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行程,蕭景琰始終保持著那個清晰而剋製的距離,車隊疾馳時,他通常策馬行在隊伍側前方,既是引領,也是警戒。
停駐歇息時,他會率先下馬,確認安全無虞。用飯休整時,他獨自一人沉默用餐,或是與一兩名親信低聲交談。
這讓我感到一種複雜難言的安全,冇有噓寒問暖,冇有多餘的眼神交流,隻有基於職責與利益的絕對周全。
這恰恰是此刻的我,一個“已死”之人,一個未來需要徹底隱入東宮背景的孤女,最需要也最“得體”的處境。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種默契。
馬車一路向南,顛簸不停,窗外的景色逐漸褪去北地的蒼茫枯寂,染上些許朦朧的綠意,風也不再是刮骨的寒刀,帶上了些許濕潤的柔和。時間在車輪的轉動中悄然流逝,轉眼,抵達京城時,已是早春二月。
穿過巍峨的城門,喧囂的人聲、繁華的街景、空氣中浮動的食物香氣與脂粉味瞬間撲麵而來。車馬絡繹不絕,百姓臉上大多帶著太平年月特有的、或忙碌或閒適的神情。
這是安居樂業的盛世景象,我坐在馬車中,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這一切,眼前的繁華安穩,是北疆將士用血肉之軀築起的屏障之後,才能擁有的景象。而我正是從那血肉屏障的裂縫中,僥倖存活、卻又不得不隱姓埋名歸來的一粒塵埃。
馬車並未在繁華的街市多做停留,徑直朝著皇城方向駛去。街道漸漸安靜,守衛越發森嚴。當那熟悉的宮牆終於映入眼簾時,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再次踏入此地,兩世為人,心境已是天壤之彆。前世力求掙脫的囚籠,今生,卻成了暫時棲身的避難所。我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隻是暫住,我的愛人會來接我回家。
馬車緩緩停穩,車簾尚未掀起,外麵清晰傳來的聲音已先一步鑽入耳中。
“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殿下巡邊辛苦——!”
聲音響亮,在巍峨的宮牆間迴盪,顯見陣仗不小。我坐在車內,指尖微微收緊,蕭景琰選擇了最正式、也最引人注目的方式迴歸。
透過車簾細微的縫隙,我能看到外麵影影綽綽站了許多人。為首一人身著繁複端莊的宮裝,裙裾曳地,儀態萬千,被眾人簇擁著,正是太子妃崔瑾瑤。她身後,跟著數位同樣盛裝打扮的女子,應是東宮的側妃或侍妾,再往後,是低眉順眼的女官、內侍,黑壓壓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熱切地聚焦在馬車前方——那裡,蕭景琰已然利落下馬,將馬鞭扔給迎上的侍衛,眸光沉靜地掃過跪迎的眾人,淡聲道:“起吧。”
“謝殿下。”
眾人起身,姿態恭謹。太子妃崔瑾瑤臉上綻開完美得體的笑容,正欲上前說話,目光卻不經意地瞟向了蕭景琰身後的馬車——那輛並非太子規製、顯得有些突兀的青篷小車。
她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疑惑,但笑容未減。
就在這時,蕭景琰轉身,徑直朝著我這輛馬車走來,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對他本人的恭迎,牽引到了這輛馬車上。
原本略微鬆動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繃。無數道好奇、探究、揣測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彙聚過來。
我戴上早已備好的麵紗,輕紗垂下,遮住了麵容,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車簾被從外掀起,蕭景琰立於車旁,伸出了一隻手臂,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尋常的禮節。
我略一遲疑,將手輕輕搭了上去,就在我借力欲下的瞬間,他低沉的聲音極快地傳入耳中:“小心。”
話音未落,他已穩穩承接住我下車的力道,同時腳下極自然地側移半步,恰好替我擋住了大門方向投來的大部分視線,也將早春猶帶寒意的風隔開了些許。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隻是不經意的體貼,但落在周圍那些浸淫宮廷、心思玲瓏的人眼中,這份“體貼”所蘊含的維護與重視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此刻,我終於完全暴露在東宮眾人麵前——雖然麵紗遮去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雙低垂的眼眸,但那素淨卻不失質地的衣裙,微顯的身形,以及站在太子身側偏後、受其迴護的姿態,已足以讓所有人心中掀起波瀾。
我的出現,顯然不在她們的預料之內。儘管隔著輕紗,我仍能清晰地看到,太子妃崔瑾瑤臉上那完美得體的笑容,在目光觸及被蕭景琰親自扶下馬車、並且被他以保護性姿態半掩在身後的我時,驟然凝固。
她眼中飛快掠過難以置信的驚訝,甚至有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太子出巡數月,歸來不僅帶回了邊關風塵,竟還帶回一個身懷六甲、來曆不明的女子,且是以近乎迴護的姿態從正門帶入!
她身後的女眷們更是掩不住驚訝,交換著複雜的眼神,竊竊私語聲幾乎要壓抑不住。
蕭景琰卻彷彿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麵色平靜,甚至冇有多看太子妃等人一眼,隻是收回手,對身旁的內侍淡聲吩咐了一句:“你先去準備林姑娘一應所需,就按先前吩咐置辦。”
“林姑娘……”
太子妃崔瑾瑤咀嚼著這個陌生的稱呼,臉上的笑容重新端了起來,隻是那笑意並未達眼底。她上前半步,對著蕭景琰款款一禮,聲音溫婉:“殿下巡邊辛苦。這位姑娘不知是……?妾身也好安排妥當,以免怠慢了客人。”
蕭景琰將目光轉向她:“途中偶遇的故人之子,家道中落,孤苦無依,暫且接回照拂。太子妃不必費心,孤自有安排。”
言簡意賅,堵死了所有追問的餘地,明確劃清了界限——此人我管,與你無關,勿需過問。
太子妃笑容微僵,旋即恢複,從善如流:“殿下仁厚,是妾身多慮了,她頓了頓,看向我,臉上堆起親和的笑意“既然如此,林姑娘初來乍到,便由妾身……”
不必了。”
蕭景琰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皆是一愣。太子妃崔瑾瑤未完的話卡在喉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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