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47章 意外喜訊

三個月禁足的日子，竟如指間流水般悄無聲息地過去了。許是心境稍平，不再終日鬱結，又或是蘇婉容帶來的那兩個江南廚娘手藝實在養人，再加上含翠細心配製的溫補藥膳日日調理著，我竟豐腴了不少，原本尖削的下巴圓潤了些，蒼白的臉頰也透出了些許健康的紅潤。

含翠常說：娘娘，您這脈象比先前有力多了，隻是還需好生將養。她總是那般溫聲細語，讓人不忍拒絕她的好意。

期間，外頭的訊息也斷斷續續透過宮人傳入永和宮。聽說柳如蘭那個自幼便有些病弱的兒子受不得京城嚴冬的酷寒，入秋之後便感了風寒，反反覆覆總不見好，幾個太醫會診後，皆建議去江南溫潤之地將養過冬，於龍體有益。

柳如蘭愛子心切，自然親自陪同前往，還順勢帶走了幾位平日與她交好的妃嬪。一時間，後宮倒是清淨空落了不少。含玉聽聞此事時，隻是麵無表情地擦拭著她從不離身的短刃，淡淡道：走得乾淨。

倒是含翠，悄悄鬆了口氣，小聲對我說：娘娘總算能安心些時日了。

隻是，這深宮的生活，依舊是日複一日的無聊透頂。每日看著四四方方的天空，數著簷下滴落的雨滴，或是在庭院中看著花開花落。含玉依舊如影隨形，沉默卻警覺地守在不遠處，而含翠則總是能找到些有趣的花草，或是調製些安神的香囊，試圖為我解悶。

這日，今冬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初時如鹽粒，漸漸便成柳絮般紛紛揚揚，不過半個時辰，便將枯枝庭院染上了一層潔淨的薄白。

蘇婉容最是怕冷，早已窩在暖閣裡，擁著錦被，捧著新得的話本子看得入迷，不肯踏出房門一步。我見雪景清幽，天地間一片靜謐，便想獨自走走，透透氣。

打發采薇和抱荷去庫房取那件厚實的銀狐皮披風與暖手爐，我信步走到積雪的院中。含玉如同往常一樣，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十步之遙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許是被關在室內太久，看著眼前這片潔白無瑕、靜謐無聲的天地，一時竟起了些許久違的、近乎孩童般的心性。

我深吸一口凜冽卻清新的空氣，足尖在覆著薄雪的青石板上輕輕一點，身子便如一片羽毛般，藉著那點微末的、幼時師父教給我用來強身健體的吐納法門，輕盈地躍起，落在了那棵早已落儘葉子、枝椏光禿的老梨樹的一截矮枝上——許久未曾施展，動作竟有些生疏滯澀了。

娘娘！

身後的含玉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身形微動，似乎想上前，又礙於身份硬生生止住，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不讚同與擔憂。

然而，就在我氣息微調，準備順勢躍下時，腳下踩著的、被一層薄雪覆蓋的樹枝猛地一滑！

我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向下墜去！心臟驟然緊縮，腦海中一片空白。

預想中的冰冷撞擊和堅硬疼痛並未到來，反而落入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那人的手臂極有力，如同鐵箍般穩穩地接住了我下墜的身形，熟悉的、清冽的龍涎香氣瞬間將我包裹。

與此同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含玉幾乎在同一時刻如離弦之箭般衝到了近前，見有人接住了我，她才猛地刹住腳步，右手已按在了腰後某處，眼神銳利如鷹隼，直到看清來人是皇帝，她才緩緩鬆開手，退後一步，垂首而立，但那緊繃的身體依舊冇有完全放鬆。

我驚魂未定地抬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幾片冰涼的雪花，正對上蕭景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住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後怕：怎麼如此不小心？這冰天雪地的，若是摔著了可怎麼好？

他的懷抱很緊，彷彿生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皇帝？他怎麼會在這裡？他可真是…出現得啊。

不知是因為驟然看到他心生厭煩牴觸，還是方纔受驚加上久未活動導致氣血一時不暢，一陣強烈至極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我張了張嘴，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便感覺意識迅速抽離，再次在他懷裡軟軟地失去了知覺。

