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72章 召見

宮宴之後，攬月軒的門扉依舊緊閉，將一切窺探與紛擾隔絕在外。太子妃崔瑾瑤及其黨羽再未靠近，連那些慣愛嚼舌根、窺風向的底層宮人，路過攬月軒時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目不斜視。

然而，真正的暗流從不因表麵的平靜而止息。

這日午後，我正倚在榻上看書，含翠在一旁分揀晾曬的藥材，采薇腳步略顯急促地從外間進來，臉色微凝，低聲道：“良娣，宮中來人了，是……陛下身邊的公公，還有柳貴妃宮裡的一位嬤嬤。”

我心頭一緊，放下書卷，柳如蘭？

前世，她與我的糾葛，可謂不死不休。

這一世，她的軌跡已然改變，身為貴妃！地位更尊，她怎會召見我？一個東宮不起眼的良娣？

未及細想蕭景琰已帶著麵白無鬚、笑容和氣的公公，以及一位衣著體麵、神情恭謹的嬤嬤進了攬月軒。

二人先是對我行了禮，然後蘇公公才笑眯眯地宣了口諭。

“貴妃聽聞林良娣有孕，甚為欣喜，言此乃天家福祉，娘娘欲沾喜氣，盼自身亦能早日有孕為陛下綿延子嗣，故而懇請陛下，允其召林良娣一敘，陛下體恤貴妃心意，又覺林良娣合該適度走動，特準貴妃召見，並命太子陪同前往，以示恩典與穩妥。”

口諭宣完，那嬤嬤笑吟吟地補充：“貴妃娘娘說了，隻是女子間閒話家常，讓良娣不必拘禮，去坐坐便回。”

她想做什麼？是注意到我這個被太子“格外關照”、又懷有“皇嗣”的良娣，心生疑竇或嫉恨？是想探我的底細？還是她察覺到了什麼？

蕭景琰的臉色從蘇公公宣旨起便有些沉凝，尤其聽到“貴妃”二字時，眼底掠過寒意：“孤稍後便帶林良娣過去。”

二人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方纔告退。

我抬眸看向蕭景琰，眉頭微蹙，低聲道：“她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蕭景琰負手立於窗前，並未立刻回答，片刻後，才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或許吧…..本想將你藏於攬月軒，直待塵埃落定。”他開口，帶著一種被打破計劃的凜冽：“冇想到，她會插這一腳進來。”

蕭景琰緩步走近，在我麵前停下“既如此，藏是藏不住了，那便大大方方，讓她們看去。”

“但柳如蘭此人，心思詭譎，此次召見，絕非善意。”

他直呼其名，毫不掩飾厭惡，“皇命不可違，不過你放心，我會一直跟著你，但要記住，你與那些舊事，毫無瓜葛，在她麵前，要演得像。”

他用的是“我”，既是個人承諾，也透露出對柳如蘭極深的戒備。我知道，柳如蘭春獵設計他的事，他必定銘刻於心。”

“好”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前世恨意與今生警惕。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柳如蘭既然將目光投了過來，避而不見隻會讓她疑心更重，徒增事端。與其讓她在暗處揣摩生事，不如正麵相對，將“林歲歲”這個身份，演給她看。

“去換身衣裳，素淨得體即可。”蕭景琰吩咐“采薇，替良娣梳妝。”

我依言回到內室。薇為我挑選了一身淺藕荷色素麵宮裝，隻在衣襟袖口繡著同色纏枝暗紋，髮髻綰的簡約，簪一支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卻刻意將眉眼畫得低垂幾分，唇色也用了極淡的粉，整個人看起來清清淡淡，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弱質。

妝扮停當，我看著鏡中人。很好，這就是一個依附他人、命運不由自主的“孤女”該有的樣子。

我的手無意識地撫過微微隆起的小腹，猶豫片刻，抬眼看向已在外間等候的蕭景琰：

“殿下，柳如蘭她是認識我的，如今我雖略作修飾，可五官輪廓終究……”

蕭景琰聞言，轉過身來。他走到我麵前，目光在我臉上審視般停留了一瞬，彷彿也在評估這“相似”的風險。

隨即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無妨，她越看，越覺得像，才越好。”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諷刺的弧度，“正因長得一樣，你纔會被孤從北地帶回來，不是嗎？”

我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這是要順勢而為，將計就計。利用柳如蘭的“多事與好奇”，將“林歲歲是因容貌肖似已故沈微年而被太子帶回”這個原本半遮半掩的理由，徹底坐實，並且推到台前，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以前的傳言並非虛假——太子確實對沈家二小姐有意。如今沈二小姐香消玉殞，太子尋了個容貌相似的孤女帶在身邊，以慰相思。這聽上去，多麼像一個儲君也會有的、為情所困繼而尋找替身的俗套故事。

風流，深情，甚至有點昏聵，卻也……合情合理。

比任何政治陰謀、邊關秘辛，都更容易被這深宮中人理解和接受，也更容易讓他們放鬆警惕——誰會真的費儘心思去深究一個“替身”的真實來曆呢？不過是個可憐又可笑的影子罷了。

蕭景琰，竟是要將自己塑造成這樣一個“情深意重”甚至“因私廢公”的形象，來為我這層偽裝，鍍上最合理也最安全的保護色。

“殿下……”

我張了張口一時語塞，畢竟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破局之法。

他微微傾身：“不管她如何試探，如何旁敲側擊，甚至當麵質疑，你隻需牢記，你林歲歲祖籍江南餘杭，父母雙亡，投親不遇，流落北地，因容貌與孤一位故人相似而被帶回，至於那故人是誰，過往如何，你一概不知，明白嗎？”

他的話語冰冷清晰，如同在為我勾勒一幅名為“林歲歲”的囚徒畫像。我需要住進這幅畫像裡，活成她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屬於“沈微年”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隻留下“林歲歲”應有的恭順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柔弱：“臣妾明白。”

蕭景琰似乎滿意於我這瞬間的轉變，他微微頷首率先轉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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