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軒的大門彷彿真正成了一重隔絕喧囂的屏障,皇帝對貴妃的禁足懲戒,太子對林良娣“胎氣受損”的緊張庇護,讓東宮上下都清楚地意識到——這位因容貌得幸、看似柔弱的林良娣,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以及她腹中的“金貴”,一時間,明麵上的試探與刁難銷聲匿跡。
我得以度過了一段堪稱“安穩”的日子,每日無非是用膳、靜臥,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下坐坐,看著光禿禿的枝丫一日日萌發出嫩綠的新芽,漸漸舒展出油亮亮的葉片,春意,無聲無息地浸透了這方小小院落。
蕭景琰變得異常忙碌,常常是晨起離宮,夜深方歸,有時甚至一連數日宿在前朝或他自己的書房。但每日總會抽空來攬月軒一趟,時間或長或短,有時隻是站在門外問一句“今日如何”,得到“安好”的答覆便離去,有時則會進來坐坐,沉默地看著我喝藥,或是聽采薇回稟日常瑣事。
他眉宇間時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色與凝肅,那是屬於前朝政務的沉重,而非後宅紛擾。
腹中的孩兒一日日長大,胎動愈發頻繁有力,那份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沖淡了許多深宮寂寥,也讓我對這個小生命的降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長卿,我們的孩子,在一天天長大。
這日午後,難得的春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蕭景琰片刻閒暇,坐在窗下的圈椅裡,望著窗外日漸蔥蘢的綠意,忽然開口道:“這些時日,氣色倒養回來了些,總是悶在屋裡也不好。”
我正低頭做著簡單的女紅——聞言抬眼看他。
他繼續道:“既然“病情”漸愈,麵目也已露於人前,總不能一直待在攬月軒這方寸之地,孤已吩咐下去,東宮之內,無人敢怠慢於你,若是悶了,帶著手底下的人,去花園裡走走,散散心也無妨。”
我微微一怔,他這是打算不再將我徹底藏匿?
是了,柳貴妃被禁足,足見皇帝對“皇嗣”的重視,也等於默認了太子對我這個“孕育皇嗣者”的庇護有理。此刻風頭已過,適度地出現在人前,反而能進一步坐實我“需要靜養但也正在康複”的狀態,也讓某些暗處窺探的眼睛,有機會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一個依賴太子、柔弱安分、除了那張臉和肚子彆無威脅的“林良娣”。
“是,謝殿下。”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聲應道。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抹柔軟的紅色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慣常的深邃。他站起身:“前朝還有些事,你好生歇著。”
說完便離開了。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近日的忙碌,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急迫。聯想到偶爾從采薇或含翠低語中聽到的零星訊息——“某位大人被申飭”、“哪家姻親被調離要職”、“朝會上為某事爭論激烈”……
對世家動手了?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上一世,蕭景琰真正開始大刀闊斧地整頓世家、收回權力,是在登基數年、根基穩固之後,那大約是十年後的事情了。如今,他尚是太子,雖監國理政,但上有皇帝,下有盤根錯節互為姻親的各方勢力,怎會如此之早、如此急切地拉開這場硬仗的序幕?
這一世許多事已然不同,我的“死而複生”與入東宮,或許打亂了一些人的佈局,也讓他看到了更多的危機與機遇?北疆互市初定,需要中樞強力支援,或許也成了他推動某些改革的契機?亦或是……他有了彆的必須提前動手的理由?
無論如何,這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雖暫時被攬月軒的院牆隔絕,但其漣漪,遲早會波及到此。
三日後春光愈盛,在含翠確認我身體“恢複良好”、適宜適度活動後,我便在午後時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出了攬月軒的院門,前往東宮的花園。
東宮的花園占地頗廣,引了活水,壘了假山,亭台樓閣點綴其間,奇花異草爭奇鬥豔。此刻正值春末,牡丹、芍藥開得正盛,姹紫嫣紅,香氣襲人。與北疆的蒼茫遼闊相比,此處的精緻繁華是另一種景象,卻也帶著宮廷特有的、刻意雕琢的近乎完美的“美”。
一路行去,遇見的宮人內侍皆恭敬行禮,遠遠避讓。也遇到了幾位東宮的姬妾,遠遠瞧見我們一行人,神色各異,有的好奇打量,有的麵露覆雜,有的則乾脆轉身避開,並無一人上前攀談或挑釁。
這平靜,固然有蕭景琰威懾之故,恐怕也與前朝太子正對某些世家出手的訊息有關。那些與世家牽連頗深的妃嬪或其家族,此刻想必正惶惶不安,哪還有心思來理會我這個“替身”良娣。
我漫步在花徑上,欣賞著眼前的春色,心中卻無多少波瀾。這繁華於我,終究不是心之所向。
正走到一處臨水的九曲迴廊,忽聽得前方假山石後,傳來一陣極力壓低的交談聲,似是幾個在附近打理花木的年輕宮女偷閒嚼舌根。聲音斷斷續續,但幾個關鍵詞還是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戶部李侍郎昨日被禦史參了,家都抄了……”
“何止李家,王尚書家聽說也”“太子殿下這次是動了真格……”、“陛下似乎也冇說什麼……”、“但陛下似乎也默許了……”
“可不是,前幾日陳昭儀想為孃家兄長求個情,都被陛下駁回了,還訓斥了一番……”
“這風向,怕是要變了……”
聲音很快隨著一陣腳步聲遠去了。我腳步未停,神色如常地扶著采薇的手走上迴廊,隻在心底將那零星的資訊串聯起來,蕭景琰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迅猛、徹底。隻是,如此急切,必然樹敵無數。他到底在急什麼?
在花園中略轉了轉,我便覺有些神思不屬,身體也泛起熟悉的慵懶與疲乏。畢竟頂著“大病初癒”的名頭,不宜久留。正要折返攬月軒,卻見前方月洞門處,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之人,雲鬢高綰,珠釵熠熠,正是太子妃崔瑾瑤,她身後跟著兩名宮女和一名嬤嬤,步履從容,顯然是特意往這個方向來的。
避,已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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