再次恢複意識時，人已回到了溫暖如春的內殿，躺在柔軟舒適的床榻之上。周身被錦被包裹，熏籠裡炭火正旺，驅散了所有寒意。還未完全睜開眼，便聽到蕭景琰帶著難以抑製的、幾乎是雀躍狂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聲音離得極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

年年！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他一連串地問道，語氣急切。

我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卻清晰地對上了他亮得驚人的眸子。那裡麵充滿了純粹的、毫不掩飾的狂喜與激動，竟不像個威嚴的帝王，反倒像個偶然得了稀世珍寶、不知所措的孩子。

太醫！快傳太醫！

他一邊回頭高聲吩咐侍立在側的宮人，一邊轉回頭緊緊握住我露在錦被外的手，他的手心滾燙，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年年，你知道嗎？你有喜了！我們的孩子！我們…我們又有孩子了！

有喜了？

我徹底怔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聽不懂這幾個字的含義。下意識地，我空著的那隻手緩緩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竟然…又孕育了一個生命？難怪這幾個月總是覺得異常嗜睡，胃口也變得奇怪，時而毫無食慾，時而又饑腸轆轆，身子也日漸豐腴…我竟遲鈍至此，隻當是心境轉變、飲食調理所致，從未往這上頭想過！

站在床尾的含翠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恍然與複雜，她之前為我請脈時那瞬間的皺眉，此刻似乎有了答案——她或許當時就有所察覺，隻是脈象未穩，不敢妄言。而守在屏風旁的含玉，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掃視四周的目光中，戒備之色更濃。

見我麵無表情，眼神空洞，毫無預期中的喜悅反應，蕭景琰臉上的狂喜稍稍收斂，他俯下身，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我的臉，迫使我的目光與他對視。他的目光灼灼，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承諾，幾乎是一字一頓：

年年，你信朕！這一次，朕發誓，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母子分毫！朕會派最得力、最忠心的暗衛十二個時辰保護你，太醫院院判親自負責你的脈案，所有飲食、湯藥、起居，朕都會親自過問，絕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朕一定會護你們周全，保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生下這個孩子！

我看著他眼中近乎偏執的堅定和急切，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荒蕪，如同窗外被冰雪覆蓋的庭院。信他？我還能信他嗎？

上一次，得知有孕時，他何嘗不是這般信誓旦旦，喜悅非常？可結果呢？我那未成形的孩子，最終隻化作冰冷宮階上一灘刺目的汙血，和我永無止境的噩夢。

我緩緩地、堅定地彆開臉，避開他灼熱得幾乎要將我燙傷的視線，聲音乾澀而平靜，冇有一絲波瀾：皇上忘了…臣妾，早已不信這些了。

他似乎被我這冰冷徹骨的反應狠狠刺痛，眼神驟然一黯，捧著我的手也僵硬了片刻，卻依舊固執地不肯鬆開，反而握得更緊，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次不一樣，年年…你看著朕，你信朕一次，好不好？

我閉上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將所有的情緒隔絕在內，不再看他，也不再迴應。

也是奇怪，腹中這個孩子倒是安靜得出奇，除了讓我有些嗜睡貪吃，身子容易疲倦之外，竟冇什麼劇烈的害喜反應，不吐不暈，以至於過了這麼久才被診出脈象。

想到今日自己竟還不知輕重地動用了那生疏許久的輕身功夫，在覆雪的樹枝上跳躍，一陣強烈的後怕瞬間攫住了我，讓我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寒意。

含翠適時地遞上一盞溫熱的安胎藥，輕聲道：娘娘，這是太醫開的方子，奴婢看著煎的，溫度正好，您用一些，定定神。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而含玉，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檢查完了內殿的每一個角落，此刻正像一尊守護神般，立在門邊，將一切可能的窺探與危險隔絕在外。

這個孩子…這個意外而來、悄無聲息降臨的孩子…

我該以何種心情來麵對？

是上蒼垂憐，賜下的恩賜與慰藉？

還是…另一場更深刻、更殘酷的劫難與考驗的開始？

我的手，不受控製地、極其輕柔地再次覆上了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無比脆弱、卻又頑強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長，與我血脈相連。

而這一次，看著身旁嚴陣以待的含玉和細心周到的含翠，那份孤立無援的感覺，似乎悄然減輕了一分。我能否…真正地護住他？或許，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