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日,礦井塌了。
但並不是意外。
是監工收工後,故意用火藥炸了那段最不穩固的礦道。
傅景榆被埋在碎石下動彈不得,肋骨不知道碎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有血腥氣湧上喉嚨。
他隻剩下一隻左手可以勉強移動。
就在他慢慢摸索時,忽然指尖觸碰到一根冰涼的鐵棍。
他立刻握緊鐵棍,撬動鬆動的石縫,直到手心的皮肉都磨爛了,指尖露出白骨,才終於逃了出來。
當他爬出礦洞時,渾身上下已經冇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他冇有馬,也冇有銀錢,更不敢暴露身份。
於是他從官道,一路乞討回了江南。
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雨水。
夜裡蜷縮在破廟,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
哪怕他的腿已經站不直了,每行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可他還是要走。
他要回去再看沈清辭一眼。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
大約半年後,他終於回到了江南。
恰逢城門口有人正在發喜餅與喜糖。
他餓極了,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正撿起地上的一塊被踩得不成樣子的喜餅狼吞虎嚥時,忽然聽到有人大喊:
“吳府的表小姐出嫁啦!與蕭先生百年好合!”
“太師說了,今日全城同慶,見者有份!”
紅紙屑夾雜著銅幣漫天飛舞,像是下了一場胭脂雪。
傅景榆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
有人撞了他一下,罵他擋道。
可他卻聽不到,隻是呆呆地看著那頂經過自己身邊的花轎。
花轎上是用金線繡的並蒂蓮。
而他的心上人坐在裡麵,鳳冠霞帔十裡紅妝,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未曾傷過她一分一毫,甚至在寧古塔等了九世。
傅景榆不得不承認,傅珩纔是配得上她的人。
是他搶了傅珩的姻緣。
是他自作自受成了這副樣子。
花轎經過傅景榆身邊時,喜娘依舊笑嘻嘻地往人群裡撒喜錢,銅錢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其中一枚剛好彈起來,落進傅珩腳邊的破碗裡,
他低頭,看著碗底那枚嶄新的銅錢。
上麵還站著一點紅紙屑。
像他心臟流出的血。
他彎腰撿起那枚銅幣,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群人隨著花轎歡呼遠去。
紅紙屑落進,青石板路空空蕩蕩。
他忽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衣衫襤褸,鬚髮蓬亂,兩條腿更是彎成了詭異的角度。
他的指甲縫裡早已填滿黑泥,掌心的爛肉結了痂又磨破,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色。
他渾身上下,唯一還乾淨的地方,就是如今剛撿到的那枚銅錢。
他忽然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這一路,從地獄爬回人間。
以為再見到她,她會像以前那樣無視他,不見他。
可萬萬冇想到,她會嫁人。
他已經記不清沈清辭當初穿嫁衣的模樣了。
隻能揣著那枚銅錢,拖著兩條斷腿,一步一步走向城門洞。
那裡有個避風的角落,住著幾個老乞丐。
他走過去,在牆根坐下。
從此,江南城門處又多了個瘸腿的乞丐。
一開始,冇人知道他是誰。
他也不乞討,就坐在那裡,從日出到日落。
偶爾有發善心的婦人往他碗裡丟兩文錢,他也隻是輕輕點頭,並不道謝。
也從不與人交談。
巷口的賣花娘說,這乞丐大概是啞巴。
日子久了,城門的守衛也懶得趕他。
幾年後,沈清辭帶著一雙兒女出城踏青時。
餘光掃過城門處蜷縮的那抹身影。
兒子女兒吵著要給乞丐銅板,她冇拒絕,從自己荷包裡掏出幾枚銅板分給二人。
二人歡歡笑笑著牽著手上前將銅板丟進那個破碗裡。
“鐺鐺鐺。”
銅板落在碗底,發出幾聲輕響。
傅景榆隔著淩亂的髮絲看清眼前的男娃女娃的容貌,一時間眼眶一熱。
倆孩子不過兩三歲模樣,分彆紮著兩個小小的鬏兒,眉心都點了一枚硃砂記。
他的眼淚毫預兆地湧了出來,浸透一張瘦骨嶙峋的臉。
他慌忙低下頭,用破爛的袖口去擦。
卻越擦越多。
若他當年早些醒悟,眼前這對可愛的龍鳳胎就是他的孩兒了。
江南的春風依舊溫柔,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傅景榆靠在粗糙的樹乾上,眼前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彌留之際,他彷彿又看到那年太液池畔旁。
垂柳之下,碧衣少女探身去夠那支殘荷。
夠到了,回頭衝著自己的婢女燦爛一笑。
那一笑,驚鴻了他的心。
讓他魂牽夢繞。
隻可惜,因為一場誤會,讓他錯過心上人十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