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331章 冷箭

“嬤嬤……不可！”

我忍著又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掙紮著抓住她即將抽離的衣袖，汗水模糊了視線，但努力聚焦於她臉上，“外麵刀劍無眼，那些人敢硬闖東宮，顯然是有備而來，甚至可能……喪心病狂。您雖是皇太後的人，身份貴重，但箭在弦上之時，他們未必顧忌！”

嚴嬤嬤輕輕拂開我的手，那雙看透世情的眼裡冇有懼色：“良娣放心，老奴伺候皇太後幾十年，這副老骨頭，還是有些分量的，外頭那些人，不管領了誰的令，想動我，也得先掂量掂量，他們敢闖東宮，

無非是欺殿下未歸、陛下心思難測，但未必敢對皇太後身邊的人下死手——那等於把謀逆的帽子往自己頭上扣死。”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隻入我耳，“老奴去，至少能鎮住一時，以懿旨和皇嗣兩重名義與他們周旋，哪怕多爭得一刻半刻，也是好的。”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您現在的頭等大事，是把小主子們平安生下來，外麵的事，交給老奴。”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總是微微躬著的脊背，整了整衣襟以一種從容赴宴般的姿態朝著那兵器交擊，與喧囂咒罵聲越來越響的門外走去，她的背影在晃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瘦削，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我知道她是在賭，賭上了皇太後的威儀和她自身幾十年積累的“體麵”與生死，甚至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外麵是奉了“旨意”、可能已經殺紅了眼、急欲立功或滅口的軍隊，刀劍無情，誰管你資曆深淺？她是在用自己作為最後的屏障，為我和孩子爭取那一線渺茫的生機，哪怕隻能拖延片刻……

可片刻之後呢？援兵在哪裡？蕭景琰在哪裡？我不敢深想，那冰冷的絕望幾乎要將我淹冇。

產房內，因她這番話，恐慌的氣氛似乎被強行壓下了一絲，轉化為一種背水一戰的凝重，韓嬤嬤和錢嬤嬤重新專注於我，薑嬤嬤和采薇立刻行動起來，指揮著宮人搬動桌椅箱櫃，含翠則握住我的手，用溫熱的帕子不停擦拭我額頭的冷汗，在我耳邊一遍遍重複著：“娘娘，小主子們也在努力，您撐住……”

劇痛再次如海嘯般席捲而來，我死死咬住軟布，將所有的恐懼、憤怒、擔憂，都化作一聲壓抑在喉間的悶哼，孩子，快出來！你們的母親還在掙紮，那麼多人在為你們的降生以命相搏……快些，再快些！

而門外的世界，嚴嬤嬤那沉穩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已經清晰地穿透了嘈雜，如同定風珠一般響起，試圖穩住這即將失控的局麵：“外麵是何人主事？攪鬨宮闈，驚擾皇嗣，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老奴奉皇太後懿旨在此護衛林良娣生產，皇嗣降臨之際爾等在此刀兵喧囂，是想驚動龍脈，該當何罪？還不速速退下！”

外麵嘈雜聲為之一靜，顯然被“皇太後懿旨”和嚴嬤嬤的氣勢所懾，宮中積威，非一日之功，但僅僅一瞬，一個粗嘎跋扈的男聲便響了起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和狠厲，壓過了其他聲響：

“末將羽林衛副統領趙誠，奉命捉拿藏匿於東宮的北地細作！軍令在身，不敢有違！嬤嬤，末將敬您是太後跟前老人，請您速速讓開，莫要阻攔公務！刀劍無眼，萬一底下這些粗魯軍漢失了分寸，傷了您老人家那可不好看！”

話語看似客氣，實則滿是威脅。

“北地細作？”

嚴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怒意，在黑夜中格外清晰，“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林良娣身懷雙生皇嗣，此刻正在為皇家開枝散葉、延續血脈！爾等竟敢在此時此地，汙衊皇嗣生母為細作？”

“趙統領，你且告訴老奴，有何確鑿證據？若無證據，便是構陷皇親，禍亂宮闈，意圖謀害皇嗣，此乃十惡不赦之罪，當誅九族！爾等口口聲聲奉命，奉的又是誰的命？陛下聖明燭照，豈會下此荒誕不經的亂命？莫不是有奸佞小人，矯詔作亂！”

這一連串質問，義正詞嚴，直指要害，那趙誠似乎被這連珠炮似的詰問噎住，氣勢為之一滯，隨即惱羞成怒，聲音更加凶狠：“老嬤嬤休要胡攪蠻纏、危言聳聽！末將隻聽上峰命令列事，自然有上頭審問！來人！此老婦妖言惑眾，阻攔公務，速速退開，膽敢阻攔者，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我看誰敢！”

嚴嬤嬤寸步不讓，甚至迎著明晃晃的刀鋒又上前了一步，瘦小的身軀擋在通往內室門前“老奴今日就站在這裡！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從老奴身上踏過去，去驚擾皇太後要保的皇嗣！來啊！”

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我能想象外麵庭院中火把晃動刀劍反光、雙方怒目對峙的畫麵，對方人多勢眾，且明顯帶著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刀劍無眼”……那人剛纔的威脅絕非空話！

“不好！他們可能要下黑手！

”劇痛讓我思維斷續，但這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嚴嬤嬤站在那裡太危險了！

“含玉！”

我嘶聲喊道“快去！護著嬤嬤！她不能有事！”

含玉與我目光一觸，瞬間領會，冇有任何猶豫，從半掩的窗欞側方縫隙掠了出去！動作之快，守在近處的采薇隻覺眼前一花。

幾乎就在含玉掠出的同時——

變故突生！

“嗤——！”

一聲極輕微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風聲倏然響起，尖銳地撕裂雨幕！是箭矢離弦的奪命之音！

“呃——！”

緊接著，嚴嬤嬤一聲壓抑的短促悶哼傳來，伴隨著她身體猛地一震，踉蹌著向後倒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發出的沉悶撞擊聲！

“嬤嬤！”

內室眾人心頭俱是一緊，采薇駭然失聲。

他們真的敢放冷箭！

緊接著“鐺——！”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在嚴嬤嬤身前爆響！火星在夜色中驟然迸濺！

千鈞一髮之際，含玉如鬼魅般現身，手中軟劍精準地格開了緊隨著冷箭之後、一名羽林衛劈向嚴嬤嬤的致命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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