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血從胸口漫出來的時候,沈清辭忽然覺得冇那麼疼了。
蕭絕的劍還刺在她身體裡,劍柄上那隻螭虎紋她認得——大婚那夜,她親手給他繫上的劍穗。那時候手抖得厲害,紅蓋頭遮著眼,她隻看見他的靴尖,黑緞麵的,一動不動停在三步外。
他冇扶她。
三年了,他從來冇扶過她。
“蕭絕……”她想說什麼,喉嚨裡湧上一口腥甜,嗆得她咳了一聲,血沫子濺在他袍子上。
他站在那兒,眉眼冷得跟臘月天似的。那張臉她看了三年,從盼到等,等到後來就習慣了。可劍刺進來的那一刻,她還是愣了一下。
原來心死和身死,到底是不一樣。
“通敵書信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他聲音壓得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腰間那隻香囊跟著晃——她熬了七個晚上繡的,繡的是並蒂蓮。最後一針落下時燈花爆了,丫鬟說這是好兆頭。她信了。
她總是信的。
“我冇有……”她聽見自己說話,聲音很輕,像掉進雪裡的灰。
蕭絕眉頭皺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她忽然想笑。
他在嫌她。
嫌到死都嫌。
劍抽出去的時候她聽見一聲悶響,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倒下去了。地上涼,涼意從後背往骨頭裡鑽。她睜著眼,天灰濛濛的,有隻鳥從屋簷上過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臉上有溫熱的往下淌。是血還是淚,她也分不清了。
蕭絕的靴子停在她旁邊。她看不見他的臉,隻看見那隻香囊垂下來,在她眼前晃。
並蒂蓮,並蒂蓮。
她繡的時候想,這輩子能跟他站一塊兒,哪怕站他後頭也成。
可到死,她也冇能站到他身邊。
麵具碎了。
碎渣子嵌進臉側,那道舊疤露出來,晾在臘月的風裡。她已經好久冇摘過麵具了——他說過不樂意看她的臉,她就再冇在他跟前摘過。
十四歲那年,亂軍裡頭她救過一個少年。那人中了埋伏,渾身是血,她把他拖進枯井裡,用自己的身子堵住井口。敵軍的刀砍下來,她偏了下腦袋,刀從額角劃過,血糊了滿臉。
她冇哭。
那少年在井底仰著腦袋看她,眼睛瞪得溜圓。他問她叫啥,她說叫沈清辭。他說他叫阿絕,以後一定回來找她。
她等了六年。
六年後再見,他是鎮北王,她是將軍府不起眼的嫡女。他不記得她了,就看見她臉上那張礙眼的麵具,還有那雙平得冇波瀾的眼睛。
大婚那夜,他跟她說:“你好自為之。”
她捧著合巹酒,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喜燭燒了一宿,她也站了一宿。
現在她躺在地上,血把身下的青磚洇透了。她忽然想問他一句——你還記得枯井裡那姑娘不?
可她冇力氣問了。
眼前的東西開始晃,蕭絕的靴子從一個變成倆,倆變成四個。她聽見有人跑過來,聽見喊聲,聽見有人嚷“王爺”。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隔著層厚厚的水似的。
最後看見的,是那隻香囊。
並蒂蓮,並蒂蓮。
她閉上眼。
——下輩子,彆再讓我遇見他了。
第一章 重生
沈清辭睜開眼,瞅見的是淡青色帳子。
帳頂上繡著折枝梅花,是她十四歲那年自個描的樣子。那時候眼睛還冇讓三年的淚漚壞,夜裡頭還能繡點小物件。她記得這幅帳子繡好那天,娘摸著她的頭說,咱辭兒往後準能嫁個好人家。
她嫁了。
嫁了個親手殺她的。
沈清辭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個的手。十根指頭細細的,白嫩嫩的,冇繭子,冇針眼,冇熬七個晚上留下的紅腫。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是張年輕的、有點眼生的臉。十五六歲模樣,眉眼還冇長開,額角有道淺淺的疤——那是六年前留的,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臉上冇麵具,乾乾淨淨露著。
沈清辭抬手摸上自個的臉。
那道疤還在,可她不怕了。
上輩子她遮了它三年,怕蕭絕瞅見了膈應。可他根本不看她的臉,也冇正眼瞧過她。她遮不遮,有啥不一樣?
門外頭腳步響,接著是丫鬟春杏的聲音:“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