倒是貴幫,接連出事,自顧不暇,還有心思盤問路人?”
他這話直指要害,中年漢子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幫內近期接連發生詭異事件,人心惶惶,高層爭鬥不休,確實是洛水幫眼下最大的痛處。
“哼!我洛水幫的事,不勞外人操心!”中年漢子強壓怒火,“最後警告一次,立刻離開楊柳驛,離開洛水!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若我不走呢?”淩絕語氣依舊平淡。
“那就休怪趙某得罪了!”中年漢子——趙姓頭目厲喝一聲,腰間分水刺已然出鞘半寸,寒光乍現!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趙堂主,且慢。”
一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僵局。
隻見那位白先生,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茶館門口,手持摺扇,麵帶微笑,緩步走了進來。
看到白先生,趙堂主臉色微變,收斂了幾分氣焰,但依舊語氣生硬:“白先生,此人形跡可疑,且身手不凡,恐對我不利!”
白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淩絕身上,笑容意味深長:“朋友,我們又見麵了。看來,這洛水風雲,終究是將朋友捲了進來。”
淩絕看著他,淡淡道:“是風雲卷我,還是我入了風雲,誰又說得清?”
白先生摺扇輕搖:“風雲際會,皆因緣法。朋友既然已入局,想必對眼下洛水之亂,有所見解?”
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淩絕心中明瞭,這白先生恐怕早已猜到隱霧山之事與他有關,甚至可能知道他在地宮中有所收穫。此刻前來,既是解圍,也是進一步的試探與合作。
“見解談不上。”淩絕放下茶杯,“隻是覺得,這水下的‘怪物’,和山裡的‘鬼’,或許本是同源。”
白先生眼中精光一閃,笑容不變:“朋友果然慧眼。隻是這同源之禍,根深蒂固,想要拔除,恐非易事。不知朋友,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他終於挑明瞭自己的意圖——聯合淩絕,對付洛水幫內部,或者說,對付那個與蛇紋組織勾結的“洛先生”一係!
淩略一沉吟。他需要儘快找到“歸墟之眼”,而洛水幫內部的混亂和蛇紋組織的活動,無疑是巨大的阻礙。若能藉助白先生的力量,或許能更快理清頭緒,找到線索。
“如何助你?”淩絕問道。
白先生笑容加深,壓低聲音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朋友若信得過白某,今夜子時,城外‘望江亭’,你我詳談,如何?”
淩絕看著他清澈(至少表麵如此)的眼神,點了點頭:“可以。”
“好!那白某便恭候大駕!”白先生拱手一笑,又對那趙堂主道,“趙堂主,這位朋友是我的客人,不得無禮。帶弟兄們回去吧,加強碼頭巡查纔是正事。”
趙堂主雖有不甘,但似乎對白先生頗為忌憚,隻得狠狠瞪了淩絕一眼,帶著手下悻悻離去。
白先生也對淩絕笑了笑,轉身悠然離開。
茶館內重歸平靜,但所有茶客看淩絕的眼神,都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淩絕獨自坐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白先生……洛水幫……蛇紋組織……歸墟之眼……
今夜子時,望江亭。
這場會麵,或許將決定接下來洛水之局的走向。
而他,也已做好了攪動這場渾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